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Frank Gehry:从草图到节点系统的解构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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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克·盖里(Frank Owen Gehry)是当代建筑界最不拘一格、最富有想象力、也最具爆破力的灵魂之一。 半个世纪里,他以近乎任性的自由线条、介于狂想与精算之间的构造 直觉,重塑了世 界对建筑的想象。 许多人记得他作品的张扬,也记得他本人的可爱——虽然偶尔会有点急脾气——的坦率气质。这样一个始终坚信“建筑即艺术"的人,在96岁高龄悄然离去,让建筑界失去了一位无法替代的同行,也让许多朋友心里多出了一块柔软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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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巨匠Frank Gehry(弗兰克·盖里)于12月5日在加利福尼亚圣莫尼卡的家中去世,享年96岁。


Gehry在与Wallpaper*中文版合作的2020年9月刊特别版封面中,通过银纸喷墨的印刷工艺,将材料、形态与光影的微观逻辑精准可视化,他在专访中提到,“创造力是一种探究事物的方式,是对事物提出质疑的能力,是有好奇心去问'为什么’。它象征着人性和多样性。”通过对盖里跨界实践的追踪,我们发现这些项目的价值不在于品牌联名,而在于材料行为的可视化。金属的扭折、玻璃在热压过程中形成的纹理、层叠透明材质的光折射路径,都被Gehry作为“结构逻辑”而非“视觉风格”理解。


今天,我们缅怀这位建筑巨匠,回顾他半个多世纪的创作实践。Gehry留下的不只是令人惊叹的建筑作品,更是一套贯穿纸上草图、手工模型、数字媒介与材料实验的创作方法——一条从不确定出发、不断试探、最终落地生根的“可能性线”。在这条线的引领下, 他将直觉与计算、创意与实践紧密结合, 呈现出既自由又可建造的建筑语言,赋予城市与生活无限的活力。


对Gehry来说,设计并非从完备的功能列表、结构图和规范出发;而是从一张空白纸上的草图开始——从他所称之为“tentativeness”(尝试性)和“messiness”(混乱性)的那些潦草线条。对于所谓的解构主义标签,Gehry本人并不完全认同传统意义上的理论框架,他更强调设计的过程性和感性实验。他认为, 建筑的“解构”并非为了刻意打破形式规则,而是通过草图、节点与材料的不断碰撞和重组,让建筑本身展现出不确定性与多样的可能性 。这正是他所追求的“从混乱到秩序”的创作逻辑。


在纪录片Sketches of Frank Gehry中,镜头温柔地捕捉了他那一本本速写、一页页涂鸦。画面中,不仅有线条的游走,还有他手的轻微颤动、墨水轻刷纸面的痕迹、橡皮擦淡化后的模糊。这些“未完成”和“不确定”的特质并非错误或随意,而是盖里设计理念的核心:通过“不确定里寻找可能性”,让建筑的未来在不断变化和试探中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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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Chiat Residence的草图中,盖里将同一建筑的多种构想集中书写在同一张纸上,并置的平面与立面变体,让他能够同时观察体量、结构与空间关系的互相作用。


学术界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有学者通过对Gehry草图的分析,指出他在同一张纸上绘制同一建筑的多个方案、多个视角,构成了一种“节点系统”(node system)。这种方式将不同构思、不同可能性并置,促使他以最原始、开放的方式思考建筑的整体结构、形式与空间关系。


这一点在Gehry的一些代表作品中尤为突出。比如他对自己住宅的改造。这座位于洛杉矶的住宅最初是一个传统的低调家居,但Gehry却在保持其原貌的基础上,以一种极为激进的方式进行了“房中房”的设计。 外部看似简朴的房屋内部,却隐藏着一场结构与形式的革命。 这种探索性与即兴性也在迪士尼音乐厅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尽管这座音乐厅在外观上极具雕塑感,但它首先是为音乐而设计,音响效果的精细调校是Gehry设计的核心目标之一。他与音乐家们的紧密合作,确保了建筑不仅仅是一个容器,而是与演奏音乐的空间完美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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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特·迪士尼音乐厅的设计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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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特·迪士尼音乐厅(Walt Disney Concert Hall)位于美国加州洛杉矶,是洛城音乐中心的第四座建物,由普利兹克建筑奖得主法兰克·盖里设计,于2003年10月23日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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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特·迪士尼音乐厅主厅可容纳2265席,还有266个座位的罗伊迪士尼剧院以及百余座位的小剧场。


