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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1-17 11:23
让他们消失,问题就解决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局外人看电影(ID:cstkkj),作者:柯希莫,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上学那会,很流行非主流和杀马特。


印象中,很多人的QQ空间都放着发型爆炸的杀马特爆闪图,配上一段伤感的繁体字火星文,比如:


伱DE眼裡〆還冇涐庅?


在空间相册里,有许多用小刀在胳膊上刻字的照片,网名后面会带上“xxx家族”。



但慢慢的,他们好像不知不觉都消失了。


有人说是因为这种浮夸的打扮过时了,也有人说是因为他们长大了,没那么多颓废情绪了。


我也看到有人在网上试图寻找他们的踪迹,大家说来说去,最后也没谁能给出个准确答案。


直到最近,一部名为《杀马特我爱你》纪录片的出现,将这些人重新带回到人们的视线之中。



《杀马特我爱你》是导演李一凡继《淹没》《乡村档案》之后所拍摄的第三部纪录长片。


围绕的依旧是那个不变的主题:


城乡关系。


导演在一席有场演讲,我们可以感受得到这部片子的创作非常不容易,这种艰难主要体现在“寻找消失的杀马特”这件事情上。


当他们在主流社会里遭到嘲讽和伤害之后,整个群体处于闭合的状态。


面对任何突然的来访都是极其戒备的。



为了找到杀马特,导演花了四五年时间,直到2016年一次偶然的机会与“杀马特创始人”罗福兴见面后,拍摄才有了眉目。


从2017年开始,在罗福兴的帮助下,李一凡在全国多个城市陆陆续续采访了67个杀马特青年,然后花钱从他们手中买来了900多段生活在工厂流水线上的农民工的录像,最终完成了这部片子。


在整部片子里,有大量从杀马特青年自身视角出发的画面。


在我看来,这种“自我表述”恰好是这部片子最重要的部分。


你会从中听到他们的声音,看到他们真正经历了什么,而不是凭借着某种想象和猜测。



纪录片的开头是一段长达4分钟的三画面分屏镜头。


在杀马特的讲述中,他们的工作环境在各种廉价劳动力招聘启事之间不断切换。


在他们的眼前是红底白字写的每小时十几块钱的待遇,而耳朵里是轰隆隆的工厂机器声。


穿插交织在一起,便构成杀马特们的日常生活。



你会发现,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是出身在农村的90后,因为家里穷,没读过几年书,平均十二三岁就跑出去打工了。


东莞石排镇是杀马特最常聚集的地方,男孩女孩都有。


由于文化水平不高,可选择的工作也非常有限,所以他们只能去做一些报酬低且费体力的工厂流水线工作。


不仅要没日没夜地对着机器干活,还得忍受各种工业有害有毒物质对身体的摧残,一不留神被机器伤到断手断脚是常有的事。


可以说,几乎是在拿命赚钱。



网名叫做“不爱卑鄙小人”的男孩说,自己有时候上夜班困到站着都能睡着。


被旁边的人拍醒后跑出去买瓶水喝,清醒了然后继续干,实在不行就吃点柠檬。



像他们这样,每天在流水线上机械性地重复做着一件事,脑袋里都是嗡嗡的机器声,没有任何思考的机会,情绪很容易变得压抑焦虑,觉得“活着好没意思啊”。


可要是刚开始的一两个月坚持不下来了想走,老板只会送给他们四个字:“爱做不做”,一分钱都没有。


长期在这种环境里工作的感觉,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就是:


挣的那些钱都是用眼泪流出来的。



然而,在当今这个社会,人们总是喜欢用赚多少钞票去衡量一个人的成功与否。


像他们这样的人,经济一旦出现问题,等同于生活各方面都出现了问题。


比如结婚,其中一个杀马特青年谈起自己和之前的女朋友交往的经历,到了提亲环节,对方一开口就要十几万,把家里房子卖了都凑不够。


最后没办法,两个人只好散了:


爷爷娶奶奶的时候一斗米,爸爸娶妈妈的时候一头牛,现在娶个老婆要父母半条命。



不同于“彻底放弃挣扎、干一天玩三天”的三和大神,杀马特们想过要努力奋斗。


但事实情况却是,赚到的钱跟一栋房子动辄上百万的价格相比实在相差太远了。


直到现在,每个月能挣上万元的罗福兴还是不敢抬头去看一栋楼。


因为他知道,看了也白看,那与他无关。



事实上,人们对于杀马特们背后的生活并不关心,更多是对他们的外形特征感兴趣。


在一些人的眼中,打扮成这样无非是在博人眼球、哗众取宠。


实际上,抱着这样的想法去看待他们只是一种愚蠢的偏见罢了。



冲着镜头,这些年轻人道出了自己成为”杀马特“的原因。


一方面,在城市化背景下,农村人口大规模的涌进城市寻找更好的生存机会,他们也因此成为了几千万留守儿童中的一员。


父母常年不在身边,导致他们比同龄人更缺乏安全感,再加上这些年轻人去到城市打工的时候年龄普遍很小,大多都未成年。


为了防止自己在外面被人欺负,才选择用这样的形象来伪装并保护自己,就像刺猬一样:


