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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5-10 19:26
割完双眼皮后,我后悔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X像素(ID:xinmouls_yk),作者:吕超超,编辑:桑明强,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近些年,受颜值经济影响,医美行业发展迅猛,各类整容、整形广告屡见不鲜,充斥在车站里的广告牌、社交平台以及搜索引擎里。根据新氧数据颜究院去年发布的《2021医美行业白皮书》,2021年医美市场重回高增速赛道,增速超过20%,预计2022年,国内医美消费用户规模将超过2000万。


在医美项目中,双眼皮手术热度一直居高不下。铺天盖地的广告洪流,把双眼皮手术被描述成一个安全快捷的小手术,成功案例随处可见,但在现实生活中,“假宽深”并不罕见,那些双眼皮手术失败的人,也被各类机构有意藏了起来。


这篇文章,X像素和两位双眼皮手术失败的人聊了聊:一位坚定选择了公立医院,术后眼睛出现功能性障碍;另一位在10年内做了4次双眼皮手术,但效果一次比一次不如意。在她们看来,这个“快捷又安全”的小手术,几乎毁了她们的人生,“我们的失败不是偶然,我加的十几个维权群,每个群都有400多个人,但我们只能在微信群里说话。”


整圈小白入坑记


23岁的刘锦患有倒睫,她的睫毛向后方生长,经常摩擦角膜上皮,引起异物感。


治疗倒睫有两个办法:要么去整形科进行双眼皮手术,要么,去眼科去除少量孤立的倒睫。为了让自己变得更漂亮,刘锦选择了前者。这个手术是全切,就是在眼皮上开个口子,结果不可逆,恢复时间久,还有一种是埋线,术后可以将缝线取出,眼皮还会恢复原样,恢复时间短,但如果术后缝线松动,重睑就会消失。


下定决心后,刘锦在社交媒体上搜索当地眼整形“名医”,这些“名医”大多有自己的账号,账号内容主要是分享自己的手术案例,简介里留有联系方式。认真研究完美容院、私立医院、专业整形医院后,刘锦还是锁定了公立医院的医生,在她看来,公立医院信任度更高。


2020年10月,刘锦面诊了4位医生,她特意避开了周末时间,但没想到的是,每个医院的整形科门口都排着长队,不同于其他疾病的治疗,刘锦面诊的所有医院,缴完费后都只有一张号码条,没有病历本。和漫长的等待时间相比,面诊时间尤为短暂:医生拿一个小叉子撑起上眼皮,说,“这就是双眼皮手术之后的样子。”助理在前面举起镜子,也会询问是否需要手机拍照记录,而后医生就会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下手术项目。


4位医生给刘锦提供的手术方案都不相同,有的是只要做全切双眼皮手术,有的还需要做提肌手术。一旦问到手术费用、手术时间安排,医生都会回复联系助理。面诊的最后一位医生,叫李博,从诊室出来后,刘锦被叫到诊室隔壁的小房间,医生助理根据李博写的手术项目补充价格,并询问刘锦期望的手术时间,刘锦注意到,助理桌上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每一页上端都写了日期,下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许多人的名字。


“李博行程很满,平常要等一年,但是12月10号有一个‘捡漏’的机会,原先预约的人不能做手术,可以安排你先‘插队’。”刘锦犹豫了,因为过几天她就要参加全国研究生招生考试,刘锦希望手术能安排在考试之后的一周,李博的助理安慰她,术后恢复10到15天就够了,不会影响考试。而且,如果没有考上研究生,她就要进入社会,所以按照助理的逻辑,现在就是最好的时间。


10天后,刘锦到医院交了预约金。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李博,主要是面诊时在场的8个助理,都是非常好看的“妈生眼”,她们说,“我们几个都是老师做的手术。”


躺在手术台上


2020年12月10日,刘锦被带入手术室。


上一台手术还没有做完,李博站在病床旁边,两侧站满了他的学生,旁边的托盘里放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刘锦畏缩地站在门口,不敢向前。第一次面诊不算严谨,她以为术前还会进行二次面诊,但没有。上一个女孩走后,李博快速地换了手套,催她快点躺下。闭上眼睛,李博在她的眼皮上快速划下两条线。


“医生,会不会划太快了?要再次确认下吗?”