这些草图不仅是设计过程的初步记录,它们实际上构成了一种动态的“语义机制”(semiotic mechanism),帮助Gehry突破传统的建筑设计逻辑,不被形式主义和功能主义束缚。 他通过这套机制,让建筑既能表现出独特的艺术性,也能确保其功能性与使用性。 每一条线条、每一份草图,都承载着无穷的可能性,等待着在建筑的实践中得到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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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k Gehry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圣莫尼卡的自宅。


然而,仅仅有线条还不够。建筑毕竟不是绘画,不仅是视觉图像,更关乎体量、空间、结构、材料——它要落地,要建造。于是,Gehry的方法从一开始就强调手的参与、模型的试错:纸板、木片、胶合板、布料,这些最基本、最平凡的材料,成了他的实验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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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k Gehry的工作室可观的层高间挂着巨幅抽象草稿,模型研究也是事务所工作环节中重要的部分。


在这个阶段,模型并不是用来展示“最终效果”的雕塑,而是用来“测试”“感觉”“调整”的工具。 他会和他的团队一遍遍手工拼贴、折叠、重构,把最初那条线,一点一点放大、体量化。通过这种具体的“手——脑——模型”反馈,他得以检验曲线在空间、结构和功能之间的可行性。正如纪录片中所述,他们“不断地在模型与图纸之间往返,因为如果这张图纸不行,这个模型就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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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是Gehry利用CATIA技术实现其标志性流线型和钛金属外观的著名范例。


然而,当他的想象越来越激进、体量越来越庞大、形式越来越复杂时,传统的手工模型与手工图纸已经无法承载他的设计语言。这时,一个从飞机工业借来的工具出现了,即三维造型软件CATIA。这款软件最初用于航空制造,而Gehry在1990年代率先将其引入建筑设计, 把那些手工模型上的自由曲线“数字捕捉”、转化为可结构化、可计算、可建造的蓝图。 正如他自己所说:“计算机是工具,不是合作伙伴——它捕捉曲线,而不是发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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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迪士尼音乐厅项目中,Gehry通过CATIA计算让具有复杂曲率的面板最小化来优化建筑设计。


也就是说,尽管Gehry的建筑外观看起来极度复杂、十分数字化,但它们的灵魂始终源于那一刻——纸上随意的一笔,一次从不确定出发的试探。他用最原始的“手-纸-模型”的媒介链,作为对抗标准化、功能主义、规则生成建筑的武器;同时通过CATIA,他又让这些武器具备现实可建造性、结构可计算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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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的“鱼”形雕塑(Peix)项目是Gehry团队首次成功使用CATIA进行复杂曲面设计的案例。在此之前,传统的2D建模方法无法准确实现其设计意图。


这一中继过程,对建筑史来说具有革命性意义:它证明——曲线、自由形体、不规则结构、雕塑感造型,并不是只能停留在图纸与模型的“概念之中”;它们完全有可能成为现实,有可能被构造、被使用、被城市接受。


最终,那些线条、模型、数字,化为钢、钛、玻璃、混凝土。化为城市天际线、街角室内、曲面屋顶、蜿蜒墙体。从1978年他为自己在圣莫尼卡改造住宅,到1990年代震动建筑界的转折——1997年Guggenheim Museum Bilbao(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落成;从洛杉矶Disney Concert Hall的开放,到后来纽约、巴黎、阿尔勒、伦敦等地一系列摩天楼、文化设施、博物馆、展馆陆续面世——Gehry的那条线终于腾空,成为现实城市的一部分。


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无疑是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它用钛金属板、曲面造型,彻底颠覆了公众对“博物馆建筑”的刻板印象。那座城市因此发生转变:一个长期依赖传统工业、港口、造船的城市, 在博物馆落成后,通过文化与旅游彻底重塑自己。 这种城市更新方式,被称为“毕尔巴鄂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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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开始设计的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选址于城市门户之地——旧城区边缘、内维隆河南岸,与邻近的美术馆、德乌斯托大学及阿里亚加歌剧院共同组成了毕尔巴鄂城的文化中心。


华特·迪士尼音乐厅则是Gehry和他的方法真正“回到家乡”、面对大众公共空间的重大尝试。与传统音乐厅那种封闭、神圣、严肃的语境不同, 他这种开放、奔放、富有雕塑感的设计,让建筑本身也成为一种体验。 更重要的是,这种设计既保留了音乐厅必需的结构和声学要求,也没有压抑它的造型自由。


