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理想App七周年，我们开启了一系列以“继续下去，就是可能”为主题的人物专访，邀请一些在各自领域“继续下去”的行动者，分享这些年的故事、思考与信念。

第四期的嘉宾，是上海大学历史系副教授、看理想《人生解忧：佛学入门40讲》和《现代视野里<金刚经>》的主讲人成庆。

今天更多人所熟知的成庆，是佛学研究者、佛学思想传播者，是热门音频节目的主讲人，热门书籍的作者。但曾经的他是工科出身，做过电信公司工程师与金融报社编辑，之后转向人文，攻读中国近代政治思想史，再后来才转向佛学研究。

在被更多人熟知之前，早在2015年，他就在上海开设了公益性的佛学思想讲座“非相讲座”，到今年已经10年。

这两年，成庆的佛学节目常年“霸榜”看理想热门节目榜单，“身心灵”在更大范围的社会中更是成为了一条“赛道”。而哪里有流量，哪里就有误解和争议，于是我向他提问：

非相讲座10年，是否可以作为中国社会十年变迁观察的一扇窗口？

佛学强调个体认知的改变，但当许多问题的原因出在外部结构、制度时，个体的改变究竟是一种智慧，还是一种无奈？

所谓的“放下执着”，是不是一种对无力解决的问题的逃避？

来源｜播客《看理想时刻》

讲述｜成庆，看理想主讲人

提问、整理｜dy，看理想音频编辑

很多人信佛信了一辈子，也不知道佛教到底在讲什么

我们这个（非相）讲座是在一个寺庙里面，本来没有想过去寺庙做这样的公共讲座，主要还是在大学里面上一些佛学的通识课、专业课。

但也是因缘巧合，当时有一位出家法师，他看到大部分的寺庙，无论是那些居士，还是社会上常进寺庙烧香拜佛的人，基本上对佛学的真正观念是一无所知的，或者知道一些，但是理解也是错误的。所以他很迫切地和我说，说我应该去讲。

我首先开始尝试的是对寺庙内部居士做一些分享，讲完了之后大家都觉得还不错，很有收获，后来跟寺庙讨论，说干脆定期来讲，这样就固定下每个周日对内部开始讲。

圣严法师以前在台湾的时候，（六七十年代）也是面对这样的一个佛教的转型期，大部分人都是在寺庙里面烧香、拜佛、祈福，他也感觉到很多人其实信佛信了一辈子，也不知道佛教到底讲什么。所以他当时就写了很多的佛学的入门普及读物。

他讲了一句话，说“佛教这么好，但知道的人这么少，误解的人却这么多”。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鼓励或者刺激，因为我觉得作为一种中国的传统，在“儒、释、道“三家思想中，我们对于佛家，包括道家有很多误解。这些思想的确跟我们一般人的思维有点不一样，所以要理解它并不容易。

01.

从讲经，到日常生活中的佛法课

因为听讲座的人群的扩大，我不断改变我的讲法。我讲了很多佛经，比如说金刚经、地藏经、华严经，还有佛学当中比较深奥的一些论，有少部分人比较受益，但大部分人听不懂，或者听得很困难，后来我就改换了一下讲的方式，叫“日常生活中的佛法课“。

你面对这样一群人，很多妈妈来听课，那些很玄的哲学的思考和她的现实生活对应不上去，她直接的问题就是，怎么来处理亲子关系、家庭关系？包括婚姻关系等等。

后来，我就着这些问题来讲佛学。“非相讲座“大大地改变了我怎么去讲佛学或者理解佛法的方向。

我很感激通过寺庙这个平台认识到各种人，因为在大学里，学生、老师、学者、知识分子处于一个同温层。但是在寺庙里，你要接触各种职业、各种背景的人，有老的、有小的，寺庙是一个相对全面地了解中国社会的平台。

到后来我甚至觉得自己离不开这个平台，它成为了我观察中国社会的一个通道，来的人中有企业家，有一般的工薪阶层，也有体力劳动者。它让我真的了解到不同人的想法。

02.