“我都划了多少年了。”


划完线后打麻药,但并没有让刘锦的痛觉完全消失。一把刀划开了她的眼皮,眼窝中的脂肪被抽出。手术全程刘锦都很痛,一直闻到猪肉烧焦的味道。后来刘锦才知道,那是电凝刀割开皮肤的味道,也是脂肪燃烧的味道。


手术持续了30分钟,刘锦一直听着李博和他的学生们闲聊,从今天晚饭吃什么,到国际局势,期间还有学生们对李博手法的夸赞。做完手术后,刘锦被要求坐着不要动,很快就有人进手术室对着刘锦拍照。


“很痛,一直很痛。”刘锦还没做完,下一个女孩就被带了进来。“当时躺在手术台上的我,就像是流水线上加工的猪肉。”


当晚,李博就发了她的案例图,却与刘锦的自拍大相径庭。



李博的案例图(左)和刘锦的自拍(右)图源受访者


到了第二天,刘锦变成了多眼皮,而且眼皮勒着,眼睛无法正常闭合,她就向李博的助理反映,得到的回复是“现在还在术后恢复期,这是正常情况。”一周后,刘锦眼睛依然无法正常闭合,“疼得想自杀”,后来,她被确诊为干眼症、结膜炎、眼结石。


刘锦多次到医院找李博讨要说法,但只见到他一次,李博丢下一句“和我助理联系”就匆匆走掉。还有一次李博在手术,接待她的是李博同事,他却告诉刘锦,“我们医院是公立医院,医生都有铁饭碗。”


一个月后,刘锦实在无法忍受疼痛,到医院要求拆除双眼皮内的缝线。拆了线后,勒眼的情况缓和许多,但是干眼、眼睛里有异物感的情况仍然没有好转。去年2月,刘锦向“12345”市长热线投诉李博所在的医院,要求医院赔偿手术费及眼睛治疗费用,2月底,市卫健委答复,建议刘锦通过医疗鉴定或诉讼途径依法维权。


紧接着,刘锦咨询了律师。在医疗纠纷中,诊断证明、手术同意书、缴费记录都是非常重要的诉讼证据,但是她面诊的所有医生,都没有在病历上写下诊断证明,手术同意书在签完之后都被李博的助理拿走了,缴费记录里也没有写手术项目。


律师告诉她,术后出现的眼睛功能性障碍,在法律层面属于并发症,难以证明这些病症是由双眼皮手术直接导致的,律师好心劝说,“小姑娘,你缺这么多病历材料,你以后要去正规医院做手术。”但律师不知道的是,她的手术就是在公立三甲医院做的。


法律维权无门,她想到了舆论。刘锦在社交软件发自己的案例,劝告网友不要选择李博做主刀医生。不久,评论和私信突然出现许多人指责刘锦——“手术结果不理想是你自己心态不好”、“你可真没良心,把责任推到医生身上”。一开始刘锦还会反击,后来觉得累了,直接卸载了社交软件。之后她再登上这个社交软件,发现自己的帖子都没了。


刘锦的手术失败了,但她被藏了起来。


四次手术颠来倒去


和刘锦相比,萍安是幸运的。


2013年,萍安在同学的推荐下来到一家美容院做了全切双眼皮手术,很幸运,第一次双眼皮手术很成功。2020年,萍安想要割眼袋。在堂妹的介绍下,她来到了一家私立整形美容医院,本想要割眼袋的她,却被忽悠着重新做了全切双眼皮手术,开了内外眼角、做了眼睑下至。


术后,萍安的双眼皮变得“假、宽、深”,样貌也大不如前。她只记得医生当时做得很随意,手术过程中,他甚至在跟别人打电话,后来萍安向堂妹讨要说法,却被拉黑。


萍安第一次术后图(左)萍安第二次术后图(右)图源受访者


“我去的是渠道医院。”萍安口中的渠道医院,通行于整形行业内部:客户通过中间人介绍去整形美容,支付比直客医院多出一倍以上的费用,医院再返给中间介绍人巨额回扣。萍安的堂妹,也是介绍人。


手术失败后,她迫切想要回到第一次手术后的样子。与第一次、第二次手术不同,她没有听信亲友介绍,自己在小红书和微博上“做功课”,在这些社交平台上,她加了不少医美失败维权群、医生的功课群。


