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陈银霞:微小的进步,持续的成长

深度训练营

做记者没有捷径。这个结论在陈银霞的经历里被反复验证。


2024年4月,广东一名清洁女工消失在垃圾压缩箱下,当地发布调查报告仅透露了事件发生地点。编辑说“难度很大,找不到就算了”,陈银霞搜查网络所有信息,将事发地附近几公里内的村庄按照距离远近排列,从近到远拨打能搜到的电话。轮换四个手机号,拨出两百多个电话后,她找到了清洁工的丈夫,独家还原了57岁清洁工张梅消失前的生活。


陈银霞本科就读于天津财经大学会计专业,大三时对新闻和纪录片产生了兴趣,硕士阶段选择就读中国传媒大学电视学院新闻与传播专业,但学校里的实践机会有限,真正的成长还是来自于实战。


她的成长轨迹十分鲜明。去实习,从法治新闻、财经新闻到社会新闻,她通过尝试、摸索、切换,找到满足自己兴趣的报道方向。从800字、1000字的资料稿,到能够自己报选题、采访成稿,再到成为一名正式记者,她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缓慢却坚实。


陈银霞说,“最开始像走在一团迷雾之中,糊里糊涂地去做新闻,摸不着头脑,就凭着一股热情”。她鼓励像她一样跨专业的同学,“任何人都不可能从一开始就做到完美,只要慢慢做,稿子就会越做越好”。


入行两年多,她谦逊地表示,自己仍在不断摸索、纠偏索正的进化过程中。即便每次进步十分微小,她也一直持续且旺盛地成长着。


如何判断选题是否有公共价值?如何在社交平台寻找到有效线索?当线索有限时,记者该如何抽丝剥茧获取更多信息?当关键信源沉默时,报道还能从哪些角度切入?采访时,如何判断关键信息和好的细节?如何读稿、拆稿才能提升写作能力?做灾难死亡报道,记者如何处理情绪问题?陈银霞过去两年的成长经验,或许能给新手记者一些启发。


以下是陈银霞的讲述:


我寻找选题,就是通过常刷社交平台:微博、抖音、小红书、豆瓣等。针对有推送机制的平台,我会培养自己的账号,甚至专门建一个账号,不刷娱乐内容,只刷社会新闻。遇到比较好的选题就点赞,平台会记录账号的兴趣偏好,今后推送相关内容,便于记者快速捕捉热点。微博则主要浏览各种热搜排行榜,总榜、分榜和实时榜,尤其是社会榜。


我还会特别关注红星新闻、九派新闻这类专注热点新闻的媒体,也会下载新闻类APP,比如南方周末、北京青年报等,定期浏览APP里面的热点新闻栏目,寻找短新闻中能够深入拓展的选题。


如何判断是不是好选题?以 “东航飞行员停飞” 为例,最开始我看到一则海南一飞行员失联的热点新闻,有媒体采访了他的女朋友,提到他失联前参加晋升机长考试失败。


这就是一个好选题。首先这本身是一个社会事件,其次它涉及疫情几年航空公司受到巨大的影响,飞行员晋升难度大幅提升等宏观背景。其次,若他的失联与晋升机长考试有关,那这个事就与整个行业密切相关,能够反映公共性,具备深挖价值。此外,当时近期飞机失事频繁,这个选题也契合热点。


相较而言,偶然事件延展性有限,难以支撑深度报道。以 “云南双胞胎男孩遇难” 为例,讲的是两个去山上放羊的男孩意外溺亡。这属于偶然事件,只能拓展环境背景,比如山区的情况如何,为什么才12岁的孩子就要去放羊,从而反映当地人的生存状况和教养方式,但是延展性有限,难以触及更深层次的东西。


还有 “江西九江男孩打寒假工离世” 的选题。当时觉得这个选题可以拓展的比较少,事故原因是使用升降机时操作不当且防护不到位,通过采访专业人士几句就能讲清楚,没有太多公共性,难以支撑一篇深度报道。


