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制鲍勃·迪伦的心智地图:60年来的隐喻,像一块滚石。

范阳

前几天和一位研究“人如何优雅使用人工智能界面”的朋友聊天,他提到自己很关心一个问题:人和人工智能之间,会形成怎样一种新的“合成人性”?我们如何互相影响彼此的思维和行为,又能建立什么样的共生关系?我今天脑中想到一个词:artificial otherness(人工他者),如果我们把大语言模型(LLM)(姑且看作当下的AI)看作一种普通技术,也许它对很多人来说是拥有了一个随时映射自己,陪伴自己的“语言机器”,一面会回应我们的“镜子”。“他者”作为一种模拟和镜像,不能代表“真实的我”,但它会参与塑造“我”,还有浮现出来那些我们自己都会忽略的细节。


今天分享的这篇文章有关于AI与鲍勃迪伦(也是我喜欢的歌手和人物性格),来自于Aeon杂志,这是个非常高质量的出版物。


这是一位研究员的研究项目,AI走进了歌词世界里的那个鲍勃迪伦,学习他藏在字句间的人生轨迹,发现在他不同的人生阶段也映射了那个时代大的图景和心境变化,还有他一直反复通过隐喻给自己的人生加入的注脚。这给了人们新的视角。


“他的职业生涯首先教会我们:新视角的价值。他每一次自我重塑都迫使听众放下先入为主的假设,用“新的耳朵”去听。机器分析无法触及歌曲的情感共鸣,但它能追踪其不断变化的架构,提醒我们,迪伦的文化力量在于,即使到现在,他仍然是一个完全未知的人。”


这是我觉得AI最有人性化的应用之一,也让我想到现在值得多记录一些值得记录的事情,或者努力的创作,也许是为了未来的高级智能而写,也许是为了未来正在看着你的自己而写。


新一周愉快。


绘制鲍勃·迪伦的心智地图


Mapping Bob Dylan’s mind


生成式人工智能为六十年来歌曲中隐喻、情绪与自我重塑的核心驱动力提供了新视角


Generative AI sheds new light on the underlying engines of metaphor,mood and reinvention in six decades of songs


插画:Martin O’Neill/Cut it Out


作者:Prashant Gargi


伦敦帝国理工商学院经济学博士生,英国剑桥大学计算机科学访问研究员


英文编辑:Pam Weintraub


中文编辑:范阳


发表日期:2025年11月7日


六十年来,鲍勃·迪伦(Bob Dylan)不断以那些需要反复咀嚼、值得诠释的歌曲挑战听众。评论家和乐迷总爱像读诗一样细读他的歌词,一行一行、一幅一幅地解读其中的象征与意象。2016年,迪伦甚至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正如瑞典文学院所言,他“在伟大的美国歌谣传统中创造了新的诗歌表达”(having created new poetic expressions within the great American song tradition)。


但如果我们不是请一位人类学者,而是请一台人工智能去筛读他所有的歌词,我们又能发现什么?在他庞大的作品体系中,机器能揭示出怎样的模式、关联与演化?而这些又能告诉我们关于他本人及其音乐的哪些信息?


如今,这样的问题已不再遥不可及。如今的人工智能系统,尤其是能够大规模“阅读”和分析文本的大型语言模型(LLM),为研究艺术和文学提供了新途径。可以把这看作文学学者弗兰科·莫雷蒂(Franco Moretti)所提倡的“远距阅读”(distant reading):通过算法从高空俯瞰审量庞大的文本集合(which uses algorithms to examine large collections of texts from a bird’s-eye view)。一台计算机能分析上百首歌曲,发现人类读者难以量化的模式与主题。与经典批评方式相比,其优势在于覆盖范围广、测量标准一致,并且能够追踪随时间推移发生的变化。


迪伦的歌词让人一听再听,每次都有新的意味浮现。传记片《完全未知》(A Complete Unknown,2024年)让公众重新关注他,而我进行这项研究的原因既有个人原因又技术性。我本身研究人工智能如何追踪文化信息在网络中的流动与传播(My research uses AI to trace cultural messages across networks),我想测试同样的工具是否也能用于阐释迪伦的创作。机器分析能否衡量那些使迪伦歌曲产生共鸣的特质(Could machine analysis measure the qualities that make Dylan’s songs resonate)—复杂性如何产生,新意象如何与熟悉元素融合,模糊性又如何贯穿歌曲始终(how complexity arises,how new images mix with the familiar,how ambiguity threads through songs)?


