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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8-12 15:32
京阿尼凶手自暴自弃的一生

题图来自视觉中国,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X博士(ID:doctorx666),作者:渣渣郡


京阿尼纵火案绝对是反人类惨剧,无论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都为此感到震惊和愤怒。


但,这并不是反人类疯子的孤例案件,而是日本社会问题的一个缩影。


所以,我们想把这个凶手的人生履历展开讲讲:这并不是给罪犯翻案,只是想更深入的分析一下这个事件的悲剧性。



27年前,有一篇名为《夏令营中的较量》的文章,让中国学者忧国忧民。


这文章讲的是这么一事:77个日本小孩、30个中国小孩,组成了107人的中日少年儿童探险夏令营,在内蒙古草原上展开了一场体力、意志力的较量。结果呢,中国孩子病了回去睡大觉,日本孩子病了却砥砺前行到了终点。


如此一来,80后,就成了被国内媒体口中口诛笔伐的对象,成了垮掉一代。


△ 夏令营参与者的年龄区间为11-16岁,多为1976-1981年生人


然而,这些专家却万万没想到,当年看起来ruai的中国小孩没有垮掉,成了现在的社会中坚;而那些过去看上去大有可为的日本小孩,却有一票倒在了家里。


比如,京阿尼的纵火凶手:青叶真司,便是倒在家里的一分子。




他悲惨人生的遭遇与恶行,就是日本诸多社会问题杂揉出的残酷结局。


二、悲惨的童年


京阿尼纵火者的悲惨故事,得从他父亲开始讲起。


1968年,日本跃身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让所有国民都对未来充满信心。


△ 1968,打算看电影的东京妇人,左侧是家用汽车展销柜台


青叶真司的父亲也是如此,虽然只是一名为幼儿园和议员开车的司机,收入微薄,但他却像那个时代的所有日本人一样,坚信明天会更好。


这种笃信体现在真司父亲的生育意愿上,在跟一位幼儿园老师结婚之后,他们就开始生孩子,一共6个。


甚至,为了追求新欢,他抛弃家庭再结婚,又生了3个孩子。其中生于1978年的次子,就是青叶真司。


△ 生育率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表现发达国家民众对经济的信心:1968,是日本民众充满向前冲劲头儿的年份,生育率高达2.13


但,真司父亲的愿景并未如愿,未来并没有变得更好;从1973年开始,受石油危机影响,日本经济增速从9%滑落至4%;钱,没那么好挣了。


面对孩子带来的经济压力,真司的妈妈离开了这个家,从此,这位父亲就开始独自养育自己的9个孩子。


△ 青叶真司,小学 6年级毕业照片 ,天真、可爱 from.朝日新闻


1988年,日本房地产泡沫如日中天,青叶真司10岁。


但很快,泡沫破裂,日本进入“失去的20年”,工作开始变得难找。


甚至在新年的时候,真司还要和父亲一起去同学家登门拜访,请求对方父亲帮忙找工作。


不过,虽然生活艰难,但从表面看上去对真司的人生并没有什么影响:他积极参加小学柔道队,贫穷的家境只是让他稍显内向,根本没人想过他日后会成为一个冷血的纵火犯。


事发之后,媒体找到了真司儿时有些中二的梦想书,上边写着:


“我叫青叶真司,喜欢动漫,未来想做大富翁!”