三联做社会新闻比较多,注重找人和突破采访的能力。常规操作就是去各个平台,检索关键词,包括抖音、快手、小红书、微博、微信、微信视频号等常用渠道,如果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可以去知乎、豆瓣、贴吧等看一眼。


现在抖音、快手很多平台管控非常严格,视频很快就被屏蔽掉了。但视频号里面有时还保留了比较多,不过只有对方开通了私信功能才能联系上,我之前就在视频号上找到一个特别核心的信源。


**抖音、快手找人:


很多时候大家知道渠道,但还是找不到人,就是细节上做得不够完备和极致。以 “湘潭大学投毒案” 为例,首先去抖音、快手里以不同关键词排列组合搜索:湘潭大学投毒案、逝者名字、受害者名字,基本把相关视频都逐个浏览、筛选一遍,寻找关键信息。


视频都会有很多评论。起初,我会稍微翻两下评论区,寻找是否有合适的人,没有就点赞标记已浏览,不然容易找混,浪费时间。后来平台管控越来越严格,越来越不好找人,就要做得更加极致,把每条视频的有效评论刷完。


评论区的呈现也是有规律的。有效的评论位置靠前,无关紧要的或者纯表情基本靠后,当翻到这样重复的评论,就不用往下翻了。


每一条评论下面还有被折叠的评论,我会根据内容判断折叠中是否有有效信息。比如评论问“这个男生到底是哪里人呢”,折叠里可能包含有效信息;如果评论一看就毫无信息量,通常折叠里也不会有。


原来平台没有限制的时候,我每天会发送几百条私信。只要有任何可能,我都会直接私信询问。比如提到“这个毒品好像是秋水仙碱”,我就直接私信他,询问其如何得知是秋水仙碱,是否为知情人士,表达希望与对方交流。发完私信,我会在评论区留言提醒对方查看私信,因为有时平台会折叠私信。


如果已知某个账号是受害者的亲友,但对方没有回应或直接拒绝受访,我会翻看他账号以往视频,与其经常互动的人可能认识受害者,我会逐一私信。我还会关注视频里提及或标记的地点,它可能就是受害者工作地点或者住家所在地。我会在企查查、天眼查或地图上搜索相关地点,拨打所有能找到的电话,进一步联系到受害者亲属。


另外,每个账号都有粉丝列表,若权限公开,我会根据账号IP、粉丝数量等筛选比较靠前的几十个人私信。比如说这个人是湖北人,就要筛选IP是湖北的、粉丝量较少的生活号、个人号,可能也会认识当事人。


**微信、QQ找人:


“湘潭大学投毒案” 是我跟同事李晓洁一起做的。当时已联系上遇难者亲友和室友,接下来需要根据已知信息(姓名和本科学校)突破肇事者周某相关方。


我先在网上搜索周某姓名,发现其参加过本科学校辩论社。随后我在微信搜索该校相关公众号及其中含有周某的内容,获取了他的专业班级、兴趣爱好等基本信息,理出了相关知情人线索,包括同班同学、老师和辩论社成员。


寻找同班同学有一定难度。我尝试在QQ群搜索该校新生群,并没有找到与他同届的群,只能加入了早一届和晚一届的群,加了许多人询问,试图找到认识或能推荐认识周某的人。不过这种大海捞针的方式效果欠佳,即便有人推荐了几个人,最终也无人愿意受访。


通过在微信搜索班级和辩论社信息,我们获取了周某的辅导员、接触过他的评委老师以及辩论社指导老师的电话,并通过撰写过辩论社文章的学生,联系上了几位同届辩论社成员。但他们大多表示对周某印象不是特别深刻,只提到以前一起打过辩论,时间久远记不清细节了,这条线索也就此中断。


辩论赛都为团体赛,我就希望找到周某在辩论社合作过的队友,或者是带过他的学长学姐,这些人跟他紧密联系,对他的了解会深一些。我又去QQ上搜索辩论社名字,找到了一个经常分享比赛情况和活动的辩论社专用QQ号,逐条翻看其历史动态,但没有发现周某相关的直接信息。于是我就添加了经常评论、点赞的账号,推测这些人为辩论社元老级成员或当届成员。后来证实这些人确实很多都与周某共事过,但他们对周某的了解也有限。不过通过他们推荐,我获取了约8、9个周某同班同学的联系方式,但我当时获取的联系方式都拒绝了,同事找到的一位恰好是周某室友。