于是,我将1962至2012年间迪伦的正式唱片全集输入到一个大型语言模型中,构建出他歌曲中概念与意象的网络(building a network of the concepts and connections in his songs)。模型逐句分析歌词,提取出彼此关联的“意象对”或概念。例如,它可能检测到《答案在风中飘扬》(Blowin'in the Wind,1962年)中“风”与“答案”的关系,或者《沿着瞭望塔》(All Along the Watchtower,1967年)中“小丑”与“窃贼”的关系。通过整合这些关系,我们可以构建一个网络,展示迪伦的关键词和主题如何在他的歌曲中交织在一起。


我让模型逐首分析,每个显著概念(如“风”“答案”“小丑”“盗贼”等)都被视作一个节点(即歌曲中浮现的独立实体或概念),两个节点通过一条边连接,代表它们之间的关系(Two nodes were connected by an edge,representing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m)。例如,在“答案在风中飘扬”这句歌词中,大型语言模型在“风”和“答案”之间绘制了一条边。然后,每条边被分类为字面意义或隐喻意义,其情感基调也被标记为积极、消极或中性。


由于模型统一处理每一行歌词,它使我们能够衡量(而不仅仅是声称)任意两个概念共同出现的频率、位置及其情感色彩,这是任何人类分析或细读都从未大规模实现过的。在处理了500多首歌曲后,该过程产生了大约6000个独特节点,由约9000条边连接。由此产生的鸟瞰图显示,例如,《暴雨将至》(A Hard Rain's a-Gonna Fall,1963年)中的一个隐喻如何与《尚未入夜》(Not Dark Yet,1997年)中后来的一个典故相呼应,或者一个单一的圣经名字如何反复重现,却可能连接到不同的概念并处于不同的情绪中。


这些网络科学工具原常用于流行病学或社交媒体,如今也逐渐被人文学科采用。而迪伦的案例独特:单一作者,产量巨大,诗性与风格多变。摆脱个体记忆的限制,这一方法为我们提供了客观的框架,去追踪语调的转变、主题的循环与隐喻的密度。我们的目标不是取代细读,而是提供新的观察角度(not to replace the act of close reading,but to offer a fresh vantage point),使我们既能看清每句歌词自身的价值,也能理解它在整幅织锦中的位置。


以《Jokerman》(1983)为例,这是他八十年代最受赞誉的作品之一。图1展示了这首歌的概念网络图(a network diagram):每个节点以粉色圆点表示,大小对应概念在歌词中的出现频率,箭头则代表它们的关联。在中心,“Jokerman”(弄臣)与一组鲜明意象相连:王子、传道者、所多玛与蛾摩拉,以及米开朗基罗(Michelangelo)。


这幅图暗示了歌曲的丰富层次(The diagram hints at the song’s dazzling variety):《Jokerman》交织着圣经中的“烈焰熔炉”、一只忠实的小狗、《利未记》的经文、持枪的伏击者与布道者等意象。这些发现印证了长期以来乐迷的观察:迪伦善于将圣经与日常生活混合(Dylan’s knack for blending the biblical with the everyday),不经意间将旧约典故放入同样提及现代防暴装备和热带鸟类的歌曲中。


从这种逐首歌的快照中退一步,我们为迪伦目录中的每一首曲目构建了相同的网络,然后逐十年合并所有节点和边。每条边,比如连接“Jokerman”(弄臣)和米开朗基罗的那条,都标志着一个歌词意象指向另一个的时刻。我们让大型语言模型将每个连接标记为字面意义(例如,“水泵坏了,因为破坏者拆走了手柄”)(‘the pump don’t work’cause the vandals took the handles’)或隐喻意义(例如,“暴雨将至”)(‘a hard rain’s a-gonna fall’)。