而在此之后,Gehry的设计几乎遍布全球:在香港,Opus Hong Kong以悬浮体量和动态曲面延续他对空间与光线的探索;巴黎的路易威登艺术基金会用玻璃帆船般的造型,回应城市环境与自然光的流动;阿布扎比古根海姆博物馆预计于2026年开放,将成为盖里晚期作品的标志性文化地标,与让·努维尔设计的卢浮宫卫星馆相映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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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香港的Opus Hong K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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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Frank Gehry绘制的路易威登基金会艺术中心草图


下图:Frank Gehry运用工业建模软件设计,该项目创新的电脑辅助设计技术和结构体系为建筑数字和建造技术领域提供了新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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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法国巴黎的路易威登基金会艺术中心,犹如一艘巨轮,这座由Gehry操刀设计、LVMH集团倾力打造的地标性建筑于2014年正式落成。


在美洲,他的项目同样延展了“建筑腾空”的逻辑:巴拿马阿马多尔区生物多样性博物馆、云杉街8号住宅楼、卡布里洛海洋博物馆以及芝加哥普利兹克露天音乐厅, 每一件作品都以不同的材料、形态与尺度回应场地与社会语境; 在欧洲,巴黎美国中心,以及卢玛·阿尔勒塔楼,用形态扭曲、体量分解的手法,让建筑成为文化与视觉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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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k Gehry在纽约的住宅设计项目——纽约云杉街8号(8 Spruce Street)。


而在所有欧洲项目中,布拉格的跳舞的房子格外重要。它不仅是Gehry对城市肌理的一次大胆回应,也是他将草图、线条与节点实验在布拉格老城区这一公共、历史文脉浓厚的环境中以显著规模呈现的节点性作品。两栋塔楼像舞者般旋转,一柔一刚,光线与体量在城市间呼应。它不是冷冰冰的雕塑,而是在与周围新古典建筑悄悄对话的同时,带着叛逆的张力。跳舞的房子因此成为Gehry全球实践中的一个实验性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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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舞的房子”位于捷克首都布拉格,1992年由美国建筑师法兰克·格里和捷克建筑师米卢尼奇合作设计,于1995年完成。


Gehry对公共性与私人空间的处理,也体现在学术与文化机构中:维特拉家具博物馆、魏斯曼艺术博物馆、玛丽亚·斯塔塔中心、纽约IAC大厦、西雅图流行文化博物馆等项目,通过曲面、节点与材质的实验,让建筑既承载功能,也化为雕塑般的空间体验。 这些建筑既参与城市的节奏,调动观者的感知,也在细微处实现意料之外的惊喜与互动。


在这些建筑腾空之中,我们见证了一种可能性:建筑不必再是理性严谨、标准规则的盒子;它可以是有机的、流动的、雕塑性的。它可以是对于城市、对于人的一次邀请——邀请他们进入一个新的空间语言、新的城市感受、新的体验秩序。最重要的是,Gehry证明——哪怕是最激进、甚至最“不合群”的形式,也能不是“艺术家的自我表达”,而是被城市、被人、被日常生活接受、被使用、被爱的地方。


Gehry的设计语言并不局限于建筑的宏大体量,它同样能够在家具、饰物和手工物件中找到延展的空间。正是在这些微观尺度中,Gehry的建筑语言与时尚、消费文化发生了深刻的交汇:手握的物件、可佩戴的设计、限量的装置,它们让Gehry所擅长的解构主义形式,超越了空间本身,进入了日常生活的触觉与视觉体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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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sy Edges家具系列之一,Wiggle边椅。


1970年代的Easy Edges系列常被视为Gehry形态语言的“微缩原点”。瓦楞纸板这种廉价材料,被他从包装素材的固有属性中解放出来,通过叠置、切削、曲折与受力路径的重新组织,在手部尺度中获得一种由结构逻辑所驱动的力量感。Wiggle边椅的S形曲线从来不是装饰性的,它是纸板内部纹理、力线分布与连续弯曲能力的几何表达。因为尺度足够小,材料的应力、截面变化与细部稳定性得以被观看、触摸,也更容易被辨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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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Frank Gehry使用瓦楞纸作为主要材料设计的躺椅——Bubbles Lounge Chair。