**贴吧找人:


贴吧大多数时候用不上,但对于比较久远的事件可能有用。我当时辅助编辑王珊做“北大弑母案”需要找到吴谢宇的老师。由于事件已过去多年,在普通平台难以获取有效线索,王珊建议我到贴吧试一下。


我首先在贴吧搜索了“吴谢宇吧”“北大吧”以及他从小到大就读学校的吧,并在吧内搜索吴谢宇的名字,或者直接发帖询问是否有人认识他。只要评论看起来是跟他有关系的人,我都去评论、私信。


通过这种方式,我联系上了一位吴谢宇初中校友,并向其索要吴谢宇初中老师的联系方式。起初对方有所犹豫,但在一番解释后,他提供了四、五个老师的电话。然而,我打电话过去要么是被直接挂断,要么坚决地拒绝,这种让你感觉完全没办法突破的就算了。


但其中一位老师的态度相对婉转,并未明确拒绝,只是说时间久远没必要再说,编辑判断还有突破的可能。但第二次打电话时,这位老师已不再接听。编辑随后通过搜索她的名字,发现其曾参加过某心理咨询工作坊,我也查阅资料,发现她接受过本地日报采访,由此找到了她居住的小区,编辑便直接前往其家拜访。尽管最终对方还是不愿受访,但这种突破的方式还蛮奇妙。


编辑还试图寻找吴谢宇母亲谢天琴的大学老师。她在微信上搜索“吴谢宇”“吴谢宇弑母案”等关键词,找到了一篇回忆谢天琴的文章,私信后台作者发现是谢天琴的大学老师。


找人很多时候就是要奇思妙想,各种途径都试一试。你要代入目标角色,思考其可能出没的场域,以及事件或主人公的关联人物出没的场域,再用关键词去搜索。


**地图电话找人:


最难找采访对象的就是 “女清洁工掉到垃圾箱” 的这篇报道。


事情发生几个月后,当地发布了调查报告,但除事件发生地点,其他什么信息都没有。当时事情也没有在网上发酵,找不到任何线索,也不可能一头雾水直接去到线下。编辑也认为难度较大,让我不要有压力,尽力去找,找不到就算了。


我首先根据垃圾站地址,在企查查、天眼查和高德地图上搜索周边商铺或工厂电话,并逐一拨打。当地周边是农村,附近商店、饭店经营者多数为外地人,仅听说过事件,不知清洁工身份。打到一家种植园时,一位员工称见到清洁工每天早上八点多骑自行车来上班。


我便结合年龄、身份设身处地进行假设,推测她家距离垃圾站应该就在半个小时车程之内,再换算成公里数。接下来,我就以垃圾站为原点,将附近几公里内的村庄按照距离由近到远排列、拨打电话。过程中得知清洁工是塘口镇人,范围便缩小到该镇下属的十几个村庄。


一个村子里能够找到上百个电话,不能打几个电话没找到就放弃,至少得打几十个电话,如果都说不知道或不认识,就先把这个村筛掉。最多的时候我一天能打两百多个电话,轮着用四个号码打,尽量避免被识别为诈骗电话,但是有两个号也被封了,现在又办了一个新号。


我打了五、六个村子,得知清洁工可能是水边村人。我就先给水边村打电话,打到最后一个人还说不是这个村的,我有些怀疑,又跟他讲了一遍这个事情,让他仔细回想一下。后来他想起来,清洁工是他认识的人的妻子。我就问了他这个家庭的基本情况,要到了清洁工丈夫的电话。


提问时我会问得特别细节,一边听,一边在脑海中构建现场画面,如果画面不够清晰,我就会一直追问。比如我会问清洁工丈夫,妻子那天什么时候起床的,穿了什么衣服,起床后做了什么,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等等。很少有采访对象会像倒豆子一样主动讲,基本上要靠记者提问。