△ 小学时青叶真司写下的梦想 from.朝日新闻


从初中开始,青叶真司人生开始急转弯。


本以为自己会在升入初中时迎来愉快的社团活动、友爱的同学、青涩的恋爱;但却万万没想到,因为内向和贫穷遭到了校园霸凌,跌入日本校园的最底端。



△ 在他1991-1997这段初高中教育期内,恰巧是日本校园暴力开始激增的关键节点


于是在遭致欺凌之后,他变得孤僻而阴郁,开始恐惧学校,干脆不去上课了。



△ 初中时的真司已现阴郁,同学想起他:就是孤僻、受到欺负之后就再也不来学校的印象


虽然对学校充满厌恶,逃课多年的他却对社会充满天真的期待。


1995年,他成为千叶县县政府文书科的一名临时雇员,负责跑跑腿送送文件。每天活力满满,对工作充满热情,从不迟到。


△ 高中毕业时的青叶真司,神色阳光,似乎已经走出了欺凌阴霾


如果照这个趋势下去,青叶真司或许一辈子就会在这里安静的工作,度过人生。


但令人扼腕的是,1997年日本经济大衰退,让整个社会都陷入大萧条:破产企业负债总额达到14亿突破新高,就连银行都开始破产,在死气沉沉的状况下,过去的年功序列、终身雇用制度开始瓦解,没有人再是安全的。


为了缩减成本,各行各业开始裁员潮,政府临时工青叶真司也是其中之一,在1997年合同到期后,没有续约;从此,他再也没有固定工作,开始靠送快递、当售货员这种的零工生活。


△ 青叶真司的年轻阶段,完全赶上了日本经济的低潮期


这场经济危机带来的失业潮,也波及到了青叶真司的父亲。因为撞车事故,真司的父亲被出租车公司开除,一家人的日子每况愈下,越来越苦。


在生活无望的困境下,父亲在千禧年的前一天选择以相当惨烈的方式自杀,鲜血浸染了整个屋子,连来的警察都被吓傻。


父亲死亡带来的震撼尚未平息,真司以及其他两个孩子又紧接着因为交不起房租,被房东赶出家门。


△ 1997年的金融危机,改变了日本社会结构,群体社会的神话就此破灭,大量破产者出现。青叶家只是无数受害者的其中之一。


在父亲离世之后,原本脆弱的家庭关系也变得土崩瓦解,青叶家陷入“一家離散”的状态。


从此,真司在贫穷和孤独的裹挟之下躲藏起来,成了一个蛰居族 (引き籠もり)


△ 蛰居族 


在日本,蛰居族并不是少数。


根据2018年数据显示,日本家里蹲群体高达100万,意味着大约每100个日本人中,就有一个选择脱离社会,独自蛰居。


而这批人大多数都是在在日本经济腾飞时出生、在校园暴力激增时上学、在大萧条时上班的国民。


△ 70%的家里蹲都是男性,经济衰退直接给这拨人干萎了


因为没有经济收入,很多蛰居族不得不啃老,靠吃爸妈的退休金过活;他们带来的社会问题,引起了整个日本社会的担忧,被称为80-50问题。


△ 所谓8050问题,指的就是爹妈80、孩子50


在大多数人看来,他们是拖日本国家生产力后腿的人、也是这个社会的弃儿、是既没用也无害的垃圾。


所以,很多成为蛰居族的人都很难在社会压力、人们偏见之中重返社会,只能在泥淖之中越陷越深,直至自我毁灭和放逐。


三、异化的怪物


如果说真司的前半生尽是悲凉与多舛,那么他后来的人生,则是纯粹的自暴自弃。


在孑然一身的生活中,青叶真司变得越来越贫穷,心理状况也开始异化;在2006年春天。他因盗窃内衣被捕,再次丢了工作。


虽然在心理矫正、重回社会以后,干过一阵邮递员,但再也不复年轻时的阳光与冲劲儿,没干多久就又无业了。


△ 日本就是一个终极恋物癖国家,所有的欲望在这里都可以被物化


从2010年开始,他的精神状况出现了极大问题,开始把自己悲惨的人生归罪于命运待他不公。


除非必要,他从不出门,也不跟人接触,只是在网上冲浪。个人卫生极差,泡面盒和生活垃圾堆满了整个屋子。而且,他每天还会在12点04分起床,然后开始锤墙,咒骂生活,就连笔记本电脑都被他砸烂了。


△ 犯案后,アウアウカ被网友认为是青叶真司的5ch账号,内容不知所云


这种心理暗示就像是邪神的低语,开始让他开始走向更为极端的犯罪:


