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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2-04 11:00
她拍下那些独居的女子,在爱与婚姻里穿墙而过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谷雨影像-腾讯新闻(ID:ihuozhe),作者:戴显婧、青木,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戴显婧今年32岁,在互联网大厂工作。高速运转的商业战场之外,摄影是她闲暇时光里的自留地。


这也是她独居的第4年。2016年夏天,她结束了一段投入很深的恋情,辞职,搬家,出国旅行,重新回到一个人的生活。他们在一起两年多,她曾以为他们会走进婚姻,但一切就这样戛然而止。“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拒绝,感觉就像是一个气球爆炸了。”


失去的痛苦,让她重新审视自己。摄影文本创作项目也是从那个时期开始的,她想知道身边的其他女性在亲密关系中是怎样的状态。这其中,选择独居的不在少数。


一、“面对知识比面对男人充实多了”


起初,戴显婧并没有严格地制定计划,拍摄对象大多是身边的朋友或朋友的朋友,June便是其中颇为触动她的一位。



June今年39岁,独自住在北京北边的一栋老式留学生公寓里。几个月前,她结束了合伙创业项目,从广州来到陌生的北京,在某心理研究机构做助理。虽然薪水只有几千元,但她觉得,“面对知识比面对男人充实多了”。


男友跟她在一起7年,是她的初恋。在广州时,她做过房地产,做过幼儿教育,两人一起创业后,她又投身金融领域。即便如此,男友一直没有结婚的打算。她拼命挣钱,利用休息时间学习心理学。本以为一切会越来越好,没想到,平静的生活却突然被一个意外打破了。



“当时我的手一直在抖,但我很清醒地把证据都一张张拍了下来。我要不断地用这个刺激自己,告诉自己不要原谅。”June说,男友的背叛让她从幻觉中彻底醒了过来。


男友的手机里大量陌生女性的照片一张又一张地从眼前划过,她想起男友常常不经意地对她说,谁谁谁向自己示好,说是要刺激她的竞争意识;她也曾发现过他疑似出轨的迹象,却选择了相信对方。那一刻,她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来,所有的不适并非来源于自己的胡思乱想,而是赤裸的现实,自己始终被对方蒙在鼓里。



在北京,June的屋里只有简洁的家具和一些基础生活用品,所有的东西仅仅满足最基本的需求。仅有的非必需品是几盆植物,才两个月就已经死了大半。但她丝毫不觉得条件艰苦,反而越来越享受一个人生活的自在。




其中一面墙上的布画,图案的内容和颜色,像是梵高作品的气质,June沿着这块布的边缘点缀了一些星星点点的灯。这幅画看似漫不经心,但在零星的灯光点缀下,给整个房间带来了一丝希望与浪漫的气息。



戴显婧在June身上,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活在当下的勇气:不畏惧世俗的成见,不害怕重新出发,对生活始终抱有美好的向往。“她是潮汕人,之前从未在北方生活过,但即使到了这个年纪,她仍然愿意北上,一个人适应新的环境、气候和饮食,让生活重新开始。”


二、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她们是最有魅力的


这些选择独居的女性虽然人生阶段、处境各不相同,但身上的笃定和自信却有着许多相似之处。


陈元元今年38岁,是一名演员,一位大学表演系老师,也是一个2岁半小孩的妈妈。戴显婧第一次见她时,她穿了一身休闲服饰,脸上不施粉黛。窗边的花瓶里插着一束蓝色野茼蒿,陈元元说,“这种花看起来不像花,跟我挺像的”。



陈元元已经独居了14年。床上的被子一大一小,阳台上晾着孩子和女人的衣物,没有任何男性生活的痕迹。她和丈夫是“开放式关系”,平时并不生活在一起。她在南京,丈夫在台湾。今年因为疫情的关系,两人已经快一年没有见面了。


对于一些女性来说,婚姻是一道隔墙。她们曾经自由奔跑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一旦结婚,就会被生活的琐事包围,跟外界的交流也随之减少。


但陈元元不愿意被任何人或事捆住手脚。为此,她可以接受丈夫不用承担日常生活中的责任,也不觉得独自养育孩子有多辛苦和不公平。




尽管之前从未想过成为母亲,但跟孩子在一起的陈元元是温柔的。尽管自我被蚕食,陈元元再也无法接很多戏,时间也更加碎片化,但她把养孩子当成老天爷砸给自己的一个礼物。


孩子也让她变得柔软。今年她动了两次手术,拿到体检报告的时候,她脑海中的第一反应,是孩子的监护权该怎么转让。曾经的她从不觉得生活中有什么艰难可言,但如今她也会感受到恐惧,母亲的责任感让她想要保护好这个小家伙。




现在,陈元元在一所艺术院校教授表演课程,等孩子再大一点,她准备回去继续演戏,寻找新的生命体验。


有一年过生日,丈夫的祝福是:“希望你40岁的时候,可以成为一个自在的女演员。”现在她快要40岁了,果然如丈夫所说,时间的洗礼让她越来越从容。



陈元元让戴显婧看到了一种自己从未想过的相处方式,也让她反观自己想要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子。“年轻时候会以为爱就是非你不可,彼此燃烧,但那种爱充满了攻击性,让两个人精疲力尽。”戴显婧说。