很多实习生,包括我自己,刚开始做报道时都特别害怕打电话,害怕被拒绝、被骂,或者被挂电话,非常有挫败感。当时,我打电话前要做半小时心理建设,打完又花半个小时平复心情,一天可能只打了一两个电话,其他时间全在内耗。


对于社会新闻而言,不少情况都无法实地采访,只能线上突破,不得不克服打电话的恐惧。但这是正常现象,你们要理解这是很自然的,很多人都有这种情况。


我的方法就是,给自己设定任务量,比如今天上午集中一口气打10个20个,做好每一个都被拒绝的心理准备,打完后下午晚上就不打了。这样能够稍微鼓足一点勇气去打电话,慢慢就能突破。我也差不多花了一年的时间,才能够打电话时不那么发怵。


**灵活转变身份


在采访中,灵活运用身份策略至关重要。我一般都会开门见山表明记者身份,去探听对方的口风,多数时候不需要隐瞒,如果只是问当地或村庄基本情况对方也不会太过防备。但也要灵活调整,如果打了好几个电话对方都因为记者身份不愿意讲,那就换成志愿者或者别的,反正不断尝试。


还是以“ 湘潭大学投毒案 ”为例。当时受害者家属愿意受访,但他们不清楚事情的具体经过。室友则对受害者、加害者都比较了解,而且知道双方研究生阶段关系的变化,了解受害者事发前后的状态,还能提供加害者信息,所以必须要突破室友。


当时我向受害者姐姐要室友的联系方式,但她认为,室友都不愿意告诉亲友事实经过,告诉记者的可能性更小。但在我的坚持下,她还是把两位室友推给我了。我之前也联系了其他同学,态度都比较抵触,因为学校已经介入了。所以我想如果再以记者身份接触可能就行不通了,就以受害者姐姐朋友的身份,想了解事情经过为由,去加了一位室友。他立马通过了申请,且很快同意受访。


但后来晓洁想要补采时,他就不愿意受访了。有时候采访机会转瞬即逝,要迅速行动,以免错过获取关键信息的时机。


很多人会觉得这是否涉及到伦理问题,隐藏自己的身份是欺骗对方,是不道德的。但换位思考,假如我是这个同学,作为受害者的好友,其实是希望说明事实真相的。当时学校要求不接受采访,而这时候恰好有人隐藏记者身份前来采访我,反而能够为我开脱,避免直接面对记者身份而陷入两难选择。


在接触其他采访对象时,也存在类似情况,比如签了赔偿协议,承诺不接受采访。若直接表明记者身份,采访对象可能因“过不去心里那一关”而拒绝,后续如有问题就是他们违背了协议。反之,隐藏身份则可减轻其心理负担,使其更愿意分享信息。但暗访通常还是要谨慎使用,比如不通过暗访则无法采访到,对方又是关键采访对象,以及采访本身具有很大的公共性等,否则一般不用暗访。


**突破的秘诀是真诚


很多时候真诚就是突破的秘诀。以 “货车司机孤独死” 为例。司机离家多年,他的老板比亲戚知道的信息更多。但是老板已接受过几家媒体采访,后续有媒体记者联系他,他都选择了拒绝,感觉受访可能性不大,但我还是尝试去联系他。


首次通话时,他果然表示不愿再多聊。我便向他解释,一个人那样孤独地死去了没有任何人关注,他的人生还是值得被记录的,特别希望能再聊一下。


老板听了态度有所缓和,约定下午四点再聊。然而到了约定时间,他却不再接听电话。连续几天尝试未果后,我有些担心过度打扰会让对方厌烦,就彻底拒绝我了,便每隔一天打一个电话。


又打了三、四天,一直没接通,我就觉得他是故意骗我的,就暂时放弃,去采访其他采访对象。我忙完后,当天下午两三点又给他打一个电话,终于接通了。但没说两句对面就突然传来非常大的呼噜声。无论我说什么,都没有任何回应。我觉得他故意在耍我,就已经绝望了,心想算了。


