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ck Owens 的故事为什么如此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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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程度上,美国时装设计师Rick Owens是个异数。他在巴黎工作,却在威尼斯近郊风光旖旎的丽都(Lido)海滩安了家。时尚界表面上高举多样性、差异化和美学先锋的旗帜,但在种种姿态表演与道德标榜下,本质上仍是保守的商业帝国。Owens以离经叛道的设计在此开辟了一方天地,这本身就是个小小奇迹。那些根植于哥特美学的夸张廓形、黑色皮革与重磅丹宁,有时甚至模糊了服装的边界。而今,63岁的他创立个人品牌三十载后,在巴黎的时装博物馆加列拉宫(Palais Galliera)迎来了一场回顾展——这在当今仍然在世的设计师中极为罕见。


这场展览本身便是一场美学价值的激烈碰撞,它再次印证了Owens作为时尚界「野蛮人」的地位——他摧毁了时尚的罗马帝国,又占领了它最辉煌的宫殿。Owens确实觉得加列拉宫乃至整个巴黎都「有些太过花哨」。诚然,这座光之城处处可见19世纪中叶拿破仑三世及其城市规划师Haussman男爵以铁腕铸就的曲线美学。城内建筑堪称涡卷纹饰的教科书,而1876年设计的加列拉宫更是当时奢靡之风的典型代表。当Owens带着鲜明粗野主义锋芒的时装出现在穹顶雕花天花板与仿科林斯柱之间时,观众会感受到一种因美学冲突而生的震颤。这种令人玩味的挑衅正是Owens职业生涯的基石,他也乐在其中。于他而言,这场展览宛如「世界上最华丽、最美好的葬礼」。


我们坐在Owens巴黎寓所一楼的客厅里,这是他与多年伴侣Michele Lamy的家。自2003年从洛杉矶迁居巴黎后,他们便在第7区一处雅致的广场定了居。从外观上看,这栋联排别墅与典型的巴黎上流中产住宅别无二致,内部却截然不同——地面是浇筑混凝土,天花板未加修饰,整栋房子摆满了Owens与Lamy设计的桌椅、沙发与脚凳。这些家具如同他的时装作品一般,展现出严苛的纪律性,却鲜少流露显见的舒适感。事实上,穿着Owens的服装需要一种信念:它们可能束缚身体,且分量不轻。


鞋履也是如此。Owens如今的鞋履系列脱胎于以重金属乐队Kiss命名的「Kiss」厚底靴。几乎被遗忘的美国设计师Larry LeGaspi于2019秋冬男装系列「Larry」中首次推出了这款靴子,而Owens在致敬。这些靴子极难驾驭,却在Owens的拥趸中引发了狂热,堪比主流消费者对奢侈品牌新手袋的追捧。自问世以来,Owens的靴子靴筒愈发高耸膨胀,廓形愈加扭曲,受众的热情却丝毫未减。似乎无论Owens抛出多么挑战常理的设计,他的核心信徒不仅欣然接纳,更沉醉其中。


Owens的设计并非全都难以驾驭。他的一些针织衫常采用斜向剪裁,既贴合身型又包容有加,既能勾勒身形又可巧妙遮掩身材弊端,这正是他早年成功的关键之一。Owens的作品中还蕴含着一种质朴的实用主义。我的一位朋友曾精准评价:「Owens最了不起的成就,是只用牛仔和针织就能让你成为全场最酷的人。」诚然,他将平凡材质点化为惊艳之作的功力令人叹服。我穿Rick Owens已有20年,至今仍倾心于他的T恤、牛仔裤、皮夹克和靴子——这些朋克服饰在他手中逐年淬炼得愈发洗练锋利。Owens同样深谙商业之道,最畅销的当属那双宛如「打了激素」般膨胀厚重的匡威式运动鞋,经A$AP Rocky等说唱巨星上脚后,早已成为潮流青少年心中的圣物。


Owens还有一点值得称道:他对男女(以及所有性别群体)的方式高度一致。他的作品中充满性别流动的特质。许多服装虽因男女体型差异而剪裁不同,但设计元素相似,本质上传递着同样的反叛精神。当多数品牌仍固守刻板性别角色,甚至分设男女创意总监时,Owens将一切浑然融合。