双眼皮手术根据次数分为初眼手术和修复手术,医生也分为初眼医生和修复医生,修复手术风险极大,有很多初眼医生不愿接修复手术,修复医生在面诊的时候会拒绝部分患者。也因此,修复圈里的患者普遍认为修复医生的能力高于初眼医生。


萍安最终选定李新宇,原因是这位医生的功课群里没有一个失败案例


2021年3月,萍安在李新宇的私人诊所进行了第三次双眼皮手术。术后萍安觉得眼睛两边的线条不对称,眼周形态极度畸形,原先两边眼皮不对称、眼球暴露率不同的情况并没有好转。“这次手术很有可能又失败了。”一周后,她再次到李新宇的诊所,医生有些烦了,李新宇磨不过萍安,同意给她二调:“我明天就帮你调整。”


一般来说,双眼皮修复手术要间隔十个月左右,萍安自己也知道短期内“二调”的风险,但是她太想要在短期内恢复眼睛的形态,“目前我只有李新宇这一个选择。”第二天,萍安做了第四次双眼皮手术。当天晚上,她的眼睛疼得不行,像被针扎。再去诊所确认效果,李新宇敷衍道,“短期内会恢复的。”


“好好的一双眼睛被我修坏了。”2021年6月,萍安被确认第四次双眼皮手术失败。软磨硬泡下,李新宇同意退还手术费,但他要求萍安签下一份合约:退还手术费4.4万元,萍安不可以在网上发自己的案例图,不可以参与有关李新宇的讨论。该合同为保密协议,如果违约就得赔偿20万。


萍安签下了该合同,“当时想着,能拿回一点是一点。”但和刘锦一样,她还是不甘心,想用法律手段维权,但李新宇也和李博一样,没有在病历上写下具体的诊断说明,并且回收了手术同意单。


2021年10月,萍安的父亲确诊为癌症晚期,大量的钱都投往父亲的病中,丈夫无法接受她不稳定的情绪,和她离婚,女儿也被判给了丈夫。维权无门、婚姻破裂、父亲重病,萍安彻底失去了对生活的希望,2021年11月,萍安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在社交平台上频繁发布自己的手术案例图和跟李新宇有关的讨论,当月,李新宇拉黑了萍安的微博,但并没有举报萍安的帖子。


2021年12月上旬,多位网友私信萍安的微博:一位被李新宇修复成功的女生起头拉了微信群,搜集证据,打算起诉她。挣扎了一个礼拜,萍安“服软”了,她清空了社交媒体上和李新宇有关的讨论,主动联系了李新宇医院的售后院长,萍安几经周折要到了这位售后院长的私人电话,她恳求着想要不赔付20万的违约金。


她犹豫着发送了父亲的诊断书,几番沟通对话后,对方回复:“积善行德,互不打扰。”萍安的微信头像是一个女孩的背影,朋友圈背景图是一张全家福——她的父亲、丈夫、孩子以及曾经的她,面对镜头,大家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


医生和他的营销团队


在选择李博之前,刘锦还曾纠结过一位女医生。这位女医生的手术预约金是2000元,确定手术时间后,再补交8000元,她要求开发票,医生助理回复,发票只能开8000元,因为对预约金2000元的流向不解,面诊时她特地问了医生,医生答复,“那个2000是给小助理的,小助理拉人很辛苦。”


刘锦这时候才明白,这位一直在微信上和她联系的助理,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手术助理。


在移动互联网还不发达的时候,医托盛行,他们用近乎欺骗的方法,劝引患者及家属,向患者及家属推介医疗服务或骗患者到一些无医疗资格的小诊所去看病。现在这群人,是医托的升级版:在社交媒体投放医生的成功案例吸引消费者——在和消费者的互动中帮医生营销立“人设”——雇水军引导评论风向——删除医生手术失败案例。


比起医托,这群人更像营销团队,通过社交媒体在目标用户中高度渗透,推动性也更强。


以前的医托只和医院互动,现在这群人会直接和医生联系,即使是公立医院的医生也不例外。


“我真的希望能快点上岸。”刘锦加了一个叫“一起上岸”的维权群叫,在考研圈,上岸是指顺利考取理想院校,但在医美圈却变成了手术后获得理想的样貌。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刘锦、李博、萍安、李新宇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X像素(ID:xinmouls_yk),作者:吕超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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