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林谈魏玛德国的消亡:帝国顽疾、金融危机与摩登民粹的上台

忽左忽右Leftright

当今世界是一个巨大的魏玛德国吗?这种说法引发了不少人的共鸣与焦虑。本期节目,高林便从这个隐喻切入,重新审视魏玛共和国短暂而动荡的一生。短短十四年间,魏玛经历了恶性通胀、黄金年代与经济崩溃的三重波折,而政党博弈、总统扩权和宪法漏洞,最终共同把国家带向了制度失灵的深渊。为什么说德意志帝国的政治体制像一个「皮包公司」?一战结束后,魏玛体制的先天不足又如何与外部压力相互共振?下士本应迅速黯淡的命运为何在几十天内被奇迹般改写?请听本期嘉宾高林带来的精彩分享!


内容节选


本文为基于节目录音的口述稿,仅对语法与用词做部分修改。


「当今世界是一个巨大的魏玛德国」的两种含义


程衍樑


之前我在社交网络上看到有位网友感慨说,当今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魏玛德国,很多人都在谈论它,但引用的对象竟然是一个在100年前成立的,诞生在中欧、德国的这样一个短命的共和国——魏玛共和国。我们就来好好聊一聊魏玛的形成,以及它是如何走向分崩离析,变成一种“消亡的共和国”的缩影。


高林


每当我们的世界有了点什么风吹草动,就老有人说,这就像魏玛共和国一样。我一开始其实是有点不以为然的感觉,我总觉得这带有一种中产阶级的焦虑感,我们面对历史进程,或者当历史的齿轮转动的时候,我们听到那个声音,却感受到自己无能为力,这种无助感是肯定有的。


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感受也带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色彩,每当经济下行,维持生活变得越来越难的时候,我们就会本能地想到魏玛共和国。考虑一下1933年到底是谁投票给纳粹,你就能明白这个道理,中产阶级总是对经济的下行和萧条产生巨大的焦虑感、不安感。但那些积极投票给纳粹的人,其实也是中产阶级。


当中产阶级紧锁双眉,跟你说这个社会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魏玛共和国的时候,其实有两种含义。好的角度是,如果经济危机了,纳粹就可能会来,这是一种狼来了的心态。还有一种是,如果搞不好经济,纳粹可能就来了,这是一种示威的心态。你会发现,这种对魏玛共和国的历史想象其实遍布整个世界,有时候能在一些完全意想不到的领域都能看到这种二元关系。


早几年卡普兰有一本《巴尔干两千年》,是旅行记,这里面都有关于经济危机和纳粹的历史隐喻在。他作为一个美国的记者和观察家,要去巴尔干,那他从哪出发?当然是从奥地利,就像梅特涅说的,亚洲就在维也纳城门外开始,一旦火车离开了奥地利国境,你就会发现火车上面的暖气没了,小卖部被关上了,餐车也停止供应了,你就知道火车已经到了铁幕那边了。


但我们谈的是他上火车之前的经历,他在上火车奔赴巴尔干之前,在奥地利发现城市里正在举行大选,奥地利的极右翼党正在大张旗鼓竞选。他对这个党很感兴趣,就采访那个候选人,说你们到底跟纳粹什么关系?那个人当然跟德国选择党(AfD)一样,表示我们跟纳粹没有关系。但那个人后来又补充了一句,说你即使真觉得我们是纳粹,你也大可以放心,因为在我们和执政之间永远隔着一场经济危机,经济危机没来,我们就不会上台。


他写这话的时候是十几年前,那时候欧洲的经济还是不错的,但今天再看,尤其是在AfD大胜的情况下,再想想这位奥地利极右翼党的话,“我们和执政之间只隔一场经济危机”。这种经济危机和纳粹的隐喻,真的就是绝大部分人在谈到魏玛共和国历史的时候唯一的历史想象。


十万国防军与遍地林立的准军事组织


高林


《凡尔赛和约》对魏玛共和国属于当头一棒,原本军队和很多右翼忍痛抛弃霍亨索伦王朝,就是为了让德意志帝国不割地不赔款,实现一个体面的和平。结果到了1919年,发现首先要割地,然后要赔款。但赔款到1919年还没有确定,《凡尔赛和约》说是具体赔多少要等赔偿委员会的决议,1921年才出来。《凡尔赛和约》对魏玛共和国的打击不是一次,而是两次,1919年是要不要接受,到1921年1320亿金马克的赔偿金额出来的时候,又是对魏玛共和国的当头一棒。


从这个角度上说,魏玛共和国就是一个先天不足的国家,它对德国社会的控制能力是非常低的。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就是大规模的军事复员。战争中所有的交战国都遇到了一个问题就是军火不足,一方面你需要大量扩充军队,需要更多的人到前线去作战,你还得让他们能吃能穿,生产大量的子弹和步枪。所以你会发现,帝国的最高统帅部曾经提出过一个所谓的军火倍增计划,就是通过加强管控,通过国有化、计划经济,管制劳动力、原料、生产和运输,管制利润、工人的收入和配给,以及生产的全过程,来大幅度地提高军火产量,这就是德意志帝国的军火倍增计划。