Rick Owens虽然价格不菲,却并非财富的象征(正因如此,我从不担心弄丢行李箱——在普通人眼里,我的衣服不过是一堆黑色破布)。它们传递的是一种文化锋芒,一种与大众保持距离的渴望。Rick Owens秀场的观众堪称奇景:他们身着最离奇的设计,以近乎庄严的姿态展示着自身的异质性,完美印证了品牌的核心主张——骄傲地高举怪诞旗帜。数十年来,Owens始终游走在时尚的边界,逐渐成为他所谓「另类美学」的中心。这种美学不仅体现在设计,更凝练成了一种文化宣言,为现代社会中的边缘人、异类,以及一切被主流规训排斥的人提供了精神指引。Lamy去年在巴黎时告诉我,「创立之初,Rick Owens品牌的理念很简单:我们要做反中产阶级的东西。」Owens本人也曾坦言,「我的作品是对美国中产阶层的复仇。」


这种不愿顺从社会规训的姿态需要坚定的信念,而Owens深谙此道。他自己不仅是品牌的最佳代言人,更是唯一的代言人。Owens的魅力在于,与许多设计师在秀场谢幕时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仿佛要与自己的创作划清界限不同,他始终活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王尔德曾说:「人要么成为艺术品,要么穿戴艺术品。」而Owens两者兼备。当我忍不住问他采访时穿的那双名为「Taco Kiss」的高筒靴(因靴面覆盖的皮革形似墨西哥卷饼Taco而得名)是否舒适时,他狡黠一笑,答道:「只有软弱的人才需要舒适。」(Comfort is weak.)当时,我们正坐在他楼上的书房里,那里只有一张沙发和五层黑色纤维板(Owens家具的标志性材料)收纳箱垒成的书架。


Owens本人迷人而深邃。他说话带着南加州特有的拖腔,语速从容不迫,精准吐露每个想法。他的复杂品味难以简单归类:表面看来,你或许以为他只会在地窖里听重金属音乐,点燃黑蜡制成的蜡烛;实则他是位文化杂食者,其旺盛的求知欲源于他曾接受的严格古典文化教育。真正有修养之人的审美标准是抽象的:美感、品质、壮丽、优雅。这些标准或许有特定倾向,但足够宽广,展现出超越单一风格局限的智性追求——正如交响乐可以像摇滚歌曲般雷霆万钧,装饰艺术建筑的严谨美学同样不输粗野主义的碉堡。Owens那些史诗般的时装秀灵感,既来自20世纪40年代的好莱坞电影,也汲取了苏联建国初期的盛大游行中不可或缺的俄国构成主义元素。


Owens最钟情的秀场是巴黎东京宫(Palais de Tokyo)。品牌每年6月和9月末的时装秀尤为震撼,因为那时他能充分利用这座宫殿恢弘的庭院。他喜欢两道弧形阶梯与下方的方形水池构成的磅礴景象。在这方庭院里,他曾在注满泥浆的水池中央矗立Thomas Houseago的巨型雕塑,点燃过塔特林第三国际纪念塔(Tatlin)的复制模型,还曾搭建规模超乎寻常的脚手架作为T台。由于这里常刮大风,观秀嘉宾淋过水雾或彩色烟雾,沐浴过玫瑰花瓣与肥皂泡。当你以为他已穷尽创意时,他总能从礼帽中变出新的兔子。


今年6月,为配合个人回顾展举办的时装秀上,Owens再次突破自我。他在水池中注满清水,并在中央竖起巨塔。这场秀被命名为「神殿」(Temple),邀请函注明,嘉宾需全程站立观秀。当我们在池边徘徊时,《时装商业评论》的特约编辑Tim Blanks不禁嘀咕模特要从哪里出场。凭着对Owens的了解,我说,「他们大概会从水里走出来。」果不其然。


