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外交是指运用文化表达与创意交流来增进各国间的理解并构建国家间关系。在此背景下，建筑长期以来一直扮演着独特的角色。除了其功能性和美学层面的意义，建筑还作为一种沟通媒介，是各国在全球舞台上表达自身身份认同、价值观与抱负的一种语言。建筑作为一种软实力形式发挥作用——它具有说服力而非强制性——使各国能够通过物质实体展现自身影响力。从战后时期的现代主义风格大使馆，到世界博览会上的宏伟展馆，各国政府和机构都已认识到，建筑环境具有塑造人们认知的潜力。通过委托知名建筑师进行设计，并采用特定的设计语言，各国利用建筑来彰显自身的现代性、传统性、创新性或稳定性。

01

建筑：作为文化大使

早在“文化外交”这一术语诞生之前，建筑便已悄然扮演着无声使者的角色。各国和机构深知，建筑能够代其发声——传递身份认同、昭示联盟关系，并以言语无法企及的方式塑造人们的认知。19世纪，在盛大的国际博览会上，这种认知被推向了舞台中央，建筑成为展示工业、艺术的舞台。伦敦万国工业博览会（The Great Exhibition）在约瑟夫·帕克斯顿（Joseph Paxton）设计的水晶宫（Crystal Palace）下拉开帷幕，这座由玻璃与钢铁构成的宏伟建筑，不仅彰显了英国的工程实力，更体现了其帝国自信。仅仅几十年后，巴黎世界博览会（Exposition Universelle）以埃菲尔铁塔（Eiffel Tower）装点城市，这座以钢铁打造的激进之作，宣告了法国的现代性及其在科技与文化领域引领世界的雄心。这些盛会确立了国家馆作为软实力战略工具的地位。建筑不再只是展品的中立容器，其本身也成了一项展品，经过精心设计以讲述一个国家的故事。

1929年巴塞罗那国际博览会德国馆

设计：路德维希·密斯·凡·德·罗

年份：1929年

在巴塞罗那国际博览会上，路德维希·密斯·凡·德·罗（Ludwig Mies van der Rohe）设计的德国馆，以大理石、玻璃和缟玛瑙的精准组合，提炼出德国期望塑造的形象——彰显精致、秩序以及与过去的彻底决裂。

1970年大阪世博会庆典广场

设计：丹下健三（KenzōTange）

年份：1970年

20世纪70年代，当人们走近大阪世博会园区时，一种既陌生又令人兴奋的感觉便扑面而来，奠定了整场盛会的基调。丹下健三设计的巨型空间框架庆典广场——一座高悬于地面的镂空穹顶——与艺术家冈本太郎那超现实且极具标志性的太阳之塔共同迎接游客的到来。这一组合彰显出鲜明的日本特色：大胆、独特且富有象征意义。这些建筑共同折射出那个时代的精神——一个以太空竞赛、技术雄心和未来主义浪潮为特征的时代。

2025大阪世博会中国馆

设计：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

年份：2025年

中国馆建筑外观取形于中国传统的书简长卷，融合竹子、汉字、书卷三个主要元素，展示了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中华文明精神标志和文化精髓。展馆内部延续书简长卷的主题立意，层层递进的展示空间犹如文明演进，从历史走向未来。

2025大阪世博西班牙馆

设计：Néstor Montenegro+Enorme Studio+Smart and Green Design

年份：2025年

西班牙馆以大航海时代连结东西方航道的“黑潮”为主题，以海洋的有机形态为概念，融合海洋流动感与太阳能量的象征，呈现出充满生命力的空间。海洋和太阳不仅主宰地球生灵，更是西班牙与日本两国文化与身份认同的核心。

在所有这些案例中，经济实力都发挥了决定性作用。对一些国家而言，此类活动提供了成本相对较低却能获得高关注度的形象塑造机会；而对另一些国家来说，这些活动则成为依靠巨额投资和盛大场面打造国家品牌的实践。因此，建筑成为衡量各国如何平衡身份认同、雄心壮志与经济现实的标尺，既揭示了它们的文化价值观，也展现了它们为表达这些价值观所能调动的资源。