这个头发给了我勇气,有一种震慑的感觉。


在大家的印象中这就是坏孩子,坏孩子在我的印象中就是不会被欺负的。



同时,在亲情长期严重缺失的状态下成长,他们的内心又是异常孤独的。


打扮得如此夸张,不过是在用一种极其笨拙的方式试图得到周围人的关注,获取群体认同,以此找到一种归属感。


当时他们想法特别简单,纯粹抱着一种“只要能被别人看见就足够”的心态,理由听起来也挺悲哀的:


谁会看到一个正常人然后去安慰啊?只有打扮成这样,他们才会好奇这个人是不是经历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即使最后得来别样的目光,甚至这种目光可能会刺痛自己,但他们还是会对此感到渴望。


在他们看来,就算别人来和我吵一架,无所谓啊,至少有人愿意跟我吵架。



当然,这种自我身体塑造逐渐形成之后,也让他们之中的一部分人逐渐产生了自我意识。


比如,后来一个女孩顶着爆炸头去应聘,老板提出要她剪掉头发染黑,“成为一个正常人”之后才能来工作的要求时,她会反问对方一句:


我哪里不正常了?


即使放弃了这份工作需要继续忍受物质上的贫穷,也不愿妥协,要保留精神上的完整。


听完他们的讲述之后,导演说:


是的,我们太无知了。我们对工人不懂,对年轻人也不懂,非常愚蠢。



后来,杀马特群体的“消失”,也和人们的这种愚蠢和偏见有关。


时间倒回到2010年左右,一群自称是杀马特的微博用户开始通过嘲弄杀马特的方式在网上赚取流量。


杀马特在被污名化的同时,也强化了大众对他们的厌恶。


紧跟着,一些“反杀马特”的人开始入侵到杀马特群体内部,换各种账号对他们进行攻击,掀起了一阵嘲讽杀马特的网络狂欢。


那几年,杀马特群体遭到了来自主流社会的一种近乎荒蛮的打压。


这种攻击甚至蔓延到了现实生活中,他们在外面,有时一落单就会被带着口罩的人拿棍子打,有些人还曾被不认识的人按在地上用打火机把头发给烧了。 


最后,经历了被消费和被伤害,杀马特们失去了曾经属于他们的那块净土,从此也消失在大众的视线里。



在近些年的采访中,留着一头普通黑发的罗福兴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可现在回过头来看,当年他们只是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得其乐,没有任何过错,这些反杀马特的人和杀马特之间也不存在任何利益冲突。


唯一能够解释这些事情为何会发生的,似乎只有一个理由:


杀马特的形象不符合主流文化,“调侃和排斥杀马特”也因此成为了一种正确。



看完这部片子之后,我觉得在他们身上单纯去谈论“审美自由”实在是太轻浮了。


杀马特的存在,应当被视为多重社会问题去看待。


他们的背后,是城市化进程中大量留守儿童需要被关注的教育问题、生活困境以及缺乏关怀所产生的心理问题。


也是至今仍存在的非法雇佣未成年童工现象和贫困家庭的孩子辍学并过早进入劳动力市场被压榨的血和泪。


是城乡二元社会结构下,新生代农民工渴望融入城市,却又不被城市里那些在写字楼里进出的人所接纳的窘境。


也是中国社会阶层严重割裂且互不相知的荒诞,以及阶级固化带给底层的迷茫和绝望。



他们还是一面镜子。


照着周围那些容不下他们、极力想要消灭异己的人,也照出了集体无意识与互联网共同催生出的“网络暴力”之疯魔。



所以我觉得,这部片子出现的意义不是让大家看到他们的遭遇之后对杀马特群体、对底层农民工产生一种怜悯的情绪。


而是通过他们,去反思某些社会问题,去反思一下我们自己。


当我们人为的将人分为主流和非主流,我们也就不可避免地会把人分为富人和穷人,本地人和外地人,城里人和乡下人......这样一来,我们在划分别人的同时,自己也被划分着。


事实上,我觉得我们当下最迫切的,不应该是每个人挤破头去争人上人,那样也不现实。


我们最需要改变的,其实应该是彼此之间的鄙视链,是制造这条鄙视链的复杂而精密的权力和资本机制。


生而为人,每个人都有他存在于世的意义和乐趣,我们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就是为了理解世界,为了走出一个个愚蠢和偏见。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局外人看电影(ID:cstkkj),作者:柯希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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