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漫天，秋色无边。

我在社区大学的第一个秋季学期已接近尾声，眼看就要迎来期末测试了。教室里开始弥漫一点小紧张。每次提到考试，同学们就不停地问Ms.Kelly可能考什么题型？可以带哪些资料？……

Ms.Kelly看起来似乎毫不在意，只是耐心地回答大家的提问，然后，这周她给每人发了一份打印版本的《Test-taking Strategies——Preparing for Tests/Taking Tests/Reducing Test Anxiety》。就是这么一份12页的A4纸，也并不是只让我们随便翻翻，这两天我们的一项作业就是仔细阅读这份文档，并完成一份DEN(Double-Entry Journal），包括1)the reading response，写下你对阅读中某一部分的想法；2)the vocabulary，查询至少5个重要的生词。

这个作业，让我必须逐字阅读这份材料，原来，里面不光有各种考试小技巧，从考前准备、答题方法、题型分析、常用术语，甚至还有心理调剂。原来，考试策略竟可以系统到这种程度。读的时候，难免有点少见多怪，大呼意外；读完之后，心里踏实许多，焦虑和压力都淡了。

这样的内容，在中国的课堂上，大概只能靠老师口传心授了。

于我而言，这又是刷新原有认知的一个契机。我提起这件事时，儿子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他在国内经历了11年的中国基础教育，无数大大小小的考试，从单元测到周测，从月考到升学考，一关一关考过来的，只差一个高考就“功德圆满”了；高二时又来美国公立学校，体验了美国K12教育的最后阶段，从平时的quiz到期末考试，从通过自学考了1500分SAT和满分ACT及托福113分，到目前4门5分的美国大学先修课程（AP），他也算是把美国的多数主流考试一个一个地蹚过了。

这位“小老司机”，因为一直秉持诚实应试的原则，考试始终不慌不忙，如今更是轻松从容。据他说，中美都有考试作弊的学生，但在国内，抓作弊很严，迟早会被抓；在美国，作弊的人会一直作弊下去，容易暂时得到不错的GPA，因为老师放得很松。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中国学生靠外力管控，各种后果可以杜绝作弊持续下去；美国人更靠自觉，当然，一直不能自觉的中学生，会有惯性，到了大学也大概率会有学术不端的可能，而大学里对学术不端几乎是零容忍——这是我如今的体感。

但其实，美国的大学对考试的重视程度远不及中国，为了让学生不受考试焦虑的困扰，在美国的学校里，考试技巧／应试策略（test-taking strategies）这类内容早已纳入学生支持服务，而且极为普遍。这类技巧往往通过学习中心（Learning Center）、学生支持服务，甚至课程大纲（syllabus）推荐，变成制度化的支持。哈佛大学有一份“14 Tips for Test‐Taking Success”，提到应对考试，要建立良好的学习习惯，而不是临时抱佛脚；考试前一天准备好所有用品、保证充足睡眠、吃好早餐……这些细节听起来很基础，也足够细节。

在我们所在城市的北卡大学教堂山分校（UNC）的学习中心，也有专门的页面教学生如何tackling test anxiety（应对考试焦虑），比如，推荐考前到教室早一点、选一个有利位置、带好物品；还引导学生把注意力拉回“当前此刻”而不是“我怎样才会拿A”这些未来焦虑的话题。

在堪萨斯州的Wichita州立大学的学习技巧页面，专门列出了考试前／考试中／考试后的应对步骤、不同题型（选择题、判断题等）的答题术语与方法。比如“先做简单题”“在阅读选项前先在脑中想答案”“看清题干里的否定词（never、except）”等等，和我手里的这份考试策略大同小异。有研究指出，学生的考试焦虑不仅来自于他们准备不足，也来自对考试流程未知、题型不熟悉、不知道怎么答题这些”术“层面的原因。所以，学校还会提供一种支持，叫做模拟考试情境。就是让学生提前在同一个教室，计算好时间，复现考试流程，以减低学生们对“考试未知情境”的焦虑。这个过程中，学校还会教学生们进行呼吸练习、正念以及减少负面自我对话这些方法。

