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波、预言与造神

青野有枯荣

昨天晚上,被远川的 《世间再无周金涛》 一文刷屏。我才意识到,上一次看到这个名字,已经是好多年以前了。


这里不妨给非金融从业的读者介绍一下:周金涛是一位颇负盛名的券商经济学家,其标志性的研究成果即是大约60年为一轮的“康德拉季耶夫周期”(也是最著名的“长波周期”)。他时常以“人生发财靠康波”这句口号示人,但在2016年,他在44岁的盛年猝然病逝,坊间有人神秘地说他“泄露天机”,而这也为他身后之名平添了几笔传奇色彩。当然,无独有偶,当初发明并冠名这个周期的苏联经济学家康德拉季耶夫,也在1938年卷入“大清洗”而遭处决,终年46岁。


这些年,神秘的“康波”在媒体上传了又传,上至国运兴衰,下及财富密码,似乎无所不包,自然引发了人们的无限好奇。它时不时的重现,多少也带有人们对于“不可抗力”的慨叹。我无意详细评述这种长波周期的功过是非:就算事后可以剪裁出若干“说对了”的案例来为它正名,但无论在学界还是业界,这类研究至今始终是小众的。在这个到处都不缺优秀经济学博士和宏观策略师的世界里,“少有人走的路”未必是错误,但至少说明,它在严密性和可用性上,仍未能证明自己。


客观来看, “经济长波”更多是一种叙事的标尺。 比如我们曾在《 通胀的长波和人口的长坡》 一文中讨论过的“通胀长波”—— 它可以作为刻度体系,把人口、战争、革命等因素的冲击直观地放在同一张画布上。所以不难理解,长波研究更多落在经济史领域。 但若要在当今“实用”起来,长波的缺陷便暴露无遗——机理的模糊和误差的巨大,二者相辅相成。面对轻轻松松以“年”为单位,甚至可以达到半代人的误差,这一理论往往语焉不详,而把责任推给某种不可测的、极深层次因素的轻微摆动。我们可以说,基于此得出的结论是not even wrong—— 它的生命周期其实是注意力的周期。 正如“一口坏的钟一天中也会对两次”,它所期许的,可能就是那“一天两次”的荣光。


被后世奉为宏观祖师爷的凯恩斯有句名言:“靠水晶球为生的人终将吃下玻璃渣子。”当我初入斯门,得知业界有个给卖方分析师的奖项叫“水晶球奖”的时候,曾经大吃一惊,还以为这是一种“搞笑诺贝尔奖”。后来才发现——他们是玩真的。不过回到凯恩斯本人,我们容易发现一个似然的矛盾:他本人是个预测的大师,且不说他在金融市场上宏观投机的战果累累,单说他的名著《和约的经济后果》,即相当准确地推演出了二战爆发的可能。那么,我们又该如何理解他关于“水晶球”的一番言论呢?


我想其中关键是: 预测和预言是两件事情,不能混成一谈。


这二者的关键分野在于: 预测更关注“如果……就……”的机理,一切判断都基于条件和路径;但预言(尤其基于经验总结的“周期论”)则倾向于把复杂系统的运行简化成时间点的断言,也因而比较容易滑向宿命论。 而判定二者最直接的标准,或许可以借鉴卡尔·波普尔对“科学”的判定标准:可证伪性。 一个好的研究者不会没有错误,甚至会经常犯错误,但他的错误应该是具体的、明确的。 也就是说,只要将他的结论做一个“逆反命题”,就大概率是正确的。比如“2026年美国经济因为预防性降息而实现软着陆”的反面,大概是“2026年美国经济因宽松滞后而陷入技术性衰退”,而不是“十年内美国经济将因为美元潮汐的失灵而陷入困境”。一个好的预测,是把不确定性精确地拆开来摆布;而一个坏的预言,则往往是把不确定性笼统地一笔抹平。


不过,尽管研究者普遍赞同“过程比结论重要”,但现实却往往反过来——人们对水晶球有着不由分说的热爱。于是“人心可用”,预言家也总是层出不穷。相对于推理的过程而言,如何发表和展示预言,反而更成了一门值得研究的学问。我们总是发现,一个少言寡语、语焉不详的预言家,往往胜于一个知无不言、滔滔不绝的预言家, 因为留白胜于繁复,解释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微言大义构建了孔教门庭的繁荫。 一个退休或已故的预言家,也永远胜于一个活着的预言家,因为有限与无限可以相互交杂:时间往往加固神秘感,而神秘感正是故事性的养料。玛雅人、诺查丹玛斯和《推背图》皆是如此,时间越远,后人附会事实、遴选证据、裁剪预测的空间也便越大,于是时代变迁,也会为古老的预言加冕。


而在市场导向的地方,方法不必那么繁琐。比如债市已经很熟悉一位经济学家,几乎在每个政策窗口都高喊“降息”,看错了成本很低,但喊多了必然会对上一次,言中的收益就相当可观,可以说,这是一种直白的功利主义。当然还有更高级的玩法:有另一位经济学家,始终坚持一种近乎“民科”的荒谬观点,以至于大家把他的标志性口号P成了表情包,但他乐见其成。他本人对此的解释更富一些哲学意味—— 一个好的结论,不在正确,而在被记住。 我们曾在 《当经济与政治相撞:为什么“应然”成不了“实然”》 一文中讨论过这个问题: 当开始奉行以注意力和传播力为导向的策略时,就不是在搞研究,而是在玩人心,搞政治。


我们大概可以论断: 预言家的现身,往往不是某种科学方法论的胜利,而是一种社会传播现象,一种造神运动。 其心理土壤是:对个人来说,预言家的存在提供了一种心理安慰,因为世界中充斥的随机与虚无总是不安全感的来源,而人也总是困于自身的微观经历和知识结构。 人们对“确定性”和“智识”的本能渴望,会自然催生自己的寄托。 而从更大的层面来说,预言家的现身也是一种政治资本:在谶纬之学繁荣的汉代,满朝公卿言必称天数和灾异,背后则藏着政治斗争的利刃。游走其中的预言家看似洞悉世事,但可叹的是,他们的命运却并不把持在自己手中,他们做出的预言,本质上只是投机的筹码。


需要承认,预言命运和预测时运,有时在结论上确实难分伯仲。但决定性的差异在于他们如何赋权决策和行动:预言往往失之证伪的渠道和灵活性,其受众容易隐蔽在它提供的心理确定性中,反复揣测大厦将倾的蛛丝马迹,却迟迟不肯迈步——钟情预言,多半只能给他人的神话增砖添瓦; 而预测则能搭建起行动的参考系 :何时进攻,何时防御,顺势加多少码,逆势在哪止损。依此行动,未必能算无遗策,但至少眼里有准星、肩上扛起了主动性。市场的K线、历史的轨迹、个体的归宿,终究都是由具体的行动描画出来的。从这个角度说,我的敬意很少会送给造神的预言家,而总是去往务实的行动者——那些在枪林弹雨的伞兵坑里,仍然保持无神论的勇者。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