写稿前一天晚上八点,我决定做最后的尝试,再次拨打电话。他立马接通了,我表明自己的身份提及之前的约定,说还是希望再聊聊。他同意了,与我交流了两三个小时,聊出许多独家信息。


采访结束后,我也特别好奇,问他为何最终同意接受采访。他表示,我的真诚和坚持不懈打动了他,即使他挂断电话、爽约,我也没有放弃或责怪他,所以他愿意跟我聊。


此外,采访对象的情绪和状态也会影响采访效果。在最后一次和老板的通话中,我能感觉到他当时处于悠闲的状态,情绪不错。之后我在采访关键对象前,都会根据对方工作性质判断其可能的空闲时间和情绪状态。通常会选择晚上采访,此时人们更感性,更易深入交流,聊着聊着就能够走到心里去。白天比较忙碌和浮躁,交流往往流于表面。


**改变提问方式


有时候遇到关键信息对方不一定愿意直接跟你讲,就需要退而求其次地问。在 “凉亭坍塌案” 的报道中,我联系到一位逝者的弟弟。起初,他在抖音上拒绝了我的采访请求,原因是他们当时正面临艰难的赔偿协商,担心采访可能带来不利影响。他们既希望媒体报道能对赔偿有所帮助,又担心政府本就态度强硬,报道后对方恼羞成怒,不给赔偿或者说把赔偿款压得非常低。所以他不愿意跟我讲事故原因和事发时的场景,显得十分犹豫。


我就调整策略,转而请他谈谈逝者。他也有点犹豫,我就没劝了,直接开始问,逝者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最后见她是什么情形。他就逐渐回答了,其实他还是想说的。


另一个技巧是从同事夏杰艺那里学到的,用验证或提出一个新问题的方式突破采访。她在撰写诈骗相关稿件时,面对已接受过其他媒体采访、不愿再多谈的当事人,没有轻易放弃。她采访了其他人,把收集到与该当事人相关的信息,发给对方,希望帮忙验证。这时如果信息有错,就会激发对方强烈的纠正欲望,既验证了信息,又可能获取额外线索。她正是通过回复的信息发现了另一名受害者线索。


杰艺做 《逃出妙瓦底》 是23年,我22年的时候做过 一篇同题报道 ,当时采到了一个在妙瓦底当中间人的商人,那时候这方面关注度还比较少。等到她做的时候,这个事情特别火了,那个中间人虽然通过了她的微信,但一直拖着,没有完全拒绝采访,也只是非常含糊地回几个字,或者直接不回复。杰艺还是跟他保持联系,在完成其他采访后,将未解的疑问抛给对方。这个新问题引起了中间人的兴趣,促使他最终接受了采访。所以突破还是需要有较强的韧性。


刚开始做采访时要问什么,我完全摸不着头脑。领导告诉我,采访逝者,要把TA从出生到死亡都问一遍,还要了解TA生活过的每个地方。当时我觉得特别痛苦,一年一年地问,还要涉及很多地方,根本问不完。我经常忘记问一些关键点,要么全面但细节不够,要么细节太多但主线不清晰,两者很难兼顾。


那个时候我经常跟人聊四五个小时,流水账式地问,抓不到重点。聊到最后,我完全跟不上对方在说什么,直到对方说要休息才挂电话。领导告诉我,不能主动挂采访对象的电话,只要对方还有话说,就要一直问。不过,能聊长不是坏事,最怕的是聊不长。


后来我通过写作和看好稿子,逐渐意识到:采访的关键是抓住人生中的关键节点。一个人一生会经历很多,会扮演不同角色,每个角色有不同特点。如果能把这些角色都讲清楚,TA的一生就会非常丰富和完整,采访也有了重点。


我刚开始做采访时,也因担心说错话得罪对方,表现得过于卑微,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但后来发现,把自己放得过低也不利于沟通,反而以一种“放弃”“无所谓”的心态发送的消息还收到了回复。


我会通过寻找共同点来拉近与对方的关系。例如,在采访清洁工家属时,我提到自己也是农村的,能够理解他们的辛苦;采访专家时,我夸赞其专业,坦诚向其请教。总之,平等、坦诚的沟通最重要。