迪伦的歌词从1960年代字面与隐喻表达近乎平衡的状态,转变为隐喻逐步占据主导。在1960年代,大约60%的边是隐喻性的,40%是字面性的(60 per cent of edges are metaphorical and 40 per cent literal)。到了1980年代,隐喻占比超过三分之二。到2010年代,它激增至75%以上,而字面意义上的连接则不足四分之一。趋势很明显:跨越六十年,迪伦的写作变得更加象征化,其隐喻逐渐挤占了直白的表达(Dylan’s writing grows more figurative,his metaphors crowding out the plainspoken)。评论家们早已感觉到迪伦变得更为隐晦,但人工智能让我们得以量化这一感觉:隐喻的比例每张专辑上升1-2个百分点,缓慢到人眼难察。



图2.迪伦歌词中实体间连接的边为隐喻性的百分比稳步上升;字面意义的陈述在六十年间下降。


为何重要?因为隐喻常是艺术家情感真实性的出口(Metaphor is often where an artist’s emotional truth comes out)。有趣的是,我发现迪伦的隐喻性表达平均而言往往比其字面陈述带有更消极的情感基调。例如,当迪伦在《密西西比》(Mississippi,2001年)中唱到“虚空无边无际,冰冷如黏土(the emptiness is endless,cold as the clay)”,或在《铃鼓先生》(Mr Tambourine Man,1965年)中唱到“夜晚的帝国已归于沙土”(evening’s empire has returned into sand)时,大型语言模型将这些标记为隐喻边,并发现它们传达了忧郁或失落。相比之下,根据模型的判断,更字面的歌词,如《永远年轻》(Forever Young,1974年)中的“愿上帝永远保佑你,守护你”,往往更积极或中性。


随着岁月推移,他的情感表达也在变化。1960年代早期的抗议歌曲常在愤怒中夹带希望;以《答案在风中飘扬》(Blowin’in the Wind)为例,它既突出了痛苦(“炮弹还要飞舞多少次”),又暗示答案仍在风中。到了1960年代中后期,迪伦在《沿着瞭望塔》(All Along the Watchtower)或《荒芜街区》(Desolation Row,1965年)等歌曲中的歌词变得更加超现实和讽刺(more surreal and cynical),用小丑、窃贼和世界陷入混乱的意象反映了那个时代的动荡。1970年代,在从政治颂歌中抽身后,迪伦更多地书写个人关系(personal relationships)。专辑《轨道上的血》(Blood on the Tracks,1975年)苦乐参半,袒露灵魂,并融入了天气和水的隐喻来描述心碎。随后是大约1979-81年的重生时期,歌词带有一种紧迫的、布道式的、关于救赎与罪恶的字面直陈(尽管这些甚至也包裹在圣经隐喻中)。到了1990年代,迪伦的作品转向更黑暗和内省(darker and introspective),出现了像《尚未入夜》(Not Dark Yet)这样哀婉的杰作。1990年代末期,与死亡相关的概念以及消极情感词汇(黑暗、寒冷、终结等)的出现频率上升,这与迪伦的年龄以及像《被遗忘的时光》(Time Out of Mind,1997年)等专辑中反思性、有时甚至是悲观的基调相符。然而,与迪伦善变的本质一致,2000年代也出现了嬉戏玩闹的作品(他在2000年凭借诙谐的《情况已变》(Things Have Changed)获得奥斯卡奖)和历史传奇(2012年长达14分钟的《暴风雨》(Tempest)生动详细地叙述了泰坦尼克号的沉没)。


评论家们常常将迪伦的职业生涯划分为不同的时代:1960年代初年轻的民谣游吟诗人(the young folk troubadour),1960年代中期的电声摇滚诗人(the electric rock poet),1960年代末的乡村歌手(the country crooner),1970年代内省的创作歌手(the introspective songwriter),1980年前后热情洋溢的福音传道者(the passionate gospel preacher),以及1990年代以后反思性的智者(the reflective sage)。


