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幅名画上有一个特别奇怪的形状,几十年后数学家才发现它的真相

格致论道讲坛

艺术要走到了终点的时候,


出现了毕加索;


理性快走向终点的时候,


出现了哥德尔;


当人工智能出来的时候,


我们其实期待新时代的毕加索。




马兆远·南方科技大学教授


格致论道第121期2025年8月30日


我是南方科技大学的马兆远,之前在清华大学工作。我号称是清华美院500年历史上唯一聘请过的物理学教授。所以今天讲的内容会讲到我物理学的出身,也会讲到一些美院的工作经历。


AI时代基础教育该怎么做?我会给大家一个特别笨的答案,希望大家不要太失望。但是这个答案,会充满对未来的希望。



传统画师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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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讲一个小故事。我们知道有一个单词叫“Computer”。现在说到Computer,大家都知道是计算机,但回溯80年前,Computer这个词儿其实指的是做计算的人。我们知道英语里有个习惯是在动词的后面加er,来表示做这个事情的人。所以Computer这个词说的就是做Computer的那些人。


在曼哈顿工程里边,真的有这些做计算的工作人员。他们用计算尺在房间里查表、做计算,才完成了曼哈顿工程这么大的计算量,因为当时没有计算机这个东西。后来因为计算机的发展,这些工作消失掉了,但是这些人并没有消失,他们找到了新的工作。


所以我们在担心计算机的发展,那换一个名词就是AI的发展,会影响到我们的工作吗?担心是必然的,但是历史上人类担心丢失工作不止计算机这一次,更大的一次人类失业是从工业革命开始的。


在工业革命之前,有90%的人是农民,土里刨食儿(方言,指农民耕作获取食物)。因为只有这种生产力,才能满足这么多人的需求。但是工业革命导致农业变成了工业的一部分,大量农民进入工厂,改变了自己的职业。


▲左:工业革命后各国大量农民失业


右:工业革命后人口大量增长


工业革命之后,人口大量地增长,但农民在人口的比例里越来越少。其实就是因为工业革命带来了大量的生产力提升,人类找到了新的工作,创造了新的需求。其实我们可以预言,当AI帮我们大量提高生产效率的时候,人类可能会有新的发现、新的需求来创造新的职业。


我再讲另外一个案例。这个案例就发生在美术领域,或者说艺术领域。艺术的诞生最早是为了描述自然界,比方说你去大英博物馆的时候会看到这幅画。


这幅画是Jan van Eyck在1434年创作的,是早期的油画。这个时候,我们用油画这种新的材料,尊重光学的原理,去画了很多反映真实现实的绘画。


要精确到什么程度呢?比如这幅画的墙上是有面镜子的。放大去看这面镜子,它是一个凸面镜,里面的成像严格地遵循了光学原理。甚至当你仔细看的时候,不仅看到这两个人的背面,还会看到门,门里边有一个人在看。现在估计,这个人就是画家本人。当时的画可以画到这种程度,用油画如此准确地反映自然界。


在大英博物馆,还有另外一幅画。数学界有一种新的技术叫仿射变换,仿射变换在油画里也有应用。这幅画在大英博物馆特别大,有一个真人那么高,画里有两个人像。这就是小汉斯·荷尔拜因的《大使们》。


两个人像画得都很准确,但地毯那里有一个特别奇怪的形状。一开始,大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这个画挂了几十年,直到数学界用仿射变换去看的时候,才发现地面上这幅画是一个骷髅的变形。


数学家通过数学的仿射变换,就可以把画面上原本奇怪的形状变换出骷髅原本的模样。对此有很多不同的诠释,其中有一个说法是这个骷髅体现了画家对这两个人的厌恶。这也是很多新技术进入艺术创作领域带来的发现。


十九世纪,艺术进入了新的阶段,也有很多新的科学发现。我们对光学、颜色是怎么产生的有了更深一步的认识,这种技术也引入到了艺术中。比方说,我们学会了三原色,那么创作的时候就不需要去配颜色了,而是用点画法,通过红、黄、蓝三种颜色就可以画出各种复杂的绘画。


这个时代还出现了一种新的技术,叫做摄影。艺术是为了描述客观世界而诞生的。那么摄影出来之后,你画得再像也不如照片像。而且慢慢地,照片逐渐变成了彩色,那这时候画画这件事情还有什么意义呢?


时间到了十九世纪末,出现了一个生不逢时的艺术家。这个艺术家小时候画画就画得很好。这是他1893年12岁的时候画的人体素描,但同时期摄影艺术已经非常先进,画得再像也不如照片像。


当这位艺术家再大一点,15岁的时候,作品是这个样子:


然后到1905年的画是这个样子:


他真的是一个极有天赋,但生不逢时的人。这个时候不光他一个人,整个艺术界都在思考:当新的技术出现之后,画家的职业该朝哪个方向发展?是不是这个行业走入终点,要被完结掉了?