**寻找生动的“作为人”的细节


我来三联做社会报道,接触了很多死亡事件。大家经常问我,做这么多死伤类报道,会不会深陷悲伤的情绪中。


其实对我来说,做这些选题并不会难过。我一直觉得我在记录逝者的一生。我觉得如果自己去世了,也希望有人能记住我。


我之前最大的苦恼是无法陷入这种情绪跟采访对象共情。我害怕采访对象哭,对方一哭,我就手足无措,甚至会刻意避开,赶紧转移话题,这导致很多采访无法深入。


去年我开始分析优秀记者的稿子,学习如何把握细节,尤其是感性细节。这让我在感性方面有所提升,能更好地与采访对象共情。


并且遇难者家属拒绝采访时,通常不是因为觉得被打扰,而是因为他们还没走出情绪。有一次,一位遇难者的儿子拒绝采访,说他刚走出情绪低谷,想等几个月后再聊。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只是当时无法开口。


如何让采访对象描述感受?以 “常州凉亭坍塌案” 为例,我会问出事后家里人的状态,而不是直接问他有多难过。即使是自己说难过、睡不着觉,写在稿子里也会显得主观。旁人的讲述更客观。


比如采访对象是遇难人的弟弟,我问他看到嫂子的儿子时,对方是什么状态,对方在做什么。他说,更多时候,对方只是发呆。这种发呆的状态,就是很好的细节。


在之后做稿子时,即使采访边缘人物,我都会要求自己一定要采一个比较好的、珍贵的、值得被记录的细节。


**关键时刻:捕捉人性的闪光点


前段时间做 西藏地震 报道时,一位实习生采集了一个特别好的细节:一位藏民从屋里跑出来后,发现两头牛也跑出来了。当时气温很低,牛一直在叫,她给牛披上了被子。这个细节让我意识到,她心疼牛,不仅仅因为牛是财产,更是把牛当作活生生的生命去对待。受灾群众并不只是受害者,他们有自己的主体性。


虽然我能看到人物身上的闪光点,但在写作时却不擅表达,往往写得有点“祥林嫂式”叙事,只聚焦于人物的困境、挣扎和最终失败的结果,留下无力感和压抑感。我认为,这种叙事之所以不讨喜,是因为当苦难降临时,这些人物仿佛只是默默承受,被动式受苦。


面对苦难时,大多数人都会挣扎着试图走出困境,而不是像祥林嫂那样,完全被动地接受苦难,只会抱怨。


如何突出这种人性的闪光点呢?我认为需要捕捉一些关键时刻。


“司机孤独死” 那篇报道中,有一个被删掉的细节:司机在外面漂泊时,曾经历过买车、亏本、卖车、负债,最终又租车开,多年漂泊无依。你会感觉他是时代大潮中的一粒尘埃,尽管非常努力,但时代的变迁却让他粉身碎骨。


其中有一个让我特别共情的点:司机在西藏开车时,常常在茫茫草原上行驶,前后几十公里都荒无人烟。他会给老板而非家人打语音电话。因为他背负债务,甚至欠了亲戚的钱,无法回家,只能在外流浪,他不敢联系他们。有一次,他把镜头转向窗外,给老板看那片草原,“哥,你看这大草原多漂亮,但跟咱内蒙的比差点,咱那边草都没膝盖,这边就盖个地皮。”


通过对比,我能感受到他的孤独和对家乡的思念。这些时刻,正是能够展现他人性闪光点的地方,能够体现他的主动性——他在拼搏、反抗,试图摆脱困境。


这些细节能够避免单一的苦难叙事,让人物更加立体。当然,我仍在摸索,目前总结的经验还很有限。


**工作时间/模式


去年七、八月之前,我的稿子从接到题到交稿最多十天,通常一个星期左右。后来的稿子(操作)时间更长,内容也更丰富,比如杂志稿,会有两周时间操作。两周时间里,两天写稿,十二天都在找人采访。最好的习惯是采访完立刻整理录音。