与传统批评所描述的清晰时代划分不同,下文的人工智能图表由数据驱动:它们源于概念间的9000条连接(connections between concepts),而非我的先入之见(not from my preconceptions)。借助大型语言模型追踪这些阶段中的主题模式(tracking thematic patterns across these phases),我们揭示了迪伦不断变化的关注点如何与他的年龄、经历以及他所处时代更广泛的文化潮流相契合(the broader cultural currents of his times)。


“抗议与政治主题在六十年代急剧上升。”


最终,模型将情感转化为具有峰值和谷值的时间线。迪伦音乐中的情感始最终,模型将情感转化为有峰有谷的时间线。Dylan(迪伦)音乐中的情绪始终是动态的而非静态的,LLM的情感分析反映了这一点,展示了平均歌曲情绪在重大人生章节与六十年职业生涯中起伏的升降(见下方图3)。



图3.迪伦歌词中主题随年份的演变。


在1960年代中期,媒体称赞迪伦为一代人的声音。这一声誉在数据中得到了印证:抗议/政治主题在那个十年急剧激增,由《战争之主》(Masters of War,1963年)和《时代在变》(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1963年)等标志性歌曲驱动。毫不意外,暴力主题也与那个时代的动荡同步。然而,到该十年末,迪伦转向电声摇滚以及从公开评论中退步,与抗议形象的急剧下降并行。取而代之的是,爱情/浪漫和情感主题上升到前沿,这既反映了迪伦向内心转向,也反映了从群众运动到个人反思的更广泛文化转变(mirroring both Dylan’s turn inward and a broader cultural shift from mass movements to personal reflection)。


逐十年地审视迪伦的作品体系及其产生的网络,帮助极大。下面的图表显示了每十年中最普遍的50个节点以及它们之间的边。当您浏览这些图表时,请记住节点大小反映了连接度,颜色标记了广泛的节点类型,从抽象概念到具体人物。关键在于比较随时间发生的变化。1960年代的网络(见下图4)显示抗议和新闻报道是主要枢纽,一个超现实的拼贴通过几个桥接概念串联起来(a surreal collage threaded through a few bridge concepts)。


图4.1960年代前50概念网络:模型显示有两个主导集群:一个抗议集群(“战争之主”、“牛津镇”,具名人物如哈蒂·卡罗尔(Hattie Carroll)和威廉·赞辛格(William Zantzinger))和一个超现实-文学集群(“荒芜街区”、奥菲莉亚(Ophelia))。一小部分桥梁连接了这些世界,例如“死亡”、“公路”以及风→答案的枢纽。这使得早期作品中新闻报道与神话如何相互连接而非各自为政变得可见。


与此同时,1970年代,如下面的图5所示,迪伦完全沉浸于个人主题(personal themes)。明确的政治和暴力意象(explicitly political and violent imagery)持续减少,这与迪伦从公众视野退隐到家庭生活和个人反思中(他于1965年与萨拉·朗兹(Sara Lownds)结婚并定居在伍德斯托克)相吻合。浪漫、情感主题在1970年代中期达到顶峰,尤其是在专辑《轨道上的血》(1975年)中尤为显著,这张专辑被广泛解读为受迪伦婚姻纷争的启发,产生了《纠结在蓝色中》(Tangled Up in Blue)和《风暴避难所》(Shelter from the Storm)等亲密经典。自然意象也有所上升(Nature imagery also rises),反映了迪伦的内省转向以及他对田园和环境隐喻日益增多的使用(Dylan’s introspective turn and his increasing use of pastoral and environmental metaphors)。


在19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迪伦经历了戏剧性的主题逆转。抗议和暴力主题在1980年左右重新凸显,与《联盟日落》(Union Sundown,1983年)和《邻里恶霸》(Neighborhood Bully,1983年)等政治批评歌曲相一致。同时,神话/圣经意象急剧增加,因为迪伦经历了他备受公众关注的福音派基督教阶段,以《慢车开来》(Slow Train Coming,1979年)和《得救》(Saved,1980年)等专辑为标志。在此期间,移动和旅行主题达到最低点,或许反映了迪伦向内的、精神层面的旅程,而非外在的漫游(movement and travel themes reach their lowest point,perhaps reflecting Dylan’s inward,spiritual journey rather than outward wandering)。


