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节奖项真能靠“运作”获得吗?

娱理

今年中国电影人在国际影坛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在柏林、戛纳、威尼斯、釜山、东京等国际电影节上都有重要斩获。


但最近围绕着东京电影节的一系列风波,似乎让所有电影节奖项的公信力与含金量都受到质疑。


事件起因是白百何公开发出质疑“还能这么操作”,随后网上小道消息疯传,有网友称沪圈要求评委文晏力保王传君成为本届东京影帝。关于这个小道消息,文晏已经在和娱理工作室的独家对话中做出澄清。


随后白百何发长文讲述事件背后的故事,表示她介意的并非自己没拿奖,而是从釜山到东京,没有被剧组尊重对待。


“东京电影节事件”原本可以到此为止,但之后疑似郝蕾在朋友圈发的一段话,又让事件升级。


郝蕾在行文中直接质疑了毕赣《狂野时代》在戛纳获得的是临时增设的奖,辛芷蕾的威尼斯影后没有含金量。辛芷蕾则很快发长文回应,用连续的六问驳斥“奖项可以靠运作”的说法。


事从东京起,因为当事人下场引发了网友空前的吃瓜热情,结果却是所有国际电影节的奖项共沉沦。


事实真的如此吗?奖项真的能靠运作得来吗?


什么是运作?


讨论这个问题,首先必须得承认,“运作”这个词本身含义就很广。


有人把“运作”理解为私下达成交易,用利益交换来买奖,从而对奖项的公信力产生质疑。


但除非对评委进行全天候无死角的监听监控,否则也很难拿出证据,这种质疑仅仅在猜测层面。


事实上,没有绝对的公平。


奖项评选的过程一定夹杂着个人主观审美和人情世故因素,评委为自己国家的作品争取奖项更是人之常情。能入围电影节就是对作品质量的肯定,在质量过关的基本前提下,国情、人情、个人偏好、在评审团中的话语权都会影响奖项归属。如果评委对某个竞赛片导演就是有天然的欣赏、或者关系很好,这是否也是一种运作呢?


我们来看郝蕾抨击的两个奖项——


今年毕赣在戛纳获得的“特别奖”,确实如郝蕾所说,没有奖杯,只有奖状,是临时增设的一个奖。报道戛纳电影节20多年的驻法资深媒体人刘敏介绍:“这种常规奖项之外的奖,都是纸质,因为奖杯制作都是提前的,而且和赞助商都是说好数量的,后来是否补上就不知道了。但毕赣片子得奖,我觉得没有问题,私下很多人都觉得片子好,但青菜萝卜各有所爱,肯定不是所有评委都赞同,所以比诺什应该是争取了的,她自己也大大方方说了。”


早在颁奖当天的新闻发布会上,本届戛纳评委会主席朱丽叶-比诺什就表示,“特别奖”是她为《狂野时代》特别增设的奖,她提出了这个想法,评审团也一致决定通过。


但临时增设并不代表“水奖”,反而是评委力排众议也要给与肯定。戛纳艺术总监福茂也一直很欣赏毕赣,苦等《狂野时代》拿到龙标,让电影踩着ddl补录进戛纳主竞赛单元。


本届戛纳电影节没有中国评委,比诺什为《狂野时代》争取奖项、福茂为毕赣等待到最后一刻,与其理解为运作,不如相信中国电影就是足够好,值得被尊重对待。


辛芷蕾9月拿下威尼斯影后之时,舆论都在肯定评委赵涛的“撕奖”能力,没想到才两个月,“撕奖”这个行为就开始被质疑。


前日有一个热搜已经在科普,#撕奖和运作是两回事#,评委为自己喜欢的影片和演员争取,无可厚非。


赵涛在威尼斯电影节期间接受采访时已经表示,自己主要承担的是文化翻译功能,帮助其他评委去理解中国影片的文化背景,这在客观上一定有助于中国作品和艺人获奖。


但赵涛毕竟只是7位评委中的一个,不可能有只手遮天的能力。辛芷蕾也在接受娱理工作室采访时透露,自己和赵涛在威尼斯一直没有碰过面。


今年是威尼斯的最佳女主角大年,凯特-布兰切特、艾玛-斯通、蕾雅-赛杜等很多国际著名女演员的作品都入围了。如果考虑人情因素,她们在西方的“战场”上应该更容易运作,所以,为什么不能相信辛芷蕾是足够优秀才脱颖而出呢?