于是,这个艺术家去历史上寻找创作的灵感。他从古埃及的壁画中获得了灵感。古埃及壁画有一些特点,比方说下左图的人,人脸是侧面的,但眼睛是正面的。所以你不是看到一个侧面的眼睛,而看到一个正面的眼睛。古埃及人把重要的东西全部拧到正面来给人看,不再尊重自然本身的样子。


这个艺术家受到重大启发,于是他开创了一门学派,叫做立体主义。立体主义要做的事情,就是把所有立体的东西拧到平面上给人看。这个艺术家就是毕加索。


下方毕加索的这幅画,它的眼睛跟左边埃及壁画的这幅眼睛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个人的脸是扭到侧面的,但他看你的眼睛是正面的。所有重要的东西全部拧到平面上来看。本来它是立体的,但是却用平面来呈现,这就是立体主义。


从那之后,他就开创了一个新的阶段,艺术不再拘泥于自然界,而从自然界受到启发,去体现艺术家自己的精神。所以过去这100年,艺术不但没有死,而且进入了一个非常蓬勃的发展阶段。



重塑对世界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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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艺术的发展里,我们能得到哪些启发?


重新回到AI对科学界的影响,我们知道科学是纯理性的。至少从古希腊开始,我们追求的就是纯理性的。从毕达哥拉斯开始就定了一个规矩,科学必须用数学语言来表达。


所以典型科学的建立,比方说我们在学校里学到的牛顿力学,四个基本定律全部是用数学来表达,它能推出牛顿力学在自然界的所有现象。还有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跟广义相对论,用这种类似的架构、基本假设,也是数学构架了古典科学的所有学科。


从那之后,科学用数学来表达就变成了一种习惯。从古希腊开始到牛顿阶段,再到爱因斯坦阶段,整个现代科学都构架了起来,按照这个模式去走。我们在追求理性的过程中,逐渐找到了很好的理性工具。


这时候,数学进入了一个阶段,人们开始思考,数学是不是一个完整的,或者说一个完美的工具呢?在同一个时期,艺术快碰到死胡同的时候,学术界、科学界也在问类似的问题:科学的问题是不是快做完了?尤其是作为工具而言的数学,数学所有的命题都可以被证明,那能不能找到一个自然而完整的工具来证明数学本身?


1900年的时候,有一个叫希尔伯特的数学家,提出终结数学的计划,叫数学的完美化。这个计划要通过数学家的工作,证明数学是一个完美的工具。这个工具是一个精确的思维方式,要证明它自己是自洽的,数学内部不存在任何矛盾,证明它是完备的,所有数学定理迟早都会被证明。


这看起来特别自然,因为当时做数学这么多年都是这种习惯。现在希尔伯特的墓上还刻着这两句话:“我们必然了解,我们终将知道。”指的是数学的精确化是迟早可以完成的。希尔伯特当年说这句话的时候,没觉得这个事特别难。


几乎是希尔伯特说这句话的同时,有另外一个数学家提出一个新的证明,这个证明叫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哥德尔不完备定理是说,任何一个数学系统都是不完备的,想把数学这件事做完这件事是不现实的,数学的工作是做不完的。人类最重要的认知可能不来自于理性,而来自于人类的直觉。


这件事情可能跟我们传统的科学认知是不太一样的,但直觉可能是构成我们人类认知最重要的那部分内容。他对现代科学的影响还在发生,我们不知道有多大的影响,但他直接影响了他的一个后人、一个崇拜者——图灵(Alan Mathison Turing)。


图灵在1936年写了一篇论文,对现在人工智能的建立起了重大的作用。论文定义了人工智能,定义了什么是图灵机。



图灵在1936年写这篇论文的初衷是为了证明哥德尔不完备定理,证明哪些东西是图灵机做不了的,所以这篇论文不是特别长。论文在前半部分构架一种东西叫图灵机,也就是今天人工智能的基础——所有的人工智能,无论是基于GPU还是基于运算中心去做的,包括你的手机,都是图灵机。图灵当年证明哪些东西图灵机做不了,其实今天所有的人工智能一样都做不了。


图灵通过图灵机证明了哥德尔不完备定理,也证明了人类的直觉才是我们认知过程中最重要的那部分,而不单纯是理性认知。


从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科学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过去2500年所构架起来的纯理性,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被推入一个新的阶段。人类的直觉、人类对世界不确定性的认知可能才更根本。


不过这个根本的影响,我们还不知道,因为前面有2500年历史,现在才短短的100年。整个现代科学,都还在巨大的阴影后边,未来的科学怎么发展,我们还不知道。至少从数学工具角度来说,我们发现,数学是做不完的。


从那之后,认知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远古的认知在牛顿跟爱因斯坦时代进行了理性的梳理。从古希腊一直到牛顿、爱因斯坦年代,叫做纯理性阶段。到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哥德尔跟同在普林斯顿的好友爱因斯坦从认知论的角度进行了革新,进行两个不同的阶段。从那之后,科学有了新的发展——量子力学的发展。