从爱与情感内省转向更广泛的社会和精神关切,定义了那个动荡时期(The shift from love and emotional introspection toward broader social and spiritual concerns defines this tumultuous period)。事实上,1970年代中心转向了第二人称称呼和亲密主题(second‑person address and intimate themes)(见下图5)。在1980年代,明确的宗教词汇变得核心,并直接与地缘政治语言相连(见下图6)。


图5.1970年代前50概念网络:重心转向第二人称称呼和私人生活。一个围绕“你”的单一枢纽吸引了爱、生命、真理、光、金钱以及具名人物如萨拉(Sara);独立的故事集群(《飓风》(Hurricane)、《愚蠢的风》(Idiot Wind)、《红心杰克》(Jack of Hearts))悬挂于该枢纽之上。这种拓扑结构量化了该十年向内转的趋势:汇聚在称呼和关系术语上的边比公共主题上的更多,这种变化若无宏观视角则很容易被忽略。


1990年代见证了又一次主题转变,这次以迪伦回归流浪观察者角色为标志(Dylan’s return to the role of the wandering observer)。抗议主题再次消退,而旅行和自然意象则反弹。这种复兴体现在如《试图抵达天堂》(Tryin'to Get to Heaven,1997年)和《高地》(Highlands,1997年)等歌曲中,其中移动、旅程和自然意象居于中心地位。浪漫意象仍然低迷,从1970年代的情感强度持续下降。关于爱情的歌曲达到最低点,Dylan(迪伦)的叙事愈发采取一种更超然、反思的姿态(Dylan’s narratives increasingly take on a more detached,reflective stance),或许反映出他个人的人生阶段以及千禧年末尾的文化自省。


最后,从2000年代到2012年,迪伦进入了一个以反思和情感复杂性为特征的阶段。爱情和浪漫意象显著上升至最高水平,表明其职业生涯晚期对个人反思和情感坦诚的开放态度,这在《摩登时代》(Modern Times,2006年)和《共度一生》(Together Through Life,2009年)等专辑中显而易见。与此同时,神话意象以及抗议和暴力等主题逐渐淡化,暗示其对外部争议或宗教热情的参与度降低。移动和旅行主题持续保持高位:迪伦从未停止移动,无论是比喻意义上还是字面意义上(自1980年代起他以Never Ending Tour(永不停歇巡演)而著称)。


值得注意的是,到1990年代,网络分裂成与记忆和自我审视相关的更小集群(the network fragments into smaller clusters tied to memory and self‑scrutiny)(见下图7)。在2000年代,中心再次松散成模块化的美国风,寓言和历史意象为叙述者的声音提供了信息(见下图8)。


图7。1990年代前50个概念网络:网络碎裂为与内向主题相关的较小模块:自我欺瞒、不确定性、旧爱之幽灵、时间标记(today/yesterday)以及来自“Highlands”的长途步行意象。单一称呼枢纽的消失与时间与记忆节点的上升量化了该年代的内省转向,并帮助解释为何隐喻边的情绪在此处偏向更为阴暗。


有一个主题在整个过程中稳步上升:时间(time)。它在数十年间的持续攀升与迪伦自身年龄增长、对遗产和岁月流逝的日益关注直观地相符。


延伸阅读: 读完77年4000期《时代》杂志的十条感悟:投资于人类共同进步与互相理解。


引人注目的是,迪伦的主题潮流如何既反映了他的人生阶段,也反映了更广泛的时代文化变迁(What’s striking is how Dylan’s thematic tides mirror both his life stages and wider cultural shifts):1960年代初的冷战和民权运动动荡,1970年代中期向家庭和浪漫主题的内转(the inward turn to domestic and romantic subjects),1980年左右福音派宗教意象的激增(the spike in evangelical imagery),以及1990年代反思性、关注遗产的基调(the reflective,legacy-minded tone)。


