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rma Boom或许比任何在世者都更致力于向世界展现书籍的魅力——它作为一种知识传播的媒介,既引人入胜又处于时代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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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平面设计师lrma Boom一直是印刷设计领域的先驱人物。 在她持续突破那些出人意料的领域边界之际,Wallpaper*国际版造访了她位于荷兰阿姆斯特丹的工作室与她聊了聊那些看似平淡的委托项目、充满好奇心的女主角以及神圣的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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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24年7月,Irma Boom于荷兰阿姆斯特丹的工作室中拍摄,周围摆放着样张、艺术作品与书籍。
Irma Boom选择通过印刷品进行交流,这对她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这位设计师或许比任何在世者都更致力于向世界展现书籍的魅力——它作为一种知识传播的媒介,既引人入胜又处于时代前沿 。巧合的是,她的姓氏“Boom”在荷兰语中正有“树木”之意。即便面对面交谈时,她亦执着于通过印刷品进行思想传递。
“它的体量每年都会增长3%,无论当年是否有新作品问世。”她一边说,一边将三本尺寸各异、均不及火柴盒大的小册子摆在荷兰阿姆斯特丹旧南区(Oud-Zuid)工作室的厨房餐桌上。这是她标志性的“小红本”的系列续作,以倒序的方式记录她的毕生成果,其间散落着设计师的随笔评注。封面之上,“BOOM”一词以《摩登原始人》(The Flintstones)风格的粗大字体赫然在目。
“这个姓氏在英语里也同样出彩,”她谈到自己的姓氏时说道,“因为它也意味着‘轰隆的爆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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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本迷你目录册《Irma Boom-Biography in Books》,最初为2010年Irma Boom为自己在阿姆斯特丹大学的作品回顾展而创作,包含其从2010-1986年间的作品。如今,这本“小红本”仍在继续扩充。
书中收录了这位“书籍女王”的经典之作:比如那本为Viktor&Rolf设计的巨著,通篇采用反色图像印制的护封,是一本彻底颠覆传统的“反常规茶几书”(她解释道,如果想直接欣赏时装款式,尽可上网搜索);再比如她为Eileen Gray制作的专著,这本书配合巴德研究生中心画廊(Bard Graduate Center Gallery)展览出版,书口呈现出Cray标志性的几何图形地毯纹理,内页图文则排列得“像建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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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庆祝Viktor&Rolf成立25周年,Boom将这本书分为八页折叠页,每一页代表设计师职业生涯中的一个时代、系列或时刻,配有Tim Walker和Inez&Vinoodh等知名摄影师的照片以及时装秀的草图和照片。
这些理念纯粹却又奇异华丽的书籍,在转售市场上往往价格不菲。她听说,自己为致敬Chanel No.5香水设计的“无墨书”如今在二手市场能卖到18000美元——而当初在她的坚持下,这本书定价仅100美元。对此她明确表示反对:“这违背了我的初衷。书籍制作最吸引我的地方在于,它是可批量生产的,能够惠及大众。如果用建筑类比,它更像是社会住宅,而不是别墅。”
于2013年创作的《No.5文化·Chanel》(No.5 Culture Chanel)从“香味无形”这一特质汲取灵感,全书无一处使用油墨。300页纯白纸张均以素面压印技术呈现图案与引文。书籍尺寸与香水瓶完全一致。
如果一切顺利,现年65岁的Boom迎来百岁诞辰时,“小红本”目录的长度将达到219.2厘米(大致相当于一本Moleskine笔记本的大小)。届时,它的页面上又会涌现出多少新颖的、奇妙的项目?这个问题连Boom本人也无法回答。她坦言自己接受委托全凭直觉,既不会精打细算,也从不在意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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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的元素》由Irma Boom与建筑师Rem Koolhaas共同完成,共2333页,记载和论述了与建筑相关的各种构成元素,如地板、门、厕所、外立面、走廊、斜坡、电梯等等。
她有两名全职助理,即便在“空闲”时间,她也会如饥似渴地阅读非虚构类书籍。谈及高强度的工作模式时,她坦言:“创作是孤独的跋涉,生产却是协同的共舞。”
Boom至今仍是古腾堡奖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该奖旨在表彰对书籍艺术做出杰出贡献的个人和机构。就像她的朋友Rem Koolhaas一样,她似乎跨越了个人和机构之间的界限。Koolhaas和Boom曾为2014年意大利威尼斯建筑双年展(Venice Biennale)打造《建筑的元素》(Elements of Architecture),这场展览催生的百科全书式巨著由Taschen出版社发行,深入剖析了建筑的构成要素。
