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知识的咒」?
这是一个在教育心理学上的认知偏差,简单来说,当我们一旦掌握某项知识,就很难回忆自己不知道这些知识时的状态和感受。
这也是为什么博士爸妈教自己小学孩子教到崩溃的原因:父母觉得很简单,因为用的是更高阶的解法,但孩子却怎么也不理解。
人工智能AI更是将「知识的咒」成为了一个极其普遍的现象。我们获得空前的学习效率,但苦思冥想后豁然开朗的习得知识的思考过程却几乎消失了。
在许多人高呼AI的便利性之外,很多高中生已经发现AI对学习深层次伤害。一位美国高中生在《大西洋月刊》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引起了全球老师的讨论:
「既然把思考交给机器就能拿到A,那谁还会在乎自己真的学到什么呢?AI正在摧毁我的教育。」
如何既能保证孩子与AI接轨,又如何不丢掉学习的深度呢?
一场老师和AI斗智斗勇的全球性「战役」,已经打响了。
个性化学习的另一面
从没有一个时代,让老师如此匆匆忙忙和跌跌撞撞。在全国顶尖国际高中「上海七宝德怀特高级中学」(以下简称七德)教IB英文的外教John告诉我:
「AI给课堂带来的变化太大了,以前传授好知识,对于大多数孩子来说就是最实用的。但现在老师要考虑的事情特别多,比如AI时代学生学知识的途径大变样。」
他提到一个很微小却关键的变化。以前的课后作业是让孩子们写一篇作文,但自从有了AI后,这个作业几乎就形同虚设了,收上来的文章几乎都有AI的痕迹。毕竟当生成一篇文章只需要10秒钟,谁还愿意花几个小时去打磨一个想法,去经历那种思考的痛苦呢?
如果把学习过程比作一场艰难的爬山之旅,AI的出现 就像突然架起了一部直达电梯——
我们确实更快到达了山顶,但那些曾经需要手脚并用攀爬的阶梯,那些让人气喘吁吁却逐渐增强体力的过程,那些可以让初学者慢慢积累力量的台阶,全都消失了。
来自法国的Julian是学校的艺术老师,是一名给Dior等大牌拍摄制作过广告大片的艺术家。与生俱来敏锐的观察力让他观察到一个被绝大多数人忽视的现象:AI个性化学习也在剥夺学生团队合作的能力。
■John老师和他的孩子(左边)和Julian老师(右边)。
AI的优势大家都知道:个性化学习、即时反馈、无限耐心。
但当一个孩子只对着屏幕学习,沉浸在AI为自己定制的学习路径里,那么要如何学会倾听不同的声音,如何跳出信息茧房,如何跟他人对话,如何在冲突中寻求共识呢?
他还发现,越到高年级的孩子,越喜欢用AI,反倒是10年级的学生大多并不享受用AI。因为越低龄的孩子越需要真实的体验,越需要具体的生活,而AI拿走了这个过程,失去了做成一件事的满足感。
这个变化,毕业于复旦大学数学系,在美国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计算机读硕士的IB计算机课的刘老师发现,学生提交作业的速度明显变快了,内容看起来也更完整了,但一旦细问却很难说清背后的逻辑,基础功底变弱:
「AI提高了下限,却也让过程消失了。」
「学生的提问能力比以前更弱了。」John老师也发现,「AI只能回答你的问题,但如果你不知道如何发起对话,深化对话,AI再强大也帮不了你。」
现在,John再也不布置一键可生成的「课后输出」的作业,而是改成了阅读等「输入」作业,内化思考是无法造假的,也是AI无法替代的。
■一位美国高中生的发文:AI彻底毁了我的教育。
课堂上的种种变化,都让老师们意识到AI时代「知识的困」的桎梏:当AI为我们建立了一套新的学习路径,每个人就很难跳出这个框架,用其他方式去思考和学习。