领衔出场的Tyrone Dylan已连续多年为Rick Owens的男装秀开场。他赤裸上身,背着长款开襟马甲,穿着饰有绑带的皮裤,踩着厚底靴从塔顶平台现身,沿临时搭建的阶梯拾级而下,涉水而行(舒适度确实堪忧)。随后,有的模特如参加哥特洗礼般纵身跃入水中,再攀回高塔;有的则直接留在水里。几位专业特技演员出身的模特更携带着登山绳与超大号锁扣,将自己悬吊在塔身上倒挂亮相。大秀尾声,四道水柱冲天而起。整场时装秀令人目眩神迷。


这种轻松面对死亡的态度正是Owens哲学的一部分。年逾六旬的他,在双亲相继离世后,思绪难免滑向这个方向。最近他一直在阅读各种回忆录,试图了解他人如何面对衰老的命题。



但Owens也深知自己无需再证明什么。他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冲破重重扎根于时尚体系的中枢,如今已无人能撼动他的地位。这位欢快地向陈规投掷泥石的设计师,终将载入史册。


加列拉宫的回顾展本身便打破了多项陈规。它首次延伸至加列拉宫的花园区域,Owens用虹彩织物包裹住新古典主义雕塑,将其改造成巨型装置艺术。他还为花园咖啡厅的服务生设计了统一服装。展览名为「爱之神殿」(Temple of Love),仿佛在驳斥那些将黑暗等同于仇恨的人。「我们将那些裹着织物的雕塑命名为慈悲修女(Sisters of Mercy)。」Owens说,「后来我们决定把展览的名称定为爱之神殿,爱这个字让我决意营造出某种温暖包容的氛围,而不是那些不熟悉我的人可能预想的反乌托邦图景。」


展览的名称源于乐队慈悲修女(Sisters of Mercy)的歌曲,因为Owens从未忘记自己根植于洛杉矶哥特酷儿地下文化的本源。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辍学后的他辗转承接各类零散的设计工作,将当时破败的西好莱坞作为根据地。正是在此期间,他结识了Lamy,为她的服装品牌做设计,最终两人成为伴侣。Lamy本人也充满原始的能量,Owens毫不吝啬对她的赞誉,坦言在创作上她能将自己推向应有的高度。Lamy经营的Les Deux Cafés餐厅曾是洛杉矶名流聚集的时尚据点,她穿着Owens的设计作品,引起了包括音乐人Courtney Love在内众多名人的关注。与此同时,Owens仅凭一个装满自制服装的军用行李包,便让作品进驻了洛杉矶买手店。随后,他获得了当时美国最前沿的Barneys百货的买手青睐,又受到《Vogue》赏识,后者助他于2002年在纽约举办了首秀(这场秀原定于2001年9月,但因9·11事件延期)。同期他结识了愿意投资其品牌的意大利制造商,与Lamy移居欧洲以便就近参与生产。自2003年在巴黎办秀后,他的传奇历程便如加列拉宫展览所详实记载的那般徐徐展开。


这场回顾展记录了Owens从西好莱坞的街头小人物到巴黎时尚巅峰的崛起之路。即使Owens本人也难以说清这条路起于何方,因为早年那段时光他常在酒精与药物中浮沉(他已戒除数十年)。但展览明确呈现了一些关键事实,例如品牌于1994年正式成立。Owens自己也没有保留太多档案,他常常用服装抵付模特和合作者的报酬(这是当时的行业惯例)。也正是因此,此次回顾展中他职业生涯的早期作品略显单薄。加列拉宫策展人Alexandre Samson在发现Owens早期作品现存极少时坦言:「我简直惊呆了。」采访完Owens后,我去见了Samson。他先是在加列拉宫的咖啡馆和我边喝边聊,带我「云游」展览,随后又亲自带我实地参观。过去10年,Samson策划过不少令人过目难忘的时尚展览,例如聚焦1997年的「时尚大爆炸」展(Fashion Big Bang)以及Martin Margiela回顾展。他说:「我大概从2010年起就开始欣赏Rick了。」加列拉宫此前展出过Gabrielle Chanel、川久保玲和Martin Margiela等先锋设计师的作品,在Samson看来,Owens正是这条展览脉络的合理延续。而Owens也早就对加列拉宫的展览心怀敬意,双方一拍即合。