荷兰阿姆斯特丹中央车站内由Benthem Crouwel事务所设计的自行车人行隧道“Cuyperspassage”,内壁采用80000块历时五年方才烧制完成的代尔夫特蓝手绘瓷砖进行装饰——这一宏大构想正是出自Boom之手。此外,她还负责所有荷兰国家博物馆(Rijksmuseum)的出版事务,并重新设计了国家博物馆的标志,不过呈现效果存在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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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yperspassage隧道内壁的手绘瓷砖装饰画由Irma Boom工作室设计,力图重现鹿特丹瓷砖画家Cornelis Boumeester(1652年至1733年)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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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ileen Gray是一位爱尔兰建筑设计师,主要在法国工作,是现代设计和建筑领域的先驱。这本展览图录由Irma Boom设计,收录了200多幅插图,包括展览中展示的档案材料的复制品、有关Gray设计作品的条目、未发表的建筑图纸、个人生平及年表。
Irma Elizabeth Francisca Maria Boom于1960年出生于荷兰海尔德兰省的洛赫姆(Lochem),是家中九个孩子里“被宠坏的”老幺。她至今仍对数字“3”及其倍数保持着某种执念般的偏爱。这个数字不仅频繁出现在其作品中,甚至主导着她的决策过程。她回忆说,自己并不需要穿姐姐们的旧衣服,“但我和姐姐们总是穿得一模一样,就好像我们是不同体型的双胞胎。”
Lewis Carroll《爱丽丝梦游仙境》(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是她童年的启蒙之作,书中那个永远充满好奇的少女在冒险中逐渐成长、越发自信。“那本书对我影响巨大。我不知道自己读了多少遍——也许有100次吧。”她说。
她最初渴望成为一名画家,曾在荷兰恩斯赫德(Enschede)的AKI艺术与设计学院学习。每到周三,艺术家兼排版师Abe Kuipers总会带着两只装满珍本书籍的行李箱前来授课:地图集、词典和诗集不一而足。有一次,他如痴如醉地盛赞起荷兰作家Jan Wolkers的小说《土耳其软糖》(Turkish Delight)和《恐怖探戈》(Horrible Tango)。这两部小说的封面由Jan Vermeulen设计,既炫目夺人,又精妙呈现了故事内核的诡谲张力。Boom后来在接受荷兰《Het Parool》报纸采访时回忆道:“就在那一刻我豁然开朗:这就是我想做的事,去创造有意义的东西。”自那以后,她再也没碰过画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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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 Jennifer Georgina》,2010年由Erasmus出版,也被称为“黄皮书”。这是Butler家族的自传,以三部分呈现:210张明信片、21场对话及1200页叙述。
从艺术学院毕业后,Boom前往荷兰海牙,在政府的出版印刷局设计部门工作。在那里她爱上了一位英俊的同事,后来才发现他正是Jan Vermeulen的儿子Julius Vermeulen。这对夫妇形影不离,直到2024年初Julius因癌症去世。
如今,由他们多年好友、摄影师Rineke Dijkstra拍摄的Julius肖像,悬挂在Boom白墙环绕的工作室中,占据显著位合同构成,以圣经纸印制,装帧采用亮粉色,其间穿插的插页 置。“他是我最重要的批评者。”她说,“他总是把我推向极限,会更抛出近乎哲学式的诘问(如“变革是否带来了进步?”)。这本说‘这很好,但能不能更好?”


在1987年,Boom受委托设计荷兰官方年度邮票册。颇具争议的设计引发了两极分化的反响,她既收到了抨击信,也赢得了热情赞扬。
她于1991年成立了Irma Boom工作室(Irma Boom Office),首个重要委托来自荷兰私营跨国企业SHV控股(SHV Holdings)。对方请求制作一部公司历史,这项看似平淡的任务却意外催生了一场美学风暴。“他们不从事创造,只进行贸易,这本身毫无魅力可言,”谈及这位昔日委托方的业务时她如此评价,“但我们最终成就了非凡之作,因为他们给予了充分的自由与信任。”
这本厚达2136页的书籍,由内部备忘录和液化天然气相关合同构成,以圣经纸印制,装帧采用亮粉色,其间穿插的插页更抛出近乎哲学式的诘问(如“变革是否带来了进步?”)。这本万花筒般的“思考之书”(think book),至今仍被许多人视为Boom的代表作。
Irma Boom的代表作《SHV Think Book 1996-1896》,为收集素材更好地完成设计,她花费三年半的时间来走访维也纳、巴黎、伦敦等城市,收集SHV的企业档案,参加股东会议,与相关人物进行访谈和摄影。
为了亲眼见到这部作品,我造访了阿姆斯特丹大学珍本特藏部。印刷策展人Mathieu Lommen小心翼翼地把它从保护盒中取出,指尖轻拨书口,随着书页如扇般朝不同方向展开,郁金香花田与隐秘的诗行交替浮现。他感叹道:“她的书向来超凡绝俗。”
Boom拒绝受制于印刷材质的局限,这种态度无疑使她规避了那些更不稳定的技术所带来的变迁。 她评论说,如果当年她用的是那个时代的“流行载体”——比如光盘——来完成SHV的委托,那么这部思考之书在诞生五年内便会过时。然而,这本书没有页码的设计,反而是受到互联网“阅读”体验的启发:“你仿佛是在书中流畅地滚动浏览,总会偶然发现一些原本未曾寻觅的惊喜。”
这个项目近乎偏执的创作尺度,似乎为她此后所有的合作奠定了基调。当传统出版商在排版上节省成本、直接从Cetty图库购买封面图时,Boom却在定制纸张、设计书脊、尝试奇特的装订方式,为读者开启一场多重感官的探索之旅。当我们问及委托方是否会畏惧节节攀升的成本时,她答道:“如果东西糟糕透顶,那根本没人愿意落地执行。但我构思出众、论证有力,一切自会水到渠成。一切皆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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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ma Boom为编织艺术家Sheila Hicks设计,名为《希拉·希克思:编织作为隐喻》(SHEILA HICKS,WEAVING AS METAPHOR),用随着阅读逐渐变小的字号引导读者读完阿瑟·丹托关于编织的文章。同时,书页粗糙不平的处理也呼应着布料的毛边。