2012年6月21日,为了报复之前工作中他所认为的不公正待遇,持刀闯进茨城县便利店抢劫21000日元。


但令人的奇怪是,他在15小时后就向警方自首;当问及自首缘由的时候:青叶真司神经质的搬出参与95年东京沙林毒气案奥姆真理教高管高桥克也的故事,来证明自己不能这么一走了之,行事逻辑相当混沌。



△ 2012年青叶真司抢劫便利的新闻报道与遗留影像。正因为他在之前提过这个邪教,这次京阿尼案件也被一些人解读为恐怖袭击。


在因抢劫获刑3年半后,生母宣布与他断绝关系,青叶真司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得知消息的真司,精神状况达到谷底。入狱的前半年,他一到晚上就进入狂暴状态,砸东西。甚至尝试吞纸自杀,为了防止他干出格的事,狱警把他的用具全改成软材质,派人监控。


在监狱的心理疏导下,他的情绪渐渐开始稳定,并开始在狱中管狱警借钢笔和纸开始如痴如醉的写小说,似乎找到了一个逆天改命的希望。


出狱后的3年内,他一直住在政府为服刑犯提供的廉价住宅,窝在家里写小说,玩游戏,在半夜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把摇滚乐放到最大声,邻居都不堪其扰,报警都不开门。


△ 青叶真司的保障性住宅,租金4万日元/月


在此期间,青叶真司写了一部小说给京阿尼,未被录用。但他偏执的认为,京阿尼在一部动漫中抄袭了自己的创意。


根据日本论坛消息:所谓的抄袭,其实只是因为一个名叫“巴立萨克斯”的词。据说,这个词只有青叶真司使用,所以他强行认为这是对他的冒犯,这让他的人生变得灰暗。


△ 京阿尼律师表示确实收到过他的作品,但保证没有抄袭


在投诉未果后,真司在疑似在论坛写下屠杀预告,其中明确提到要携带爆炸物去京阿尼进行无差别恐袭,可根本没人相信会有人这样做。


△ 日本论坛上疑似青叶真司杀人预告贴


所以,真司怀着对“抄袭者”的恨意,开始了自己的复仇计划。


在案发之前4天,他的精神已经相当狂躁,当邻居敲他家门投诉声音太吵的时候,他把邻居推开按在墙上怒吼:


“别他妈烦我,我失无可失,如果不是还有大事要办,今天就杀了你。”


△ 青叶真司在前往京阿尼路程中的监控截图,从打扮来看是典型的蛰居族


之所以他的情绪会如此暴烈,是因为这种长期跟社会疏离的绝望边缘人,会把自己的失败全部归结于社会。


而且,随着他们的年龄渐长,绝望的情绪也会被放大,很容易剑走偏锋,用烈度更高的暴行在无辜者身上宣泄愤怒。比如,今年5月川崎县蛰居族持刀杀小学生事件,以及6月外交官熊泽英昭杀子案,就是蛰居族问题的扩大化。


△ 2019年,已经出现3起与蛰居族相关的大案


而青叶真司,也是在这种绝望情绪之下,开始了自己的邪恶屠杀计划。


四、绝望的屠杀


屠杀计划从7月15号开始。


当天,青叶真司从银行取出了约50000日元(比他房租还贵,对于拮据的他来说很多了),坐着新干线,从埼玉市到了京都。


此后两天,他一直在京阿尼在京都的三个办公地点之间游走,进行踩点摸查,最终选定了京阿尼1号工作室,作为他的进行无差别屠杀的地点。


△ 案发前青叶真司的移动轨迹图 from:朝日新闻


他的犯案是有计划的、是充满杀意的。在7月17号买完用于运输纵火汽油的手推车之后,又加购了6把菜刀和锤子,就是为了冷酷而精确的残杀每一个京阿尼1号工作室里的人。


更让人惊恐的是,在凶器准备就绪之后,他居然像一个熟练的杀手一样在路上侦查,为的是测试自己的身体状况,以及摸清通向1号工作室路程,好在第二天提高屠杀的成功率。


△ 17日,在京阿尼1号工作室周围演练屠杀流程的青叶真司


在演练结束之后,青叶真司在流浪汉公园的长椅上从17号下午4点,一直睡到了18号早上8点。


他在这16个小时里想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唯一了然的是,他的残忍屠杀计划没有激起一丝恻隐。