位于首尔的Louis Vuitton Maison Seoul旗舰店延续了Gehry一贯的解构主义语言,建筑由金属框架与弧形模制玻璃构成,呈现出轻盈透明的体块感。Gehry曾谈到,这种弧形玻璃灵感来源于童年跟随外祖母在市场买鱼时观察到的鱼流动形态与骨架结构,以及韩国东莱鹤舞中舞者的起舞姿态——建筑因此像舞蹈一般呈现动感。而他为Louis Vuitton设计的手袋、橱窗装置则允许他更直接地操控材料的弹性、张力与光学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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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韩国首尔的Louis Vuitton Maison Seoul旗舰店。


在Tiffany的金属系列中,Gehry声称: “素描的线条与面模型的塑造都是将设计概念具体化的工具,不论是建筑或是珠宝设计中,它就是我一切创作的本质。” 金属的扭动、悬垂与折线不是雕塑性装饰,而是一种“力的可视化”。金属在受力后的局部变形、弯折角度的控制、边缘线条的张力,构成身体尺度的结构学。Gehry经常强调材料的“抵抗力”,而非表面的光泽与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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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k Gehry跨界设计Tiffany&Co.首饰。


Gehry在Wallpaper* 中文版的独家专访中曾表达:“我十分享受跨界合作,它转移了你的注意力,让你想到不同的想法,了解不同的地方和人,并感受不同的文化。”对于Gehry来说, 跨界合作不仅是设计的延伸,更是一种突破,让他能够从不同角度审视和挑战传统的建筑语言。 在前往法国干邑地区的过程中,Gehry深入了解干邑的酿造工艺、储存条件以及地方文化。并表示:我在轩尼诗的历史传承中汲取灵感,在尊重传统的同时,创作出充满现代感的作品。”


由此,Gehry为Hennessy X.O创作了酒樽。酒樽外层由青铜构建,模拟夏朗德河面的波纹;半透明玻璃的酒座则营造出水花环绕的视觉效果。Gehry将材料本身的物理属性作为形态发生的基础,而非单纯追求装饰性效果:“我们所做的设计是很有触感的,当你放在手中时,你能感受到它其实不仅仅是一个酒樽。”铸造玻璃过程中自然形成的裂纹和纹理是一种物理世界内部结构的再现方式。酒樽作为手握的物件,让材料行为以更高分辨率进入感知,使建筑师对形态、力线与光影的理解直接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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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k Gehry为Hennessy X.O设计酒樽的手稿。


小尺度在Gehry的设计体系中具有独特的理论意义:它让建筑语言不依赖体量、外皮或宏大叙事,而回到材料、结构与微观物理的发生机制。当建筑被缩小到可触摸的程度,复杂性并未减少,反而更集中、更暴露,也更容易被分析。跨界项目在这里成为方法论的验证:建筑语言的动能在小尺度中被凝缩,呈现出最纯粹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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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为酒樽上色的过程记录。


在当代文化工业中,这些小尺度设计还承载另一重意义。它们让建筑语言得以进入身体、消费文化和视觉传播系统。可移动、可佩戴的设计,使建筑思想获得新型传播路径。材料的褶皱、光的折射、结构的曲线,都被以更贴近身体的方式重新激活,使日常经验中可直接感知建筑的生成逻辑。那些在建筑尺度的复杂性中难以辨认的逻辑,在物件尺度中变得清晰、直接,也因此成为理解Gehry的必要入口。


Frank Gehry给我们留下的,不仅仅是那些惊艳的曲面建筑,更是一条贯穿纸张、模型、媒介、材料、城市的“可能性线”。这条线是他不断挑战建筑规则、重新定义空间语言的工具,它提醒我们:建筑不必拘泥于理性严谨的框架,也不应只是容器和功能的堆砌; 它可以是雕塑、是公共空间、是城市转型的驱动力。它既是对传统规则的叛逆,也是对现实需求的回应。 它在艺术与技术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把直觉与计算、创意与实践紧密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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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Frank Gehry在南美洲的首个项目巴拿马生物多样性博物馆正式开放。


当我们站在Gehry那些被他扭曲、弯折、折叠的天际线下,当我们走进那些充满曲线、光影与张力的大厅和博物馆时,我们正在亲历那条线的延续——它没有终点。它穿越时代与媒介,抵达城市与人心,成为我们对于空间、形式、功能和体验的全新理解。今天,在Gehry离世之际,我们不仅缅怀这位建筑师的非凡才华,更缅怀他赋予建筑的那种信念:从一条看似无序的线条出发,最终可以构建出一个充满无限可能、充满生命力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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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留下的不仅是建筑,更是一场关于形式与可能的永久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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