向内走，是对佛学很大的误解

我以前是学政治思想史的，政治思想史是高度二元化结构，我们那个时候谈的所有的问题都是——这个社会一切的问题都是制度问题，不改变制度，我们这个社会就没希望了。

而改变认知，是改变对这个世界运作逻辑的一个底层的根本认知，我知道我要往那个善的方向去走，但是我也知道现实中需要很多其它的条件。

佛法有个核心思想叫做“非内、非外、非中间“，一切没有所谓的内外。所谓“往内走”，是我改变我的认知，认知改变了，我还要行动，不是“躲进小楼成一统”。这是对佛学的一个比较大的误解。

以佛学的角度来说，我改变我看这个世界的方式，但之后是要用这样的一套认知去改变我的行为或以及改善世界的行动模式。

佛教里有很重要的大乘佛教的“菩萨道精神”，就是要启人向善，要让很多受到苦难的人能够脱苦。如果真的佛教就是像有的人想象的那样“朝内走、躲起来”的话，那观音菩萨“寻声救苦”不就成了笑话了吗？

很多人都习惯性地有“内外”的二元思维模式，但是佛学绝对不是这样。你不能讲把佛学定位成出世还是入世，它认为出世就是入世，入世就是出世。

比如拿我个人来说，我过去前十几年基本上很少去介入到一些公共议题的讨论，但是那是我成长学习的一个阶段，不代表我不关心这个世界。但是你会发觉，自己没有什么介入的机会或者条件，那就沉默好了，就去观察好了，等到有机会的时候，你就可以说一点东西。

我们不要拿着很多的所谓的道德理想去想象自己，而要看到你坚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这样，你才不会因为一些事情受到挫折后，产生一种非常强烈的、极端性的摇摆。有的人就是一开始有非常大的社会的理想，受到挫折以后，马上变成犬儒主义者，又或者变成一个极端个人利益至上的人。

03.

从佛学角度，

看待“结构性问题”或“制度性问题”

每个时代的社会结构，都属于时代经验性的东西，你并不能从佛学经典里直接得到关于当代政治社会生活的答案，但对一些经典的思想深入理解之后，你可以根据这样的一种认知来去对当下的现实生活进行分析，这是值得做的。

如果从一个佛教的思想里面来解读当下，其实我在《现代视野里的金刚经》这档节目里已经有几讲在讨论，比如讲到“无意义的工作”，你会发觉我们之所以有这样的制度结构，是因为现代人看待这个世界的思维方式改变了。

马克斯·韦伯会讲现代性的几个重要要素，比如科层制、官僚制等等。他认为现代性会带来对个人的一种非常大的束缚，即所谓“现代性的牢笼”。

这个牢笼是怎么产生的？在西方来讲，（简单来说）是脱离人神关系。那么我们中国人呢？可能是脱离跟自然的关系之后，或者脱离跟宗族的关系之后，它产生了一个非常强调个人至上的逻辑，也就是个人本位。

甚至随着消费主义、市场化的兴起，也有可能演化成一种非常强烈的、坚固的、个人利益至上的个人主义。

如果从佛学的角度来理解现代性的很多精神危机，是因为社会把个人突出得这么强大，以至于我们每个人想象别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带着得与失以及利益的计较。

现代社会的制度设计做了一种预设，我假定你会偷懒，假定我一旦不给你约束，你就不会认真做事情。

这个假设的背后是什么呢？你是一个“好逸恶劳者”，或者认为大多数人就是非常强烈的“自利”，由此再来设计奖惩制度、还有监督机制，这个制度设计就是要时时刻刻地控制你，所以变得越来越严密，越来越复杂。

摧毁一套制度、改变一个制度可能也没那么难，但问题是，如果人心认知不变，我们能建立好新的、良善的制度吗？恐怕也难。

我们过去看到太多强调的一揽子解决社会问题的政治方案或者社会改革方案，在我看来都没有什么好的结果，因为那样一种激进的思想，反而很容易带来人的思想的挫败感。对我来讲，接受佛学的思想更容易把我的行动化作一种细水长流的形式。

04.

从解忧到“破相”：

人心，是所有问题的起源

有时讲人心的问题，大家又很容易理解为我们是要躲在一个自己的内心世界里面安抚情绪的问题，但忽视了外向行动的那个维度一直都在，只是要看时机和因缘。

看到这个社会上让人不满意的一个东西，我们很容易会投射自己的爱恨情仇。但事实上，这个不如人意的现象本身有复杂的因缘条件，我们要做的是拆解它。

当我们看到一个“恶人”，焦点经常是在如何去消灭他、惩罚他，但事实上但凡有一点思考能力，就会知道，恶人形成的背后是一大串的问题，包括社会制度和环境的问题，包括他的家庭环境和成长问题，甚至包括他出生地风土人情的问题，种种问题与条件因素的聚合让他变成了这个样子，而他的人生成长当中也会有一些特别的事件，让他变得非常偏激或者邪恶等等。

当把这些拆解开来的时候，你会觉得原来我要改变一个人，要改变的是很复杂的条件的聚合。我可以在自己能做的地方改变一些要素，或许它就会影响到很大的、你看不到的那个世界的种种部分。

