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岁的马赛公寓,已经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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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座建 筑被视为一件宏伟的雕塑作品,它还能否容纳一千六百个人的真实生活?


1952年落成的马赛公寓(Unitéd’Habitation), 以其337套住宅、23种由3种标准模块组合而成的户型方案(A–H),成为了柯布西耶“光辉城市”理念的实体结晶。这 座曾被当地人称为“疯子的家”(La maison du fada)的混凝土巨构,不仅配备了当时先进的集成厨房、嵌入式储物与通风系统,更通过建筑中段设置的“内部街道”和屋顶花园的跑道、幼儿园、健身房等设施, 试图在单一建筑内构建完整的社区生态——从私人起居到公共生活,实现真正的"垂直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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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柯布西耶的马赛公寓是粗野主义的代表作品,一座以未经修饰的清水混凝土建成的垂直微型城市。它不仅是战后集体生活乌托邦的激进实验,更通过屋顶露台、内部街道和基于“模数”设计的复式单元,重新定义了现代居住的尺度与功能,完美诠释了建筑如何成为居住的“机器”。摄影:Mathilde Hiley


逾七十三年过去,这座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遗产的建筑,是否还在履行其最初的乌托邦承诺?那些曾被诟病的紧凑“舱式”空间,如何在日常实践中被重新定义?那些精心设计的功能系统是否依然有效? 我们对居住在这座建筑中的十二组住户进行了回访,从住了半个世纪的老居民到刚搬入的新住户,从艺术家、建筑师到医生、教师,试图透过他们的生活轨迹, 以此窥见这台“居住机器”在现实中的真实运作: 它如何被占用、被改造、被妥协,却又如何在缺陷中焕发持久的生命力。


这不仅仅是一次关于建筑存续的考察,更是一场关于栖居本质的持续探索。在理想与现实的张力间,见证一个充满人文关怀的、有生命的雕塑有机体。


马赛公寓并非凭空出现,它是柯布西耶毕生信奉的城市规划理念“光辉城市”(The Radiant City)构想的实体结晶。在二战后的废墟上,他获得了实现其“机器美学”和将分散的城市功能整合为一体的“居住单元”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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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1930年,柯布西耶的“光辉城市”项目;


下图:马赛公寓总透视图。


©勒·柯布西耶基金会


“混乱的城市必须被理性的秩序重塑”,柯布西耶的这一理念在马赛公寓中凝结为“模度”(Modulor)体系——一套以人体尺度为原型的比例系统。该系统基于一名举手后高达1.83米的男性形象,通过红、蓝两套数列,建立起贯穿整个建筑的几何逻辑与比例控制。


柯布西耶曾宣称,整座建筑仅使用了十五种标准尺寸,从而在宏大的体量中维系了“人性的尺度”(human scale)。尽管后续研究指出这一说法有所保留,例如主要结构网格的4.19米并未严格对应模度数值, 但不可否认, 这种源于人体的比例系统为内部空间带来了独特的光影节奏与视觉平衡,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居住者的心理感受与生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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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模度是一套人体测量比例系统,也是建筑设计和施工标准化的工具;


下图:十七层高的建筑立面宛如巨型壁龛,一组组被涂刷成红、蓝、黄、绿色的居住单元,构成了自由而富有节奏的视觉乐章。


©勒·柯布西耶基金会


“在提供便捷社区生活的同时,打造宁静私密的居住体验”是柯布西耶建筑思想的核心。这一理念源于他长达二十五年的实践积累、从南美到北非的游历考察,以及在“光辉城市”理论中对现代都市的深刻反思。他认为, 缓解现代性焦虑的关键,在于重建个体与集体之间的和谐、修复人与自然的联结,并重拾闲暇与社交带来的纯粹愉悦。