再看一个今年的例子。


舒淇在釜山电影节荣获最佳导演奖,虽然评委里有她的好朋友梁家辉,但舒淇在接受娱理工作室的采访时坦言,她自己做过三大电影节的评委,她知道评委的原则是什么,所以参赛时一定不会跟评委有私下的接触。


而舒淇更是在准备飞米兰的路上,临时被召回,才决定回去领奖,为此她在机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要把米兰的工作妥善处理好,她甚至在回去的路上也不知道自己能拿到的是什么奖。


像舒淇这样征战国际电影节多年的资深电影人,早就明白每一次奖项都有很多天时地利人和的因素,平常心对待就好。


如果奖项真的那么好运作,一定不会有那么多遗珠之憾。


有些网友就调侃,如果真的能运作,入围戛纳这么多次的赵涛为什么没给自己运作一个影后呢?


今年朴赞郁新片《无可奈何》入围威尼斯主竞赛单元,场刊评分很高,朴赞郁一直觉得影片和男主能拿奖,并且在威尼斯等到了最后,结果颗粒无收。朴赞郁自己伤心表示“以后只去多伦多电影节”,韩国总统李在明也发公开信鼓励,说无论获奖与否,都是韩国电影13年来首次进入威尼斯主竞赛的成就。


以朴赞郁的声望,和韩国社会的重视程度,最终却没有奖项,要不说明没有运作,因为知道电影节相对公平,不需要运作,要不就是运作了没结果,那更说明运作是很难的,奖项不是靠运作就能得到的。


谈谈含金量问题


当然,也有奖项是需要“运作”的。但这里的运作不等同于“内幕”“内定”,而是造势、推销、拉票。


李安在自传《十年一觉电影梦》中写过,《卧虎藏龙》在奥斯卡获奖,就经历了长达一年的造势宣传,参加各类影展都是为了最终剑指奥斯卡,这一路就像马拉松一样过五关斩六将,拿完奖后他三个月才缓过来。


“其实影展、影评人协会的肯定,都是造势,也都是奥斯卡的指标。各地影评人一组织起来成立协会,评比颁奖,发挥影响力,就有权力。明星、片厂都会捧场,因为目标均指向奥斯卡。


奥斯卡是由五千多名美国影艺学院会员投票选出,票数很多,与电影工业有很密切的关系。参加奥斯卡竞赛,就和参加选举一样,造势、拉票,要投入很多本钱。至于如何造势,各有法门。有的声势还不见得能造得出来,有的刚好和大众投缘顺势而上。全世界有十亿观众透过电视转播观赏奥斯卡颁奖典礼,是个很大的宣传活动。各大明星不仅当天出席,而且早从前一年年底各大影评颁奖典礼时就乖乖地前来报到。保守估计至少要忙上四个月。”


奥斯卡相当于年终总决选,所以电影人有相对长的时间来造势,或者说“运作”,又因为是5000多名会员投票,所以有拉票的空间。在奥斯卡,“运作”并不是贬义词,而是考验电影人在一年间推销电影的能力。


但这次“东京事件”语境里讨论的,其实是电影节中的奖项,几位当事人讨论的都是国际A类电影节的奖项归属。


此处要科普一个基础概念。


“XX在A类电影节获奖”是常见于营销端的话术,但A类并不代表比BCD更高级,仅仅是分类不同而已。


国际A类电影节是由国际电影制片人协会(FIAPF)认证的竞赛型非专门类电影节,B类是竞赛型专门类、C类是非竞赛型、D类是纪录片和短片。因为欧洲三大电影节都属于A类,这也无形中提升了A类的地位。


中国观众熟悉的戛纳、柏林、威尼斯、东京、上海都是A类国际电影节,这些A类电影节的展映和评奖流程、规则大概是这样的:


1.影片报送影展,一般会有十几部到二十几部的数量入围主竞赛单元,参与评奖。影片基本都是没在市场公映过、在电影节进行首映的新片,影响力越大的电影节,对世界首映的要求越严苛。这些电影会在为期10天左右的电影节期间进行展映,评委、媒体、影评人、普通观众都可以持票观影,影展最后一天的颁奖礼上公布奖项归属。


2.这些作品中的导演、男主角、女主角等主创,也自动进入最佳导演、最佳男主、最佳女主的评奖候选人之列,不再有类似金鸡奖的“五强”提名名单。


3.评委是国际班底组成的小评审团,比如今年东京电影节是5人评审团,威尼斯是7人评审团,戛纳是9人评审团,他们在影展期间集中看片、开会讨论,决定最终奖项归属。


在这样的机制下,候选人其实只是在和同年入围的其他影片比赛,颁奖结果则是小评审团的喜好。


2025柏林国际电影节评委2025戛纳国际电影节评委2025威尼斯国际电影节评委

回到引起争议的东京电影节评奖结果,评委桂纶镁在新闻发布会中表示:“在男演员的部分,就像我们主席卡洛说的,我们的选择并不多,对我而言,王传君的表演非常安静内敛,却表达了很细微的情感,让我感到非常信服。所以我想我们都一起做了这个决定。”