比如说我们日常生活中碰见一个人，他可能心情正处在郁闷当中，甚至非常愤怒当中。这时候如果你对他施以善意，让他的情绪得到缓解，他可能那个念头就一下子能“转危为安”。

甚至说得极端一点，他可能本来要做一些极端的事情，但却因为那样的一个你看上去微不足道的善意，让他也改变了对这个世界的看法。

《金刚经》讲“破相“就是这样，我们很容易把世间的很多善恶相都想得很绝对，而看不到它背后复杂的成因。

任何一门社会科学都是讲，要分析它背后的这个成因，但是分析这些成因，也要加入人文的维度。在分析了原因之后，怎么去改变？不是通过机械的、制度的设计，而是要回到人心。

在任何一个人类社会里，改变价值观、改变认知这件事情，或者说“教育”的问题是最重要的。但它看上去可能就没那么见效快，《金刚经》告诉我们，不要一看到一种不好的现象，就想就着这个现象去解决它。

一种非黑即白的思维，对于改变事情本身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当你留下足够的认识这个现象的空间之后，我们才知道要去解决这些问题的可能性在哪里。

这是佛学带来的很重要的智慧。

05.

从执着到虚无之间，

“继续做事”的动力从何而来

很多人理解的不执着就是我不干了，而恰恰佛学是说，我依着我的人生的很多苦恼，当它出现了之后，我去理解这个烦恼，看清楚之后，自然地就消融了对这件事情的种种情绪的缠绕，这叫做“看清”，就是“放下”。

我要看，为什么我在那一刻产生了烦恼，产生了焦虑，我要去从我的烦恼当中去看到我的认知结构的问题。你看得越清楚，你在做那个事情的时候，自然情绪波动会越少，你就能降服你的烦恼，而不是远离这件事。

用我们中国人常常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这个世界不是以你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这很容易理解，不依你的个人意志，但是你又要去面对它、处理它，所以我们只能尽所能去处理一些事情，但是不会有（对结果）那么强的一种把控欲的时候，就是“放下执着”了。

但难度在哪里？你不能一下子做到没有控制欲，你一定是慢慢地、一点点改变，比如语气不要那么粗暴，态度不要那么强硬，一点一点地柔化自己、软化自己，让自己有更多的包容性。

这是一个需要在生活当中不断去练习的东西。也许未来突然有一天，你发觉说，这个问题困扰不了你了，这个时候你就知道你没有那么强的执着了。

06.

“放下执着”不是“不去想”，

而是看清后的应对之道

知识永远是在表层上给人某些启发或者安慰，但是触及不到灵魂深处，于是那个风一吹，人马上就开始烦恼。

佛教讲闻思修，既要有比较广的知识面，而且如果你觉得某些观念合理的话——比如减少控制欲，你要真的拿到你的生命当中去反复地运用，让它真正改变你的认知模式，改变你的性格，那个东西才会产生很大的力量。这就是我们一般说的“修行”，其实并不神秘。

有时候看新闻，很容易被各种信息激发情绪，明明是很遥远的一个事情，却能让你的情绪沉闷很久。说得好听一点，是你有很强的同理心、同情心，但问题是它会让你陷入一个恶性循环——你又不能做什么，但是这个东西又困扰你，从而导致你反而不能真正地过好当下的现实的生活，去很好地处理现实生活。

有时候看起来是“抽离”“观察”的态度，其实是说我知道我当下的因缘的边界在哪里，我能做到哪里。

“无我”不是对自我的否定，而是感受到和世界的无限连接。

佛学有句话叫“因缘不可思议”，你真的不知道当下的每一个起心动念，每一句话，每一个行动在未来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所以我们人是有限的，不是像造物主一样，想要谁生就要谁生，想要谁死就是谁死。

但某个层面上，人又是无限的，因为你的一举一动在影响世界，我们每个人所做的一切的那种看上去微不足道的事情，也具备无限的广度跟意义感。

在现在这个信息海量化的时代里，个人容易被大尺度的信息所淹没的时候，我们要怎样去理解个体的价值意义？很重要的一点，我不希望大家听到佛学说“无我”以后，感觉到这个自我要被否定掉。

正是在体会到“无我”、感受到我跟这个世界无限的连接的时候，个人存在的价值反而得到彰显，也就是说，我做的任何一件小事都能影响这个世界。

佛学当中经常讲的一个词语叫“庄严国土”。我特别喜欢这个词，人是有尊严的，佛学甚至说“庄严”，别看你是一个小小的人，人的认知、智慧和展现的巨大的永恒性跟庄严感，是不能低估的。

所以佛学一方面说，你不要自大，但另一方面又会说，你是非常有内在价值的。这是佛学提供的一种非常有趣的思维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