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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8-09 10:33
富裕起来的村庄,和城市的差别到底在哪里?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行业研习 (ID:hangyeyanxi),原文标题:《梁紫环丨什么是佛山乡村?》,作者:梁紫环,东南大学博士生,编辑:卷心菜,图片来源:作者提供


乘坐着地铁抵达佛山时,是一个闷热的午后。从广州到佛山只有一个小时的地铁车程,落地罗南没多久,一场倾盆大雨就洗刷掉了所有的闷热,也在接下来的20天里渐渐洗去这个村庄上的朦胧迷雾。


一、城市化下何以为乡?


作为一个广东人,说起佛山我最先想到的是顺德的双皮奶、炸牛奶和牛腩,还有佛山的舞狮、龙舟,佛山的黄飞鸿、叶问……,但关于佛山的农村,我的脑海中并没有多少画面感,等真正去接触,去尝试深入理解与解释它时,我才发现它的复杂性远超出我的想象。


罗南村是早在上世纪80年代就开始腾飞的村庄,最鼎盛时村内拥有12家陶瓷厂,一个陶瓷厂可以容纳上千名工人,养活超过50家上游企业,国内大环境的房地产市场与当地的陶瓷厂的高速发展所辐射的范围巨大,带动了当地工业、商业、服务业的迅猛发展。即使经历了2000年的“企业转制”和2008年的“腾笼换鸟”,罗南仍有着庞大的集体经济和多年高速发展下较为完整的运转体系。


罗南村建国后出生的村民也是全工化的村民,他们有着不少“城里人”的特点:繁忙、精致、客气。初见罗南,给人感觉根本不像一个村庄,它的街道规整、房屋华美、路人匆忙,它的村委会能提供大量的行政性服务,治理工作中善用数字手段,工作流程正规,监督体系完整,治理工作中善用数字手段。


我印象中的乡村是黄泥路、砖瓦房、三轮车、青石巷,是随处可见的鸡鸭牛鹅,漫山遍野的野草野花,是村里步履蹒跚的老人和从村头跑到村尾的孩子,还有那些松散的村委会,似有似无的治理,这些在罗南都找不到。


接触罗南后的第一个夜晚,有个疑问就在我脑海中萦绕:这样一个比不少城市还要干净而发达的村庄,和城市的差别到底在哪里?


从社会分工上看,罗南的村民不再从事传统的农业劳动,而是全部洗脚上田,变为了工人,开始从事第二和第三产业。村庄的工业化对村庄社会的影响是巨大的,工业化下巨大的劳动力吸纳能力形成了村民全工化的局面,全工化使得村庄内的劳动力不会流失,并在村庄内部缔造了大量的中间群体。


全工化下家庭稳定的收入结构与相对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形成了橄榄型的社会结构。虽然不少村民收入丰厚,但并没有形成政治经济领域的寡头,社会阶层之间较为温和,为村庄公共生活留下了沟通的空间,大量的中间群体使得自治体系的良性运转成为可能。


从治理制度上看,农村是以村民自治为基础的治理单位,这导致大量的公共事务必须要通过协商来解决,村民之间因为协商合作的关系而藕断丝连,始终都保持着一定的互动关系。罗南村的自治结构非常实在,处理村庄公共事务时真正的遵循了四议两公开程序,保证了自治的合法性。


罗南的动员式资源下乡使得村民对公共事务也有一定的敏感性,会关心村内的公共品建设。罗南村的村民之间在合作治理村庄下很好的保存了非正式的治理遗产,在村头的大榕树下会有石板做的茶几和长椅,每天村里的中老年人在这来来往往,他们讨论的“大事”成为村内的公共话语。


从土地制度上看,属于集体的土地把每个村民捆在了一起。珠三角的土地价值极高,罗南村的村委一级统筹使得各村民小组不会陷入分利的行事逻辑。作为全征地村,罗南村民大多村民都没有关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记忆,大量村民没有土地耕作的经验,大集体时代的合作经验变成了股份进入每个家庭。土地的成员权则让村内的非正式手段有了作用的范围。


拨开罗南村社会表面“富裕”、“客气”、“边界感强”的表标签,可以看到罗南实际上的“乡土性”。虽然罗南随着工业化、城市化进程,村庄内信息对称度降低、地方性共识约束力减弱、村民的行为逻辑逐渐趋于理性,但是村内乡土的一面仍然保留了下来,村民们仍然围绕着共同的土地利益合作,村庄仍然生产着内生性的公共需求与公共事务。


乡村是社会生产力发展至一定历史阶段的产物,当社会生产力不断向前发展时,当城镇化不断推进时,何以为村?