但综合来看，这些案例揭示了意图上的一脉相承：每座建筑的设计初衷都不仅限于作为举办活动或履行外交职能的场所。通过材料的选择、空间的布局以及建筑细节中蕴含的象征意义，这些建筑本身就充当了大使的角色——即便展览落幕、代表团回国之后，它们仍长久地塑造着国际叙事。

02

建筑：身份认同的物质载体

自20世纪初以来，各国便开始将这些文化前哨机构制度化。这些建筑——大使馆、文化中心、图书馆以及研究院——被设计为语言教学或举办展览的场所，作为国家身份认同的物质载体，融入他国的城市肌理之中。它们体现了这样一种理念：建筑能够承担起永久性的外交职能，以静默却持续的方式传递价值观、美学理念。

美国驻英大使馆

设计：埃罗·沙里宁（Eero Saarinen）

年份：1957年

埃罗·沙里宁（Eero Saarinen）设计的位于伦敦的美国驻英大使馆，其玻璃幕墙与开放式布局把现代主义呈现为一种象征透明语言。美国大使馆迁址后，这座建筑被改造成世界一流的酒店——瑰丽尚乘邸酒店（The Rosewood Chancery）。其设计理念围绕保护与提升建筑的现代主义特质，同时响应客户需求和目标，确保建筑的长期可行性。大卫·奇普菲尔德建筑事务所（David Chipperfield Architects）主导了建筑的整体修复与改造以及内部空间规划。

伊斯兰艺术博物馆

设计：贝聿铭

年份：2008年

卡塔尔伊斯兰艺术博物馆位于卡塔尔首都多哈海岸线外的人工岛上，占地4.5万平方米，是迄今最全面的伊斯兰艺术主题博物馆。其设计融合传统伊斯兰元素与现代建筑理念，成为卡塔尔的文化地标。

卡塔尔国家博物馆

设计：让·努维尔

年份：2019年

让·努维尔以“沙漠玫瑰”为灵感，这种由沙漠下盐水层结晶形成的矿物结构形似玫瑰，象征卡塔尔从游牧文明到现代国家的蜕变。建筑师将自然现象转化为建筑语言，通过巨型曲面圆盘模拟花瓣的交错与层叠，隐喻历史与未来的交融。

新加坡国家美术馆

设计：Studio Milou Singapore，CPG Consultants Pte Ltd

年份：2015年

新加坡国家美术馆将殖民时期的建筑改造为当代博物馆，以“新旧融合”为核心，通过轻盈屋篷连接两座历史建筑，并运用现代材料与光影设计，打造出兼具历史厚重感与现代艺术气息的视觉艺术殿堂。该项目既展现了这座城市作为连接过去与未来之桥梁的定位，又契合了可持续发展与再利用的全球价值观。

哥伦比亚圣多明各巨石图书馆

设计：Giancarlo Mazzanti

年份：2007年

该项目是哥伦比亚圣多明各（麦德林市圣多明各区）的标志性建筑，其设计以“建筑-景观融合”为核心，通过三块人工“巨石”与开放平台的组合，模糊了文化基础设施与社会基础设施之间的界限，展现出一种根植于教育与公共空间的复兴形象。

2016年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

策展人：梁井宇

年份：2016年

建筑师梁井宇担任2016年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策展人，以“平民设计，日用即道”为展览主题。他阐释道：“‘平民设计’秉持日用即道的理念”，而中国馆的展览则聚焦于“历久弥新的传统与设计融合”。

无论规模宏大还是简约朴素，这些项目都揭示了建筑如何权衡文化抱负与经济现实。这些建筑会随时间老去、适应变化，并对所在城市的政治气候作出回应：大使馆可能会更换外墙材料以满足新的安全标准；文化中心可能会扩建以容纳数字化项目；图书馆可能会重新设计空间以反映不断演变的无障碍理念。当这些建筑被设计为能够不断演变、积极互动时，它们便成为真正的交流空间——既以形态又以功能传递信息的切实存在标识。