可见今年东京电影节入围影片中,男主角的竞争不算激烈,但王传君获奖也是打败了本届的竞争对手,获得了评委的一致认可。


但其实男主角拿奖,并不意味着其他人就没有奖,东京电影节并没有限制一部影片获奖次数的先例。去年参展东京电影节的日本电影《敌》就获得了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演员三项大奖。


很多电影节都敢于给优秀作品多次嘉奖。比如第69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上,王景春和咏梅就凭借《地久天长》一起拿下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当届评审团没有中国电影人,但评委主席正是对中国电影颇为喜爱的、今年助力《狂野时代》拿奖的朱丽叶-比诺什。


白百何未能获奖,更大的原因是今年东京电影节女主角竞争激烈,白百何并不是在跟王传君竞争,而是跟本届其他大女主们竞争。


与“运作论”相伴的是对影展奖项含金量的质疑。一个奖项含金量如何,是由电影节影响力、评委行业地位和竞争对手表现综合决定的。


戛纳、柏林、威尼斯电影节分别有79年、74年、93年历史,吸引全世界范围内最好的电影报名参展,早就形成了“欧洲三大”的历史地位。每年的评委也都是在全世界范围内精心选择的,比如中国人里只有张曼玉、巩俐、章子怡、舒淇、贾樟柯等真正具备国际影响力的电影人当过戛纳评委,所以奖项含金量不容小觑。


当然,“三大”内部也有排序,头部电影优选戛纳,这也意味着参加戛纳电影节,与对手的竞争更为激烈,能获奖更为难得。


相对年轻的东京国际电影节也举办至38届,因为在10月底举办,所以当年的大量影片已经在戛纳、威尼斯、多伦多、釜山、平遥等国际电影节展映过,东京电影节本身在选片上存在困境,需要和其他电影节争夺片源。东京电影节的影响力主要在亚洲范围,所以为了吸引更多优质影片报名参选,东京电影节近些年对中国——这一亚洲乃至全球最大的电影市场一定有所倾斜,每年都有多部中国电影入围,中国电影人在东京电影节获奖的多,当评委的也多。


但即使是在有所倾斜的情况下,评委人选也是能服众的,文晏导演的作品有威尼斯、柏林的参展经验,桂纶镁的代表作《白日焰火》在柏林拿过大奖。


在东京得过奖的演员里,或许有的并不是国内的头部演员,但在参赛作品中奉献的演技,也一定是能征服当届评委的。


总体来说,各大电影节本身的行业地位和含金量不同,奖项的含金量自然也有高低,但能在电影节这样国际化的舞台上亮相、和各国电影人同场竞技,并且获奖,已经意味着中国电影在不断走出去、被看到、被认可,这本身就是含金量。


比“吃瓜”更重要的是……


阴谋论永远能激起更强烈的吃瓜热情,最近“东京事件”引发的一连串连锁反应,让国际电影节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出圈的关注度。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电影节不是运动会,不是对抗性比赛,无法分出一个所谓输赢。


正如李安所言,影展胜负不由己。


“在我的感觉里,影展的竞赛很像选美活动。其实怎么能用容貌姣好、身材曼妙(艺术形式风格显眼),或机智得体(隽永)地回答一两个问题,或看起来很有爱心(社会议题、人道主义),或文化(国情),来评断这个女人(这部影片)比其他女人(其他影片)美好?选美本身就是一种很表面的东西。大家也知道,女人的美丑及价值不是这样评断的……对我来讲,导演和美女并无高低之分。”


中国电影2025年在国际电影节上的持续绽放,是中国电影话语权和影响力提高的表现,为何不祝福、然后趁胜追击呢?借由东京电影节的一件小事,而质疑起所有电影节的含金量,是偷换概念、一败多伤的行为。


王传君得奖本是开心事,如今被一部分人当成了矮子里拔将军、运作出的结果;有两位华人评委进入东京电影节也是话语权提高的表现,结果评委遭受巨大争议,辟谣也没人信;电影人亲自发声的活人感值得肯定,但事件源头归根到底是白百何与《春树》制片人、片方的矛盾,但最终落点却变成了所有奖项共沉沦,实在令人惋惜。


电影行业正在经历艰难时期,此时最需要的就是行业内部团结起来,之前的几次获奖是给行业注入强心剂,有人获奖,恭喜就是最好的态度,然后一起努力百花齐放。


电影界正在拼命重新赢回观众,此刻更应该让好事出圈,而不应该让这次的风波及舆论给行业雪上加霜。


电影节是艺术片展现自己的舞台,最终这些作品还是要回国面对市场和观众。


如今让辛芷蕾获奖的《日掛中天》正在上映,让毕赣获奖的《狂野时代》也即将在11月22日上映。与其吃瓜,不如真的走进电影院看看电影,与其质疑奖项含金量,不如看完之后再评价。奖项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观众的口碑与关注。

易烊千玺在《狂野时代》中饰演的“迷魂者”怪物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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