我之前写作是一个“老大难”问题。以前在北青深一度实习时,一篇稿子可能需要3-5天才能完成,质量勉强过得去。后来进入节奏更快的工作环境,任务量大,写作时间短,这导致我养成了一个不好的习惯:为了赶时间而快速整理素材,流水线式地堆砌内容,文章写得碎且没有逻辑,最终依赖编辑反复修改。


去年,我碰到了一个非常大的瓶颈:尽管采访到了很多素材,但我没有意识到一些好的细节其实是有效细节。编辑也没有太多时间帮我修改,就会选择删掉这些细节。我觉得非常可惜,但是又没有办法,只能自己把写作能力提高,才能更好地呈现采访内容,对得起采访对象,尤其是那些已经去世的人。


最近,我深刻意识到培养良好做稿习惯的重要性。我在我的书桌前写下了必备的做稿流程:拿到选题时,要去查看类似报道,寻找操作思路或者思考新的落点。在找人前,想好除了核心对象之外,次重点、再次重点等一层层的采访对象都是谁,尽量同时铺开去找。结合前两个步骤,撰写采访提纲。


同行业的朋友也给我建议,如果每天实在没有时间整理录音素材,那就写个每日总结和思考,或者印象很深的细节。中途,如果有任何疑问,一定要再去查阅资料。


我在写作上走了很多弯路。因为梳理素材很慢,梳理完又无法理清重点导致文章繁复,为了按时交稿,后来我干脆放弃梳理材料,采访提纲本身因此也十分简略。最近我在刻意培养自己养成科学的写作习惯。


针对梳理材料太慢的问题,我略微修改了一下朋友提供的一个方法,就是在录音稿里将关键细节、好的引语复制到新文本中,通过批注的方式不断思考细节的含义,以及在文章中如何使用。现在录音转文字的软件还有AI分章节的功能,我会有印象,这个录音的重点在哪里,在整理时也详略得当。


其实梳理材料之前,我心里有个简略的大纲,文章分为几个部分,每部分大概内容。梳理完材料之后,我再调整和细化写作提纲。我其实并不知道写作提纲是什么,后面是找了写作很好的朋友要了她的提纲,总结修改后,我的提纲可能包括:每个部分的主要内容、如何开头、一个段落或模块的概述+使用哪些例子+哪些详写哪些略写。这个过程中,我也会再次找到类似题材的稿件,寻找一些写作经验和语感。


写作上我还在摸索,大家觉得有用就用,没用就忽略。因为后面通过实践,我可能也会推翻此前的经验。


**读稿:坚持比拼数量更重要


工作第一年,我读了200多篇稿件,包括冰点、三联、南周等知名媒体的经典作品,李海鹏、南香红等知名记者的报道。但试了半年,我发现效果并不明显。我知道这些是好稿子,但我不知道它们好在哪里。


后来我尝试了抄写和模仿稿件的方法,对我写作的提升效果依然不好。有一次,我模仿一篇车祸报道的开头,编辑指出我的做法不是模仿,更像是抄袭。我也搞不清楚模仿和抄袭的区别,所以这条路也放弃了。


后来在与编辑和同事的多次交流中,我逐渐意识到问题的根源:我看的稿件太少,而且集中于几十年前的经典作品,忽略了近年来写作方法的更新迭代。


她们建议我多看近几年知名媒体的优秀报道,尤其是社会新闻和人物报道,并推荐了一些适合模仿的作品。她们还指出我看稿的方式存在问题,应该以记者而非读者的心态去分析稿件,关注细节和采访技巧。


读稿前几个月,我要求自己每天看一篇稿子,并在本子上打卡。结果到第八天、第九天就断了,第十天就放弃了。


后来我调整了任务量,降低了要求,一个月完成15篇,有心情就细致分析,没心情就简单画几条线。降低任务量后,我反而能坚持下来。持续一个多月后,采访和写作都有了一些进步。