在2016年,Boom受雷诺公司(Renault)委托设计的限量版书籍,采用薄如芯片、光洁如汽车外壳的铝箔纸印刷。Victor Vasarely设计的公司标志单独印于一张铝板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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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木地板上来回奔跑,一会儿看手稿,一会儿又看印本。你能想象吗?穿着这种木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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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ma Boom工作室毗邻Boom的家,与Julius Vermeulen的Eenwerk艺术画廊共用一扇前门。这是一座玻璃、钢材和玄武岩打造的独立建筑,由Barend Koolhaas(Rem Koolhaas之侄)设计,犹如点缀在荷兰阿姆斯特丹这片精致街区主干道红砖联排建筑群中的别样音符。空间内不仅设有屋顶温室,更配备玻璃车库,一辆灰色保时捷正在里面充电,准备不久后启程前往瑞士。
Julius去世后,Boom接管了画廊的运营。最近,这里刚刚举办了已故极简主义艺术家Corrie de Boer的个展。她与长期合作伙伴、艺术家兼电影导演Steve McOueen合作的新书样稿刚刚从印刷厂送到,她用手指抚摸着书页,神情中交织着怀疑与敬畏(很难分辨是哪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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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ma Boom在2000年于美国纽约Storefront画廊“内·外”(Inside Outside)展览的图录,可从后向前阅读(室内设计),也可从前向后阅读(户外项目)。每页均设有孔洞,连通“内”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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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rma Boom为比利时艺术家也是时装设计师Martin Magiela设计的新书,试图通过设计来展示每件作品的创作过程。书上贴的各色便签使书籍看似处于“未完成”状态的手稿。
在2026年,Boom将于日本重新发行她的小红本,并冠以“书籍行动主义者”的诠释,这一灵感源自她对作家和黑豹党成员Angela Davis的敬仰。为此,她刚刚写完一篇关于毛泽东《红宝书》的文章,尽管她声称最初构思BOOM红皮书时并未深思过这部颇具争议的中国先驱之作。除此之外,Boom期待着重返意大利。2018年,她曾在意大利罗马的美国艺术学院(American Academy)开启设计驻留项目,却因Julius的病情被迫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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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做一个展览Boom就会做一本迷你图录,于是每次跟随新展览制作出的“小红本”尺寸都会长大一点。这本出版于2022年的《IRMA BOOM:BOOK MANIFEST》于2010年最初版本相比已变大不少。
在意大利罗马期间,Boom曾尝试进入梵蒂冈图书馆(Vatican Apostolic Library)。这是一个只有具备“可接受资质”的人才被允许进入的地方。尽管Boom在学术界拥有耀眼资历(她是耶鲁艺术学院的院士),她经过严格筛选才获得了十张珍贵的日内通行证,她在诸多脆弱的古籍珍本中发现了大量1501年前出版的早期印本(即古腾堡发明金属活字印刷术后不久的“摇篮本”)。她形容自己当时的感觉就像掉进了糖果店:“我同时摊开了许多书册。文献铺满各处,我兴奋得在木地板上来回奔跑,一会儿看手稿(manoscritti),一会儿又看印本(stampati)。你能想象吗?穿着这种木屐!”说着她脱下木质鞋跟的花园穆勒鞋,轻叩桌面演示起来。
显然,一些勤学的神职人员对这不合时宜的喧闹颇有怨言,Boom因此被传唤至时任梵蒂冈图书馆馆长、罗马教会档案馆馆长的红衣主教JoséTolentino de Mendonça面前。她说相识之人都为此替她捏了把冷汗。然而那位主教却深感好奇,非但没有斥责她,反而邀请她策划了一场名为“书!轰!梵蒂冈图书馆遇见Irma Boom”(Book!Boom!The Vatican Apostolic Library Meets Irma Boom)的展览,开幕式上甚至还有普罗赛克起泡酒助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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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ok!Boom!The Vatican Apostolic Library Meets Irma Boom”展览出版物。梵蒂冈图书馆在此次展览设立了一个真正的“未来主义画廊”,将未来主义的部分书籍和Boom的创作轨迹并置,形成奇妙对话。
Boom坦言,正是在梵蒂冈图书馆,置身于世间最古老的印刷文献之间,她恍然领悟到自己潜意识里早已深知的真谛:“我意识到,制作书籍不是为过去,也非为现在……而是为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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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书籍不是为过去也非为现在……而是为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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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思考到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