尤其是老师们站在了教育变革浪潮的最前沿,还被夹在了好几组时代特有的「矛盾共生关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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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层矛盾是未来和现实的矛盾,教育个性化是未来方向,但评估方式没变,分数仍然是首要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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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组矛盾是经验和技术的矛盾,以往传统的教学法被颠覆,得不断学习新技术工具,迭代自己对于AI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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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组矛盾则是系统与个性的矛盾。普及的AI工具大大提高了老师效率,而算法考核下,对学生个体带有温度的关注也变成难题。
曾经是AI开发者刘老师说哪怕是搞技术工程的同事,都觉得自己越来越「无知」了,这个工具强大到我们不可能100%掌握,但却要驾驭它。
这也是当前教育在AI浪潮下的首要矛盾,只是一线老师身上感受得最深,也最「痛」。
■Julian带领电影学生创作的AI作品。
全球校区的「AI分层框架」
正如教育学家约翰·杜威所说:「困惑是思考的开始。」AI带来的冲击和痛感,恰恰成为了变化的最大推动力。
3位老师所在的七宝德怀特,是国内最早开始建立自己AI规范的高中之一。
2023年初,ChatGPT刚出来的时候,学校就召开了第一次AI讨论会,校长的态度很明确:积极探索,但保持谨慎,以学术诚信为底线,参照国际标准,不断完善对孩子有利的AI政策。
但怎么做?没有人知道答案。
好在学校特殊的背景给了很多支持。「七宝德怀特高级中学」的名字来源于 上海重点七宝中学和美国德怀特学校 的「跨国联姻」,这是全国第一所,也是唯一一所在教育部备案、具备独立法人资格的中美合作办学高中。
七德学生毕业时候会收到两份证书:一张是国内高中毕业证,一张是美国高中毕业证书,这在全国都是独一份的。
■孩子们在海外交换是特别难得的高中体验。
自从2014年办校以来,学生就有机会去纽约、伦敦、首尔、迪拜等姐妹校区进行为期三个月或一年的交换,还有德怀特全球在校学习平台,师生都能参与全球培训。
这样的资源,在面对AI这场前所未有的大挑战时,派上了大用场。
德怀特的7个校区分早早成立了全球AI工作小组,每个校区派2到3位老师参加,每个月开线上会议,如有纽约校长主持的分享会,不同校区的核心领导层老师讨论AI教学和政策等等。
这种全球性的交流,让七德能够第一手了解世界前沿的实践。七德数字中心负责人的倪老师回忆道:
「这让我们能够非常直观地、第一手地了解世界各地在做什么,纽约和伦敦校区走得比较前沿,他们很早就出了AI政策文件,有很多参考。」
■全球校区的AI会议。
这不是单一学校的讨论,而是真正跨越全球的探索。
七德两年前就成立了一个校内AI委员会,通过参照IBO在2023年发布的学术诚信声明,以及剑桥、哈佛等顶尖大学的政策,明确的学校红线,侧重学术诚信,界定AI作弊的行为和处理方式,出了一版校内AI使用框架,。
随后,经过多次商讨、征集反馈意见,第二版出炉了,加入了教学实践中有用的指导,还明确了AI使用期待的分层框架。
学生使用AI被分成了三种情境:
AI有时提供想法,有时进行修改或反馈,有时直接执行任务,不同的情况该有明确的界定,从0级完全不能使用,到最高级可以借助AI生成内容,明确了底线,也达成了共识。
不同学科有不同目标,需要不同的AI情境,如计算机课写论文,提纲必须学生自己完成,但语法修改可以用AI辅助,而英语课的写作则不能用任何AI,哪怕普通翻译器也不允许。
■学校将AI情境分为了好几类,对照使用。
为了让这个问题更具可操作性,学校还设计了一个颜色框架。
老师在布置作业时,会用不同颜色标注AI使用的程度:红色表示完全不能使用,黄色表示可以辅助,绿色表示可以充分使用AI来完成,一目了然。
更重要的是,在具体学科之外,还有个更广泛的核心标准:到底是谁在做思考?是学生个体还是AI?