在一段关系中尊重彼此的自由,也是龙荻眼中最理想的相处模式。



戴显婧记得第一次走进龙荻家里的时候,一眼望出去,窗外就是CBD林立的高楼,房间内到处都是书架、画架,这些东西既提供灵感,又支撑着她每一天的生活。


她是一个多重职业身份的人,绘画、写作、翻译书籍,很少让自己停下来。创作人通常对环境的要求极其苛刻,有些同行甚至跑到郊区、山里头去住,但对龙荻而言,一扇百叶窗就够了。


午后柔和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迎面洒落,寂静和浅度的嘈杂同时涌进来。





房间对她而言既是居所也是工作室,她的领地,哪怕是最亲密的人也很难侵入。也正因如此,如果谈恋爱,她倾向于和男友保持各自独立的生活,“当我一个人在家画画和写作的时候,一定不能有另一个人在我眼前晃。”


二十几岁时,她看到爱情故事中生离死别的痛苦,会对遇见真爱心怀恐惧。然而10年之后,龙荻更期待的关系是两人各自有可以投入的事业,有其他可以交心的朋友,却依然着迷于对方。


她绝对不会看男朋友的手机,她认为既然彼此欣赏,就不要让一段感情进入彼此怀疑,猜忌的状态。她自认为是一个相当直接的人,哪怕这会给她带来很多误解,但直接对她来说是一种自由与自信,她希望两个人在一起都是“管好你自己”的状态。


龙荻画画时,戴显婧抓拍了一张她抬头的样子。戴显婧觉得,她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的样子,是她最有魅力的时刻。



而另一位好友Agnes人生中的难忘瞬间,也因这次拍摄被记录了下来。第一次拍摄是2016年,当时Agnes正怀着孕,浑圆的肚子让她的身体呈现出优美的曲线,神情中透着宁静。


她并不像一个常规意义上的孕妇,精力充沛,情绪平和,创作欲旺盛。她没有把猫送走,植物也打理得茂盛,“有一种与万物共生的感觉。”





2020年再见面时,Agnes已经恢复了独居生活,一边抚养孩子一边创作,同时保持着开放的生活状态。午后的阳光一点点黯淡,两人不知不觉聊了一个下午。“我们各自经历了生活的不同‘剧情’,但在精神方向上却殊途同归。”戴显婧说。这场对话,就像是她们二人在各自的世界探索之后,与对方的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戴显婧会格外留意她们和家中床的关系,床也暗藏着亲密关系的隐喻,她们性格中的张扬、热烈或是羞怯,都会在跟床的互动中展现出来。有的人会坐在床边,表现出不太好意思触碰的样子;有的人随意地躺着、趴着;甚至还有人在床上蹦跳了起来。


其中一位拍摄对象周舟,枕边放着烛台、鲜花,果然生活中也是一个浪漫爱幻想的人。她选择独居是因为不想让另一半看到自己生活中哪怕一丝丝的不体面,“她活得像一朵花一样,有些作,有些拧巴,但她享受这种拧巴。”戴显婧说。



拍摄了几十位女性之后,戴显婧慢慢发现,人有时候要的东西是自相矛盾的,并不会有完美的状态,能做的只有取舍。


“我觉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成熟是不报以不切实际的期待,可以理性思考判断,但在感情上仍然让自己保持一颗不衰竭的心。”




三、她们凑在一起,成就一道风景


对于戴显婧而言,拍摄这些女性也是她探索自我的过程。


她仍然记得4年前刚分手时,很多个晚上,她与好友小酌后,“酒驾”那辆前男友送的蓝绿色自行车,穿梭在上海的法租界小路上,回到那个40多平米的家中。


分手的理由并不稀奇,另一半是比她大挺多的成熟男性,而戴显婧还处在需要大量分享,一起行事的学生时代的恋爱模式。面对她想要的陪伴和依恋,他感到力不从心。


“那段时间,我好像除了睡觉一直在和自己说话,沉浸在自责、挫败的状态中。”


跟拍摄对象的交汇,让戴显婧更加坚定了自己要走的路。而这4年的独居生活,也让她学会了更好地跟自己相处。


工作中,她依旧是那个武装着铠甲的战士。需要让自己减速的时候,她会一个人开车在深夜的北京兜风,放空心绪享受音乐。平日在家里,她不太允许自己睡懒觉,每天早上醒来会利用碎片时间听播客汲取一点新知识,为数不多的休息是冥想和练瑜伽。在情感中,独居意味着开放的状态,她享受每一次心动,也比以前更懂得不去占有和干涉对方的生活。


与其他女性的深度沟通,也让戴显婧不再感到孤独。“她们和我一样在面对生活中的各种难题,有一些人跟我同路,有的人走得更远,在经历了婚姻,生育之后仍没有停止探索自己。”她希望能通过一次次拍摄,和其他女性建立连接,成为当下时代中,女性集体的一面镜子。


戴显婧在自己的家里 


“我们就像湖面上的帆船,每个人都在一艘孤独的小船上划行。那些还在岸上等待跟别人一起划船的人,想一想我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划一艘船。大家一起往前走,就成了一道风景。” 









《她在家 | Women at home》是戴显婧的长期女性影像文本创作计划,于2016年夏天开始。项目前身名为“30岁的波动|Thirties as waves”。


家,成为项目重要的组成部分,既是她们最个人、私密的生活空间,也是戴显婧走进她们,建立信任的场域。影像上,以自然真实的基调客观呈现女性当下的本真,在客观之中传递故事与思想。


她希望这样的介入,成为女性之间的共振,见证女性成长的力量。


 *文中June、陈元元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谷雨影像-腾讯新闻(ID:ihuozhe),作者:戴显婧、青木,文中图片来自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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