二、行走在乡间


在调研的二十天里,我们每天晚上都会从最靠近镇子的烧腊店走回村委会。罗南的主村道比起镇子上丝毫不逊色,黝黑的沥青,宽广的路面,两旁高大的榕树,我常常会忘记自己是在村里,这和广州无数城区的街道没什么两样,甚至还要漂亮些。


有一天我们像往常一样的路过村委旁的一片自留地,突发奇想地想去看看珠三角农民如何种菜。当时是傍晚七点,太阳尚未落下,几个老婆婆在菜地旁择菜,一块小小的菜地里种了各式各样的菜,有菜心、芥菜、空心菜、萝卜、姜和一些说不上来名字的蔬菜瓜果。


我们走上前去和婆婆攀谈,一句“婆婆好,吃晚饭没?”就打开了话匣。婆婆笑着说现在择菜回家就是煮晚饭了,问我们是不是隔壁高中的学生,现在是不是放暑假了,和我们细数着这一块小小的菜地里种着些什么。


那一刻我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我是在村里,这里没有数不尽的高楼大厦,看似冷漠的村庄里也还有着那些淳朴的故事,即使它是个珠三角的农村,它存在于高楼大厦的周围,但只要还有这一片小小的自留地,还有熟悉的语言,陌生人之间就还可以简单的开始交谈,就可以低成本的发生关联。


在村里呆的这些日子里我们把村里从行政村到村民小组的班子成员访谈了个遍,也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有毕业后直接回村工作的高材生、幸运上位的年轻人、雷厉风行的小老板、沉默寡言的老村长。


调研罅隙时,在村头的榕树下坐着和村民们一起喝茶,他们聊起自己的一天,是“多么完美的一天”:早上七八点钟起来,刷牙洗脸就出门和朋友喝早茶,一边喝茶一遍聊天,从家长里短聊到天下大事,一直到中午吃完午饭才回家睡午觉,睡醒起来就出门在村口喝茶聊天,聊到日落西山,回家和家人吃晚饭,吃完晚饭又是看看电视聊聊天,熄灯睡觉后,一天就过去了。


大部分罗南村民一到60岁就退休,坚定的退出市场,开始享受生活,“我还有多少个十年?再不享受就死了,管这么多干嘛?管得多死得快!”村里的爷爷们这样说到。生活的压力好像离他们很远,他们的生活就只需要在家庭生活和朋友交际中切换。


听了他们完美的一天,我自觉在罗南也度过了完美的二十天。这二十天里虽然每日都凌晨后才歇息,七点多又从床上爬起来迎接新的一天,每日都要与新的访谈对象接触,都要绞尽脑汁咀嚼经验现象,但这二十天过得无比充实。


我像第一次投身大海的淡水鱼,不适应水体的浓度,但又为无比宽广的大海惊叹和兴奋。我在复杂的珠三角经验里重新理解土地的意义,试图在变化发展的家庭经验里重新认识家庭,尝试在丰厚的治理经验里总结治理架构,努力地开拓产业的新领域,进入产业本身的经验。


我是第一次如此密集地接触经验,也是第一次如此长时间的浸泡在经验场,复杂的珠三角让人头疼不已,但也叫人无比兴奋。正是每个早起的清晨、每段深入的访谈、每次思维碰撞的总结讨论,还有晚风、落日、一顿顿烧腊饭、一杯杯鸭屎香构成了我完美的二十天。