03

建筑：作为反思、表达观点的媒介

建筑超越了其基本的实用功能范畴，成为人类反思社会现象、表达思想观点的关键媒介。随着时间推移，人们反思工业化带来的环境破坏、人际疏离等问题，促使建筑领域出现后现代主义等新思潮，强调历史文化传承与现代技术融合，寻求更和谐的发展模式。

2025威尼斯双年展巴林王国馆“热浪”展览

策展人：Andrea Faraguna

年份：2025年

巴林展馆凭借针对极端高温这一紧迫议题打造的特定场地装置脱颖而出，该装置展示了根植于巴林气候现实与文化背景的被动式降温策略。该展馆的设计通过地热井与太阳能烟囱（二者借助温湿轴线相连通，该轴线可将地下环境与室外空气相联结）探索被动式降温原理。在无法进行挖掘作业的展览场地中，则以机械通风系统模拟这一自然循环机制。展馆采用模块化结构，以中央立柱支撑地板与悬挑式屋顶，这种设计可灵活适配不同的城市环境。该项目聚焦于为炎热气候下的户外工作空间打造低环境负荷、气候适应性强的设计方案，凸显了环境责任意识、社会公平理念与建筑创新策略的有机融合。

©Andrea Avezzù

Serbia:Unraveling

2025年威尼斯双年展塞尔维亚馆展览

设计：塞尔维亚馆策展方

年份：2025年

塞尔维亚馆的天花板上悬挂着由手工和机器人编织的羊毛，这些羊毛飘逸地垂下，正被一系列由太阳能电池板供电的电机慢慢解开。到双年展结束时，装置将被完全拆除，羊毛将变回125个纱线球，而羊毛正是从这些纱线球中创造出来的。它探索了建筑中的循环理念，以及自然和人工智能的关系和局限性。

阿卡汗建筑奖（Aga Khan Award for Architecture）的诸多获奖项目便展现了建筑外交如何从有限资源中脱颖而出，将精湛工艺、本土知识与社会参与相结合，而非依赖明星效应。同样，在麦德林（Medellín）或波哥大（Bogotá）等拉丁美洲城市发展起来的公共图书馆网络，已将建筑定位为促进社会包容与城市复兴的工具——这是一种更为低调却极具深远外交意义的呈现形式。无论规模宏大还是简约朴素，这些项目都面临着一个共同挑战：在象征性呈现与社会关联性之间寻求平衡。永久性机构很容易沦为静态符号——在国外备受赞誉，却与当地环境脱节。然而，若以开放性和适应性为设计理念，它们便能成为真正的交流空间，彰显其本应传递的外交理念。

贾哈德地铁广场

设计：KA architecture studio(Mohammad Khavarian)

年份：2023年

由KA Architecture Studio设计的贾哈德地铁广场（Jahad Metro Plaza）项目荣获2025年第16届阿卡汗建筑奖。该项目的建筑特征在于其鲜明的体量，以及拱顶、拱券与圆形形式的融合运用，呼应了伊朗深厚的文明遗产。砖材的使用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历史联系，其温润而细腻的质感也凸显了车站作为新城市纪念性地标的地位。同时，该车站与当代环境保持协调，并在周边新建建筑的映衬下凸显出自身的独特性。

回空间，西乌素图村民中心

设计：内蒙古工大建筑设计有限责任公司

年份：2023年

2025阿卡汗建筑奖揭晓，中国建筑师张鹏举项目“西乌素图村民中心”获奖。西乌素图村民中心位于呼和浩特市回民区北郊西乌素图村，是为改善村里缺乏公共服务设施现状而建的多功能场所。中心包含村民活动用房、多功能厅、社区餐厅和驻村艺术家的展览、聚会空间等。项目建成后不仅为村民日常聚会活动提供了便利，更旋即成为一种社区活化的触媒，为沉寂的村子带来了人气，带动了村子危旧房的再利用改造和新型旅游业的兴起，启动了“西乌素图艺术村”的运营，被自治区政府作为一种老村更新模式向全区推广。

最终，最有意义的贡献将是那些超越形象塑造，推动真正文化交流、社会包容与共同创作成果的项目。对于建筑师和机构而言，挑战在于将建筑转变为促进相互理解、实现公平参与塑造建成环境的共享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