所有这些模式背后是迪伦艺术持久的特质:自我重塑(Underlying all these patterns is that enduring quality of Dylan’s art:reinvention)。他从未停滞不前,从未固守不变(He never stays the same)。那句“完全未知”(a complete unknown)—取自歌曲《像一块滚石》(Like a Rolling Stone,1965年),也是2024年传记电影的片名—是对这样一位不可预测的艺术家的恰当称谓。1965年,这位在Newport Folk Festival(纽波特民谣节)定义了抗议音乐(protest music)的新生代民谣艺术家,登台时以电声乐队震惊了民谣纯粹主义者。几年之后,正当许多人期待另一张摇滚乐唱片时,他又以温和的乡村专辑(a gentle country album)Nashville Skyline(1969)令乐迷惊讶。1970年代末,他从世俗诗人转向重生的基督徒,随后又在1980年代末回归摇滚、布鲁斯,甚至与嘻哈有所试探。每一次转变都招致部分乐迷和评论家的不满和哀嚎,但迪伦总是继续前行(Dylan always moved on)。


法律学者卡斯·桑斯坦(Cass Sunstein)在他的文章《论鲍勃·迪伦》(2022年)中,将这种永不停息的形态转变描述为“去习惯化”(dishabituation):刻意打破预期,让观众对接下来发生的事物保持觉醒和敏感(the deliberate disruption of expectations that keeps an audience awake and alive to what comes next)。由于不可预测的刺激会触发多巴胺释放,这种神经化学的回报或许可以解释为何迪伦最狂野的阶段仍然如此令人着迷。


注:On Bob Dylan


https://papers.ssrn.com/sol3/papers.cfm?abstract_id=4300663


桑斯坦指出迪伦对偏离常轨的欢愉的表达(Dylan’s expressions of delight in the off-kilter),或者用迪伦他自己的话来说,他的“关于从人脑里长出玫瑰的歌,关于恋人其实是鹅和天鹅并化为天使的歌(songs about roses growing out of people’s brains and lovers who are really geese and swans that turn into angels)”。桑斯坦谈到,迪伦嘲弄“机械或惯性式的顺从”(rote or routine),并拒绝对抗议口号拍手称快。这种不敬与反叛,桑斯坦认为,解释了一切:从迪伦拒绝成为1960年代运动的代言吉祥物,到《Like a Rolling Stone》中那种无根的兴奋感(the rootless exhilaration)。


数据支持了这种解读。把概念网络想象成迪伦思维的地铁路线图:以Love(爱)、Time(时间)、God(上帝)等作为中央的大站;而边缘站点则是Nightingale(夜莺)或Fiery Furnace(烈焰熔炉)。在网络理论中,每个车站(节点)周围的繁忙程度称为其中心性(centrality):一个节点与其他节点的连接越多,它就越“中心”。


现在想象一下衡量一首歌曲在其核心概念间漫游的程度(Now imagine measuring how much a song wanders between its central ideas)。如果意象只围绕少数熟悉枢纽循环,变异度(方差)就低。如果它在常见与罕见之间意外跳跃,变异度(方差)就高。这种分布大致可作为一个“去习惯化指数”:高变异度意味着迪伦用熟悉与意外的混搭震撼我们,而低变异度意味着他正行进在熟悉的领域。类似的变异度(方差)测量甚至被用于捕捉爵士乐独奏中的惊喜元素,这表明迪伦的歌词实验与音乐即兴创作之间存在桥梁(Similar measures of variation have even been used to capture the element of surprise in jazz solos,suggesting a bridge between Dylan’s lyrical experiments and musical improvisation)。


注:Dual-process contributions to creativity in jazz improvisations:An SPM-EEG study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1053811920301191


按年代绘制(见图9),该指数在1980年代出现尖峰,恰恰对应迪伦在福音摇滚、民谣复兴和合成器流行间(gospel rock to folk revival to synth-tinged pop)来回穿梭的时期。此后指数下滑,指向在如《Time Out of Mind》(1997)等专辑上所显现出的较为统一的声音。1997年之后,它趋于稳定—并非驯服,而是有所节制—即那位即兴者正在进入他的成熟节奏(the improviser growing into his groove)。