而当触及到这个核心本质时,就与具体学科无关了,而是深入到了AI时代教育最内在的肌理,这也是教育当下最亟待解释的「第一性原理」。
不然就像刘老师解释的:
「如果这个期望没有被明确表达,学生会很疑惑。为什么这件事在这个课堂可以,在另一个课堂不行?」

■学校的AI框架。
在这样细致的政策框架探索外,AI委员会的老师们的脚步还走得更远,从最初的8个人,发展成为一个跨部门、跨中外教的协作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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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学期都会收集各个老师在教学中的困惑和需求,并达成AI框架使用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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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请来自上海美国学校等的人工智能前沿研究者,协同本校老师开设工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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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期举办午餐工作坊,提供简餐,用半小时的时间让感兴趣的老师和学生来了解最新的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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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还开设了AI选修课,由数字中心三位老师一起教,提升普通学生的AI素养……
各式各样的尝试,让AI规范不是一个自上而下的僵化文件,而是学校里一个不断生长的、有温度的框架。
■七德的孩子都很有数字素养,其毕业生给苹果ceo库克写了封信,真实经历也被拍摄成为苹果大陆地区的第一支Apple Watch广告。
从仰视到俯视的学习之路
当下,每个学校都在挣扎,但七德的探索却顺利蹚出了一条新路,而这也跟学校的土壤有关——
如果说学校AI委员会在寻找应对之策,那么其每天在教授的IB课程体系本身,似乎早就为AI时代做好了准备,也为老师们的探索搭建了一条更为顺畅的通道。
这一点,学霸刘老师最有感触。他的求学经历几乎是中国学生的理想路径:华师大二附中毕业,复旦大学数学系本科,美国名校读研究生。
虽然自己从体制内名校毕业,但是他更喜欢IB的教授模式,这也是为什么他选择了七德的原因:「在体制内学习,就像一直开着导航软件在开车,但IB只会知道目的地长什么样子,其他的路就要自己去探索出来。」
刘老师用「仰视和俯视」来形容不同的教育:
以前的学习,就像一直仰视一个庞大的结构,总觉得有许许多多永远学不会的东西,越看还越复杂,很多人会被恐惧和害怕困住。而在IB学习里,学生从一开始就俯视整个结构,知道全局是什么样的,知道各个部分如何连接,是被好奇驱动往前。
从仰视到俯视,不仅是学习视角的变化,也是AI给教育带来的范式革命,而IB这个早在几十年前就锚定的框架,已经预知到了。
刘老师给我们举了一个例子,他所教授的IB计算机科学这门课,因为编程等硬技能只占40%,常被人诟病为文科,但正因为此,反而让它最能在AI时代活下来。
「现在学生不需要像背诵一样把代码精确写出来,也能开发出很好的产品。如果他能完整描述程序要达到什么目的,核心设计是什么,社会影响是什么,对人的社会伦理影响是什么,他就是非常成功的开发者。」
■AI工作坊。
有个毕业生去了康奈尔读计算机,当时他「嫌弃」IB计算机科学编程不够强而没选这门课,但去了大学后,他回来告诉刘老师,自己太后悔了。因为需要和同学合作,管理代码项目时,他才发现IB计算机教的所有技能都是必需的。
「一个程序员可能要经历上班、失败,很多次才能学会。」刘老师说,「但他因为学了IB计算机,虽然未必有第一手经验,但在理论上已经非常能够接受这套体系了。」
哪怕不学IB计算机科学,数字素养也是学校教会孩子必备的能力。
倪老师也注意到,校友都会说高中时数字技能素养特别有帮助:「可能当时看不到,回过头来看,才明白那些训练的价值。」
现在这一代孩子,都是数字时代的「原住民」,使用电子产品是信手拈来,他们从来不缺如何使用工具,缺的是使用背后的追问。
这个差异,也正是高中和大学招生过程中越来越关注的。
■数字素养。
「申请七德需要提交一份简历,不少学生会提写2048小游戏。放在几年前,我会想太厉害了,但现在小游戏都能一键生成了,但到底有没有融入自己的思考?」
如何让AI成为脚手架,而非替代我们的思考,是这一代老师深切的关注和责任,也是每一天的挑战。
John提到他设计了一个巧妙的课堂活动,学生先用AI研究辩论观点,10分钟内查好英语资料,然后把电脑关掉,进行辩论,有效率也有过程。
「我应该比AI聪明吧!」会说好几门语言的John笑着说,「学生以为在用AI省时间,但看得全是英文,其实在做阅读理解,吸收重要的观点,还做笔记,辩论也是如此,这就是老师的小巧思。」
如何在AI时代当老师,或许这就是有希望的 答案——
虽然仍旧会跌跌撞撞,匆匆忙忙,但也有走在前面的老师们,摸索出了打破 「知识的诅咒」的具体方法和系统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