三、坚持的力量


刚开始遇见佛山罗南村时,我非常害怕这会是最糟糕的二十天。陌生的师兄师姐、陌生的带队和讨论方式、陌生的访谈风格、我尚未调整好的调研状态……一切都令人担忧。


正式调研第一天,我的状态果然很差,我不知道如何在短时间内处理复杂的经验现象,我用了一些过度的想象去演绎经验,导致理解和经验的错位。当天晚上讨论结束后,我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深觉不能这样放任事态发展下去,我应当积极做出改变。


我不可能永远生活在熟悉的环境里,我不可能长期有契合的调研环境,不可能永远接触相对基础的经验,能够学习到多少、吸收到多少,从来都取决于我个人的学习能力,而不是其它。罗南村的第二个夜里,我暗下决心要改变。


如何在复杂的环境中更快的成长?从更积极主动的思考开始,保持主体性永远是成长的第一要义。在调研中,对访谈方法不习惯就更加积极主动的思考访谈的内容;晚上的准备时间不足以充分思考经验,那就把中午的时间也利用起来咀嚼经验;在讨论中更加积极主动的参与,大胆主动的提出疑惑。要更加深入的进入、理解、学习、吸收,才不枉费这难能可贵的二十天。


这次调研还教会了我一个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坚持的力量。我们常说“有志者事竟成”,说“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说“路遥知马力”,道理虽然懂得了很多,但在实践中能够真正贯彻“坚持”二字却极为困难。


在调研访谈的最后一天我们采取了入户访谈的形式,作为低年级的我首当其冲需要经历训练。在此之前我所有访谈的经历都是面对已经约好的访谈对象、一个相对安全的访谈环境,不需要艰难的开场白,也不需要经受复杂环境的干扰,但在入户时这一切都要处理。


早上我先是试着进入了一家咖啡店访谈它的老板,但因为环境的干扰,访谈进行到中途时老板停了下来走出了咖啡店,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会打扰到老板做生意,怀疑自己选择这样一个环境是否合适,怀疑自己开启的话题是否不恰当,并萌生出退意。在一段煎熬的等待后老板还是没有进来,但我已经决定放弃,决定早上的访谈就到此为止。


决定结束访谈时我有无比多的理由说服自己,我告诉自己这里环境不合适、访谈对象没有提前预约、他们作为生意人比较繁忙、我自己的访谈能力还不到位等等,但这些都改变不了我选择草草结束,放弃了一个重要训练自己和了解经验的机会。


在离开咖啡店前去吃午饭的路上,师姐教导我应该再坚持一会儿,在访谈对象没有明确开口赶我走之前,我或许都应该再坚持。的确如此,我不应该有太多关于未发生事务的想象与猜测,我应当再用力一些,再坚持一些,当困难出现时,我不能总想着退后和绕道而行。很多困难是绕不开的,是成长之路上必经的困难,如果我保持着绕路思维,最后只会事事难成,没有抵达远方的一天。


在下午再次入户训练时,我们同样难以找到访谈对象,但这次我没有选择打到回府,而是坚持地选择要再找一个年轻人。在村道穿行时我们遇见了一个带着孩子在家门口玩的父亲,在和他一番交谈后我们坐了下来,把他选做今天下午的访谈对象。


那一天下午我们的访谈进行到七点多才结束,从天色正好聊到路灯微黄,因为这位父亲简直是一个完美访谈对象。他正是我们这么多天来都在寻找的一位具有某些特征的被访谈者,他带我们了解了我们尚为空缺的领域,补充了一些关于当地产业的基础性知识,而且他健谈、开放,对自己的工作生活也有自己的理解。


意外之喜正是在一个个坚持之后到来的,是面对艰难还选择坚持探寻的学习工作态度成就了一个个“成功人士”。世界上从不缺乏聪明的大脑,但缺乏坚韧的品质,这种难能可贵的品质也可以在一次次的坚持中训练出来,每一个平凡的人都可以修得此法,只看我们何种程度上为之付出。想要在学术路上走出来也是这般,需要我真真正正的认识到坚持的重要性,并踏实地付出努力,唯有勤字从不说谎。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行业研习 (ID:hangyeyanxi),作者:梁紫环,东南大学博士生,编辑:卷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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