图9.历年去习惯化指数:指数越高,表示迪伦混合核心节点(高中心性节点)与边缘节点的程度越高


将不可预测性量化听起来似乎自相矛盾(Quantifying unpredictability may sound paradoxical),但结果首次以确凿数字证实了乐迷长久以来直觉感受到的东西:迪伦对制造惊喜的嗜好在1980年代达到巅峰,随后逐步沉淀为老练但仍不安的成熟。音乐学家早已将1980年代称为迪伦最任性的十年;去习惯化指数是第一个数值化的证据。


怀疑论者可能会问:我们真的需要人工智能来告诉我们迪伦在1960年代写抗议歌曲,在1980年代写福音歌曲,在1990年代写内省哀歌吗?在某个层面上,不需要。但正如历史学家乔·古尔迪(Jo Guldi)和大卫·阿米蒂奇(David Armitage)在《历史宣言》(The History Manifesto,2017年)中所论证的那样,定量证据与可视化让历史研究可以检验既有观念,并以超越学院的方式在公共讨论中提出能流通的论证,帮助在虚假、传说与噪声之间作出裁决。


价值在于细节和确认(The value lies in the detail and the confirmation)。模型可以精确定位在福音时期哪些圣经名字激增,“雨”(rain)在六十年间重现的频率,或者火车意象在迪伦21世纪唱片中如何再次上升。例如,它显示被标记为爱情/浪漫的歌词行,其情感基调随着年龄增长变得更加矛盾,量化了从年轻理想主义到成熟复杂性的转变(quantifying a shift from youthful idealism to mature complexity)。这些经验路标并不能取代人类解读;它们引发新的问题。为什么迪伦的隐喻如此急剧地倍增?是艺术策略、年龄的影响,还是仅仅是MTV时代的文化推动歌词走向抽象?


迪伦的个人转向常常反映更广泛的文化潮流:他的抗议歌曲呼应了民权时代;福音时期与全国性的宗教复兴相吻合;晚期的沉思反映了一代人在遗产问题上的纠结。数字人文学者Ted Underwood提醒人们说,数据永远不能代替精读,但可以提供一个“宏观镜”(macroscope),以新的方式重新框架熟悉的作品,带来令人惊讶、富有启发的视角。


当然,没有算法可以告诉我们为何“Like a Rolling Stone”依然令人心颤,或解读“to live outside the law you must be honest.”这类句子的道德模糊性。更关键的是,怀疑论者提醒我们,大型语言模型可能仅仅表现为“随机鹦鹉”(stochastic parrots),模仿表象模式而没有真正理解(echoing surface patterns without real understanding)。然而,当被用作透镜而非神谕时,同样的模型甚至能让经验丰富的评论家摆脱解读的窠臼,揭示他们可能忽略的主题。这种方法远非将迪伦简化为数字,反而突显了他的歌曲创作是多么刻意地错综复杂:一个不断回到某些意象、并以全新马赛克式方式重新组合这些意象碎片的躁动心灵(a restless mind returning to certain images again and again,recombining them in ever-new mosaics)。简而言之,人工智能让我们能够检验围绕迪伦的民间传说,将那些数据证实的理论与被悄然否定的说法区分开来。


迪伦本人会赞同吗?他或许会露出一抹带着自嘲的笑容。他的职业生涯首先教会我们:新视角的价值(the value of new perspectives)。每一次自我重塑都迫使听众放下先入为主的假设,用“新的耳朵”去听(Each reinvention forces listeners to drop their assumptions and hear with fresh ears)。很少有艺术作品像他的那样同等地回报这种双重视野。机器分析无法触及歌曲的情感共鸣,但它能追踪其不断变化的架构,提醒我们,尽管有这些启示,迪伦的文化力量在于,即使到现在,他仍然是一个完全未知的人(a complete unknown)。


原文链接:


https://aeon.co/essays/can-ai-tell-us-anything-meaningful-about-bob-dylans-songs


PS:谢谢读完,如果你恰巧研究社会化模拟(social simulation),以及研究人类心理/行为与机器学习的交叉点,同时也对科学探索,风险投资感兴趣,欢迎找到我交流。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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