因为在他眼里,这次屠杀就是一次对过去41年悲惨人生的复仇,是一次转嫁自己失败理由的借口。


△ NHK在公园中找到了青叶真司遗留下的纵火物


在起床之后,他买了40升汽油,并按照前一天规划好的秘密路线,徒步前往1号工作室。


在视野盲区内把汽油倒进桶里之后,就闯了进去,一遍歇斯底里的大喊去死,一遍向四周的工作人员身上泼油,然后引燃。


△ 凶手行凶示意图


惨剧发生的一瞬间,场面相当惊悚,几乎是在瞬间成为炼狱场。


在从青叶真司引燃汽油的15秒内,毒气就迅速弥漫了整个工作室;导致很多人因中毒,倒在了距离生门就差几步远的楼梯上,层层叠叠。


△ 京阿尼一号工作室遇难情况图


而火焰则在1分钟内顺着螺旋式楼梯迅速上扬,很快吞没整个工作室,和在那里工作的人。


△ 惨剧过后的京阿尼办公室内景,大量易燃物成为死神的引路人


在工作室成为烈火炼狱的时候,纵火恶徒青叶真司也倒在了外面。


因为过于歇斯底里,他在行凶时不小心也把汽油也泼到了自己身上,造成严重烧伤,脂肪都开始外溢。但即便这样,他瘫在地上喃喃自语的,依旧是那句充满恨与恶的短句:


“让他们抄袭,活该去死。”



至今为止,这场残酷大火已使35人死亡,34人受伤;除了无数原稿被烧毁之外,曾参与制作与导演《犬夜叉》、《蜡笔小新》、《哆啦A梦》的日本动漫届OG级人物:武本康弘也不幸殒命于此次事件之中。


回看生于昭和末年的青叶真司,就会发现一生尽是悲惨之事,基本在人生中踩倒每一个日本社会问题迸发的节点,运气很不好。


但,日本人面对这种绝望的社会无缘人的袭击,是咋做的呢?


一批人在网上探讨该如何虐杀青叶真司,以昭天理;另一批则分析起他的命格,想要把这种恶行,认做是偶发性天灾袭击,玄之又玄。


△ google随便搜一下关键词,一堆一堆的


而媒体,则天天关注他的爱好、他的隐私。试图通过种种标签,来拼凑出一个怪胎的形象,把他和暴行变成一个偶然。


从过去的经验来看,日媒常爱把蛰居族和游戏机、动漫这种传统家长眼中的怪兽标签结合在一起,吸引眼球;试图给这些偶然找到一些背锅的理由。


△ 早在宫琦勤事件中,日本媒体就展现出了爱把人物符号化的特征


△ 标签化操作,常让蛰居族惶恐;很怕自己回归社会后,再受欺凌。


的确,犯下这十恶不赦罪行的青叶真司不值得被原谅,是一个十足怪物。但如果你纵观他的一生,总会产生一个疑问:


如果给这个怪物幸福的生活环境,他青春中最深刻的事情,会不会也是在甲子园和樱花祭呢?这个冷血恶毒的怪物,究竟是谁制造出来的呢?


所以说,那些忽视蛰居族问题本质的人,其实正是像青叶真司一样逃避问题的家伙。


这种感觉,跟小时候背的那古文的意境有点像:“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参考资料:

01.京アニ放火犯を変えた「父の自殺」と「母の勘当 /「週刊文春」編集部/週刊文春 · 2019年8月1日号

02.「おたく」の精神史:一九八〇年代論,大塚英志 

03.京アニ放火、容疑者「夢は大金持ち」30代で一転

https://www.asahi.com/articles/ASM7T4RSSM7TPTIL01B.html

04.京アニ放火、5万円引き出し 青葉容疑者、京都行く直前に

https://digital.asahi.com/articles/DA3S14126883.html?iref=pc_ss_date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X博士(ID:doctorx666),作者:渣渣郡


本内容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虎嗅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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