但加列拉宫终究是巴黎市政府管辖下的公立博物馆。Owens那些游走在性意识边缘的艺术表达,会不会引发争议?最终一切顺利,不过确实有个在展厅入口处贴了「内容露骨」的提示。那里陈列着Owens保存的为数不多的档案之一:一尊他正在小便的蜡像。


归根结底,设计师的立身之本永远是服装。此次展陈的作品完美展现了Owens精湛的工艺。展览前厅被塑造成一座「灰毡圣殿」,灰色毛毡包覆着整个空间,把观众揽入Owens的宇宙。这一材料借鉴自德国行为艺术家Joseph Beuys,至今仍是Owens美学的核心元素。早年的他正是受到这种材质启发,购入军用毛毯铺满了他与Lamy的西好莱坞旧宅,如今这些毯子又成了他们巴黎寓所书房的地毯。为了此次展览,Owens特意在意大利康科迪亚(Concordia)的工厂复刻了这批毛毡,现在还有富余库存。策展人Samson找寻的部分早期造型也在展览中得以重现。


展览按主题布展,并且特设了Beuys展区,其中最重要的展品是一只铜钹,来自Beuys的行为艺术作品《Titus/Iphigenie》(1969)。在记录了这场行为艺术的照片中,艺术家手持铜钹,身后立着一匹白马。「那幅画面从我年轻时就一直出现在我脑中的灵感板上,后来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那些白马的意象都来源于此。」Owens说,「当然,现在想起来太明显了——几乎每场派对我都会安排白马,只是后来放弃了,因为总有人对此大惊小怪。」2017年米兰三年展(Triennale di Milano)期间,我参加过他在米兰举办的一场派对——我只能说,白马在那晚的奇景里根本排不上号。


Owens的作品总是有一种回归自身的倾向,我们自然也谈到了这一特质。「我尽可能让作品成为我的自传。」他说,「要知道,在加列拉宫摆一座撒尿的蜡像,看上去简直自我中心到了极点——但谁不是呢?这就是我想表达的。另外,我的故事之所以特别,就在于它聚焦于个体而非某个多人组成的决策团队,也不是那些早已面目全非的传承品牌。」


Owens无疑是一位拥有独创风格的时尚大师,这也让他在当代时尚界显得尤为重要,特别是在当下这个极度缺乏原创性的时代。如今时尚已经成了一宗庞大的生意,随之滋生的层层官僚体系足以扼杀创意。但Owens公司(Owens Corp)没有官僚主义,甚至没有设计工作室。他的投资方始终坚定地支持着他。「我的合作伙伴一直保护着我,让我得以发展。」他说,「我敢肯定有些季度确实没什么可卖的,但他们总能想办法解决,从未真正质疑或试图影响我。」


忠诚是Owens珍视的价值观。他的团队中,有些人是他多年前从街头救助的,一路随品牌成长至今。负责秀场音乐的Jeff Judd自品牌西好莱坞时期就是他的老友。「我们当年一起泡遍了所有俱乐部,他总是带着药丸那些玩意儿。」Owens说,「但离开洛杉矶时,我决定拉他一起做秀场混音,因为我知道不这样我们就会失联。」Judd算了算,两人已经一起完成了85场秀。


采访结束后,Owens顺路载我来到了他位于东京宫顶层的品牌陈列室。他自己则准备前往Girafe餐厅用餐,这家由Joseph Dirand设计的时髦餐厅拥有俯瞰埃菲尔铁塔的绝佳露台。Owens说,「我从不关心吃什么,只要他们能端上一道美妙诱人的甜点。」


陈列室里一片忙碌,买手和Owens公司员工顶着巴黎的闷热,挑选厚重的皮革、牛仔布和定制款。尽管身处奢侈品世界的中心,巴黎却对空调嗤之以鼻,陈列室里的风扇徒劳地试图为偌大的空间降温。衣架上每一件衣服都像带着挑衅的态度等着被上身试穿。正当我试穿外套时,日本艺术家村上隆及其随行人员突然造访,引起一小阵骚动。参观完Owens的展览后,他特意要求来陈列室看看。尽管他色彩斑斓的童趣风格与Owens黑白极简的陈列室格格不入,但依然受到了欢迎。毕竟,这里可是「爱之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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