**拆稿:关注细节、开头结尾、过渡方式


最开始我不知道怎么分析稿子,只能凭感觉画线,把吸引我的句子和细节记下来。后来发现,有些细节或写法在不同稿子里很相似,逐渐意识到这是写作技巧。


“如今,已经退休的孙强住在永煤集团建设的咏梅小区里——这也是当年永城的第一高楼,而这只是孙强五套房中的一套。”这是易方兴老师在 《玛莎拉蒂醉驾案背后的小城》 中对孙强拥有五套房的描写。


我当时觉得这个写法很好。如果是我写,可能会直接说孙强分了五套房,这只是其中一套。虽然信息一样,但写出来会显得平淡无奇,不会让人觉得五套房有多厉害。


而易方兴老师的写法是先讲局部,提到孙强住在永煤集团的小区,这是当年永城的第一高楼,让人感觉他很富裕。接着再点出这只是他五套房中的一套,原来他还有更多房子。这种技巧值得学习。


随着积累,我的视野逐渐从细节扩展到文章结构,再到开头结尾和段落之间的转折。比如,我分析了几篇同事余物非的稿子,发现他常用场景过渡,而我只会用概述性语言,显得呆板。这种对比让我意识到场景过渡的巧妙之处。


我的经验是:看别人稿子时,首先把自己觉得写得好的地方摘抄下来,后来慢慢会关注到更多东西,比如细节怎么写、结构怎么安排、过渡方式、开头结尾、场景使用等等。


Q:您提到想练好语言,因为采访对象讲的那些细节如果写不出来会很难受。我最近也有这样的想法,想学一些好的稿件。您有没有整理好的稿子推荐,或者可以直接参考的?


A:我觉得几十年前的南周稿子还是值得看的。比如河南暴雨,杜强写了一篇关于 “城市失去互联网” 的稿子,我发现这和几十年前 深圳停电 的稿子很像。很多东西是一脉相承的。比如前两年北方有个地方因为雪灾停电一周,当时有记者报道,我就想到多年前深圳停电的稿子。


另外,大家可以自己去找一些知名记者的报道集,比如李海鹏、南香红的作品。每个人读稿品味不一样,可以找自己喜欢的。比如我会去人物、三联、冰点等媒体搜关键词,找到喜欢的标题就存起来,慢慢看。


比如易方兴老师写过一篇 《夺命水窖》 ,我当时写 被污水井吞噬的两位父亲 的稿件时,发现每个人的死亡过程很相似,写得很重复。但易老师的稿子详略得当,第一个详细写,第二个简略写,第三个救人时有变化,写得很有层次感。这种构思很巧妙,值得学习。


Q:您在积累稿子时,如何将不同稿子中的细节结合起来看?是完全靠记忆,还是有归类分类的方法?


A:最开始我只是看稿子,画线摘抄,没有刻意分析。后来看得多了,有些细节自然就记住了。比如看到一篇稿子的细节,会突然想到另一篇稿子的类似细节,这不是刻意对比,而是脑子里记住了。有些记者能记住很多稿子的细节,我问他们是不是背的,他们说看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了。忘记的细节说明不重要。


Q:在写稿时,您如何判断哪些细节是有效的,哪些是无效的?是否遇到过您认为某个细节很好,但编辑认为无用的情况?您是如何取舍这些细节的?


A:细节的好坏取决于它与事件核心的关联度,越靠近核心的细节越好,边缘的细节如果打动了你,也可以保留,但要放在合理的位置。比如西藏那个妇女给牛盖被子的细节,我只写了一句话,但位置没放对,最后被删了。后来我总结,如果能放在合适的位置,编辑可能就不会删。通过这些经验,我慢慢学会了如何判断细节的好坏。


Q:您在采访时如何一边速记关键信息,边听边提问已经占据了大部分脑容量,同时做三件事会不会影响对采访对象的关注,影响采访效果?


A:我一般打开电脑,开免提,边聊边打字记下来,像速记一样。记东西反而有助于我听和理思路,因为有时候我耳朵把握信息的能力差,记下来后眼睛能直接看到逻辑。我还会标注哪些点可以深入问。

值班编辑|黄凰
运营总监|叶沛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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