如此看来，通过提供考试支持，美国的学校希望学生懂得，他们在学校，不仅仅是学什么知识，也要学会怎样更安心地考试。

相比而言，中国可能更多靠老师考试前进行口头说明，并不系统化。

翻看这份考试策略，我的感觉就是“信息量巨大”“干货真多”。这里面，并不是泛泛地讲“你平时就要认真学习”“好好复习”之类的套话，它会明确针对选择题、判断题、写作题，给出答题方法。

拿判断题来说吧，它告诉我，“如果出现绝对性的限定词，比如always，all，nearly，一般都是错的；如果出现相对性的限定词，如often，seldom，frequently，一般都是正确的”；“如何两个选项类似，那两个都错；如果两个选项正好相反，必然有一个是错的”“如何分配答题时间”“开卷考试时避免过多引用”等等。

看看这些堪称“攻略”的条目，让我回忆起过去在校外进行雅思培训前，老师跟我讲的各种答题技巧，那可都是一些“独门秘笈”，秘而不宣的啊！

另外，我注意到，这份策略里，焦虑管理是重点。美国高校强调考试焦虑是正常的，但应该可管理，因此手册会提供呼吸练习、心理资源、模拟演练等。

拿我这份手册来举例，在最后部分有两整页专门讲Relaxation techniques for practice at home（考试前在家练习的放松技巧）。

第一种练习是“想象身体部位”。我一看，这不就是身体扫描式冥想（Body Scan Meditation）吗？它用15步，指导你从脚趾到头顶，一步步想象并放松，帮助大脑收到“安全”信号，让呼吸变缓、心绪安定。这类练习源自20世纪的心理治疗与正念训练，主要用于缓解焦虑、改善睡眠、恢复注意力。美国的大学和心理健康中心在Test Anxiety Reduction或Mindfulness for Students课程里常会教授类似步骤，来帮助学生应对考试紧张感。

另一种练习是深呼吸练习，用在考试开始前。告诉你，提前几分钟入场，摆好物品，闭眼，深呼吸，觉察身体并放松。当注意力回到呼吸时，大脑会自动降低紧张水平。

手册里还列了很多考试中的“积极自我对话”的例句，比如这几句：

“慢点，别急，时间还够。”

“我做得不错，我能行。”

“我不记得没关系，稍后再看。”

不管这些方法有用没用，看一看也真的能让人感觉不错。

相比而言，中国的学校侧重考前冲刺，聚焦于复习内容，几乎不会像这样系统地教学生如何面对考试过程中的心理、节奏、技巧。

这样看来，美国的学校显然是将“学知识”和“学考试方法”视作两块，前者是课堂和作业，后者是学习技巧辅导。美国学校之所以要把考试指导制度化，可能不是因为学生真的不会考试，而是因为对考试的定位与中国完全不同吧。

就像我的反应一样，很多中国学生看到这种攻略会忍不住笑：“这也要教吗？我们可是‘考’大的。”的确，中国学生从小学起就是考场体系的产物。

但美国学生的日常评价非常分散，平时的作业、课堂表现、小组项目、Presentation都会打分，考试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且题型往往以理解、分析为主。所以，到了大学阶段（尤其是社区大学），美国学生的考试经验远不如中国学生。

社区大学的学生背景也极其多元，有刚从高中毕业的，有中断多年重返校园的，有不同肤色和口音的国际留学生。大家的起点不同，学校必须用制度把“起跑线”拉平。

于是，考试不再是筛选的工具，而是学习过程的一部分，强调的是Assessment for Learning，即以评估促学习。考试不是为了区分优生差生，而是帮助学生了解自己掌握知识的程度如何。有了test-taking strategies，就能帮助学生通过掌握应试技巧，降低焦虑，更好地展示真实水平。

了解清楚了这些，我也就理解了，为什么在社区大学大家平时赶作业、写论文比期末考试还紧张。

此时，再想一想我们的那些中国学生，他们从小就在极度竞争和压力中，维持状态、适应考场节奏，冲刺成绩，于是有了很强的应试能力，但考试也变成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技能，他们变成了一台台“考试机器”。美国学校则并不强化竞争，反而要努力地减少因考试带来的心理伤害。

可谓是两个极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