过去100年,量子力学对科学到底有多少影响?我们到今天还不太知道,它在重塑我们对世界的认知。好消息是科学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我们不了解,包括今天我们要强调的作为基础工具的数学工具本身,都有大量问题还是不知道的。


即使计算机被发明出来,计算机只是帮我们梳理已经知道的理性认知部分,对于科学本身的问题,可能还是依赖于人类的直觉。但怎样让计算机去了解我们的直觉,这是一个很难的问题,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办法。



新时代的毕加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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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100多年前,艺术要走到终点的时候,出现了毕加索;理性快走向终点的时候,出现了哥德尔;当人工智能出来的时候,我们其实期待新时代的毕加索。但新时代的毕加索可能不是我们这一代人,有可能是下一代年轻人。


什么人才是毕加索?我们不知道,我们唯一知道的是人类的历史是怎么走过来的,哪些工具会有用。我现在在大学工作,也被问了很多关于教育的问题,比如大学的教育将来该怎么做。


所有的知识你去网上查、用人工智能查,很方便,不用大学里再教。而且年轻人知道的东西永远比我们这些老人更多。所以,我们到底能教哪些东西?我们在深深地思考。


后来,我们大概得出来一些结论。教新的知识可能迟早会过时,我们只能传授给他们一些稳定的工具。这些工具会帮助他们去开拓新的领域,去探索新的知识范畴,这也就是钱学森所问的问题:我们怎样开拓新的知识、探索新的领域?


总结之后,我们得到了一些人类认知里边有用的工具,至于拿这些工具能走到哪些地方,我们这一代人可能是不知道的。因为每一天知识都在更新。这些有用的工具,我们把它概括成这五类,叫做基础教育阶段的素质教育。


第一是数学(Mathematics)。数学可以保证人跟未来新物种的沟通能力,包括人跟机器人之间。你可以叫它人工智能,也可以叫它计算机。计算机现在还不得不用数学语言,所以数学是一个很重要的学科。


第二是语文(Literature),保证人跟人之间的对话能力。其实我到了这个年龄也在做科研,但大多数时候都在写材料,所以语文能力、沟通能力是个特别重要的能力。


第三是物理(Physics),人跟自然对话的能力。它帮你去了解自然,帮你去梳理自己的思想。怎么去跟自然进行对话、发现自然的新现象,这种技能是非常重要的。


第四是艺术(Art)。艺术是保证人跟自己心灵的对话能力。


最后一类是动手能力(Engineering)。动手能力我们把它概括成人跟未来的对话能力。这种能力可以改变现状,创造新的未来、创造新东西。


这些学科加起来跟传统的STEM教育不太一样。STEM教育在很多中学,包括大学也在提,但STEM教育过于强调理科、理工科。跟STEM教育对比,我们提出了一种教育理念,叫MAPLE,正好是这5门学科的总结,Mathematics、Art、Physics、Literature跟Engineering组合的单词就是MAPLE这个词。


MAPLE教育可能会更完整地塑造一个人的综合能力。综合能力塑造好了之后就会赋予人一种新的技能,去适应不同行业,适应新知识的出现。


从这个角度来说,将来的教育,比如硕士阶段可能就变成了一个回大学重新再教育、技能教育的阶段。从新的职业、新的赛道出来,然后基于这些已经有的基础能力,可以很容易适应一个新的行业,甚至创造一个新的行业。


那种一辈子只做一件事,从进入职场就退休,一辈子只做一个工作的生活,可能在未来年轻人的人生中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在人类历史上,这种事情也不会再重复,可能年轻人每隔几年就要换一个新的工作。因为你原来特别适应的方式已经被计算机做得更好,计算机可以很容易地去做你的助手,效率会更高。人更大程度上被解放出来,去从事新的行业。


怎么去适应一个新出现的行业呢?基础教育给你的这些素质非常重要,能让你有很强的适应新行业的能力。我们将来可能在本科之前的阶段强调MAPLE教育,这些基础学科教育,让学生有很深的基础,很容易去适应新的行业,然后硕士阶段对职业进行重塑。也顺便提一下,博士阶段是对人类职业、人类的知识库有所贡献。


这就是我们过去2000多年所习惯、所训练出来的对知识的掌握,知识架构该怎么去塑造,怎么去创造新的知识,这件事情所带来的结果。


总体来说,我们现在在大学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基于这些基础学科,去重塑我们的教育内容,比如数学、物理,其中一个重要的方向就是逻辑学,这也是我在南方科技大学把这门课讲火的原因。


未来到底哪些知识会出现?哪些行业会很重要?我们今天真的没有一个好的答案,所以我一开始说,只能给你一个特别笨的答案。


这个答案是,我们可能要从基础学科学起。这个是我们已经从科学家成长,从人类历史发现新知识的过程中,已经验证过上千年有用的东西,比方说逻辑学很重要,数学很重要,物理学很重要,还有很重要的是,人跟人之间对话的能力,跟艺术之间沟通的能力,这就是MAPLE教育。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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