随着战争结束,这种临时上马、土法炼钢的兵工厂大部分都停产了,但在停产的时候还是有相当多的产品,这些产品就流入到了民间。这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工会肯定在这方面是近水楼台,如果我们要从厂里拿点产品,只不过这产品是轻机枪、步枪和手榴弹,这些心怀不满的工会首先就组织了自己的武装。因为他们手里有武器,所以很快就组织了自己的准军事组织。


同时还有大规模的复员,一声令下前线的几百万军队一瞬间变成平民,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很大的冲击。看格罗皮乌斯的传,会发现他其实还不是等到1918年停战才退伍的,他是在1918年10月份因为开到了一个医生证明,就可以离开军队了,那时候战争还没结束。当他拿着这张医生证明要交上去的时候,他就跟自己说,如果我把它交上去了,固然我就可以离开军队,但我也就失去了我作为陆军少尉的那份军饷。


这一瞬间,连格罗皮乌斯这样一个战前就已经有一定名望的先锋派建筑师都会觉得怅然若失。对其他没有名望,没有技术,没有一技之长的这种普通士兵,比如巴伐利亚军队里有个志愿步兵叫阿道夫·希特勒,他在前线流血牺牲,英勇奋战了这么多年,突然就什么也不是了,什么也没有了,他们是什么感受?你会发现军队这些退伍的士兵也大量组织起来,这就是魏玛共和国的准军事组织的问题。


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凡尔赛和约》要求魏玛共和国的陆军不能超过10万人,就是所谓的10万防卫军。10万人肯定无法保卫德国,在这种情况下,怎么才能有效的保卫德国领土?当时的防卫军就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所谓的藏兵于民,虽然我们只能有10万常备军,但这10万常备军其实是当军官、指挥官用的,是一支骨干力量,真正的士兵在社会上,就是这种大大小小的准军事组织。防卫军把当时德国社会里影响比较大的几个准军事组织置于自己的影响之下,至少保持一个良好的关系,甚至派自己的教官去训练,让他们符合军人的标准。一旦战争爆发,就要利用这些准军事组织去保卫德国的领土。


也就是说,一方面初期的魏玛共和国没有能力去禁枪,没有能力把这些散落到民间的武器收回来或者加以禁止;另一方面则是防卫军当局还很满意这种民间到处是轻重武器的状态,认为这是一个对德国国防有好处的事情。同时,客观上又真的有这么多复员军人,他们没有地方可去,只能抱团取暖,团结起来给自己找一条出路。于是在整个德国,几乎每个政党都有一个跟自己合作的准军事组织。


宪法48条与德国内阁的双重授权格局


高林


德意志帝国和魏玛共和国里面的政党不是一种政策性的政党,尤其是联盟党和社会民主党。同时德国的政坛上又出现了一个非常典型的政策性政党,这就是纳粹。纳粹是一个非常不德国,不像第二帝国的政党。虽然纳粹非常时髦,用所有的手段来争取选票,甚至也会给冲锋队发点零花钱,管点饭。但事实上,纳粹没什么财产,纳粹的经费在很长时间里是负债经营的,都是靠贷款维持的。


但就是这样一个党,它竟然能够异军突起,原因很简单,就是它不靠笼络选民,也不靠为选民服务,它真的是利用了社会上面对现有魏玛共和国这种不满情绪来争取选票。纳粹是一个典型的依靠民意的党,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表示纳粹是人民选上去的,因为真的只有它是德国的主要政党里直接跟随民众情绪晴雨表变化的党。


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办?如果不可能解散议会,所有人表示你们就给我一个是或者不是的抉择,说不定大伙直接就把票投给纳粹了。那就只有换一种方式,我们就会意识到魏玛共和国的一个独特之处,就是所谓的宪法48条,总统的非常措置权。


宪法48条很类似于德意志帝国,虽然客观说皇帝没有这样的权力。就是魏玛共和国的总统可以绕过、抛开议会,直接签署一些必要的法令,并且把它付诸实施。而且如果议会能够专门为了这项法令通过一个决议,有50%的选票说不行,这个法令不能执行,那这个法令就会被撤销。但如果议会没有专门为这个法令通过一个决议,那这项法令就该被执行。


也就是说,德国是一个总统和内阁共同执政的国家。内阁如果要进行统治,它有两种授权方式,一种很简单,是议会制的,有50%的票数支持内阁的各项措施,那所有措施就都可以被有效地执行。但如果没有议会50%的票数支持,他也不需要辞职,只要总统愿意在他的各项措施上签字,这些政策就会被执行。除非议会跳出一个50%的多数反对,他的这些政策才会被撤回,否则所有政策都会被执行的,这就是德国内阁的一种双重授权方式。这种双重授权其实非常像第二帝国,在第二帝国时期,你得到议会50%的票数就可以执政,但只要帝国没有50%的票数来反对你,你就还可以继续执政。


本期嘉宾


程衍樑(微博@GrenadierGuard2)

播客|跟高林一起拜访「你家隔壁的十九世纪」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