马赛公寓完整地呈现了这些理念,并由此孕育出超越时代的人文魅力。它不仅在物理上容纳了居民的生活,更通过其雕塑般的形态、感官的浸润与情感的共鸣,将日常起居升华为一种恒久的、超越时空的诗意体验。


已经73岁的马赛公寓是否经受住了时光的考验呢?尽管需要面对紧凑的居住空间与日渐老化的基础设施,本文所采访的居民依然响亮答道——“是的”。邻居们最常提及的亮点也同样值得开发商关注:在日落时分于屋顶享受餐前小酌,独立生活与社区归属感的和谐平衡,以及将平淡日常升华至超凡境界的永恒地平线。


我们确实发现有一些潜在隐忧,预示着未来这里可能会走向Ballardian描绘的那样(反乌托邦式),而气候变化和Airbnb短租都在加剧这一风险。但我们访问的多数居民仍在践行这座建筑最初的设计精神,以近乎“行动主义”的姿态延续建筑的活力。马赛当地摄影师Mathilde Hiley用镜头记录下这场影像式观察,以此致敬马赛公寓历久弥新的黄金时代。 这座建筑向世人带来了重要启示,那就是无论预算多寡,所有大规模住宅项目都必须以人为本。


①Jean-Marc Dr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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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ut将这套由柯布西耶设计的公寓视为一件“艺术品”和一艘“航船”,多年来精心修复并保留其原有特色。摄影:Mathilde Hiley


Jean-Marc Drut每天都会在三楼享用早餐。他喜欢走进公寓时,扑面而来的油毡与木质气息。即便与伴侣Patrick Blauwart在此居住多年, 他依旧能敏锐感知这座建筑如雕塑般的永恒特质,并将其形容为一艘“航船”。 从巴黎到昌迪加尔,Drut四处探访过柯布西耶设计的多座建筑。他的公寓墙上挂着首任住户Lilette Ripert的照片,这位住户于1952年至2000年间在此居住,是马赛公寓幼儿园的教师,也是建筑师柯布西耶的密友。


Drut认为这套公寓是一件“艺术品”。他与伴侣同勒·柯布西耶基金会密切合作,精心修复了公寓原有的金属水龙头与配色方案等,还在楼梯下方发现了一幅几何图案。这段修复经历让Drut联想到自己早年担任护士时的经历,二者本质都是将事物“恢复到正常状态”。 他常常沉醉于公寓内部装饰的“精妙可塑性”,无论是爬楼梯时或站在浴室里望见的天际线,还是可兼作隔断的衣柜,都充满设计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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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底部由粗壮的支柱托起,预制与现浇结合的混凝土构件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古朴气息,立面的雕塑感也为居住带来了乐趣和韵律。摄影:郑宇


谈及社区时,他表示:“我们都清楚自己正共享着某种独一无二的体验。”邻里之间的相处带着“自然而然”的默契, 比如把共享杂志放入信箱,或是给年长的邻居送去餐食。他很难想出需要改变什么,厨房虽小却很适合。他认为马赛公寓不仅引导了特定的生活方式,也在吸引那些拥有相似生活理念的人前来。


②Michelle Monni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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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nier与马赛公寓有着深厚的渊源,她从小就梦想能住在这里。成年后终于如愿,先后成为了七楼和五楼的住户。摄影:Mathilde Hiley


1970年,Michelle Monnier在攻读医学学位期间搬到了公寓的七楼。她此前看过不少建筑,却唯独对这里心生向往。入住几周后,她才猛然想起小时候曾随父母到此拜访友人。当时,才十岁的她暗暗许愿将来一定要住在这里。 吸引她的并不仅仅是建筑本身,还有这里的简约之美、独特氛围,以及便利的配套服务。 1980年,她搬到了如今居住的位于五楼的公寓。


在Monnier看来,这座建筑的设计总能高效满足她当下的所有基本需求。更令人欣喜的是,每日都能观赏太阳从山间升起、再没入海面的美景,品味公寓内部那些精心打造的非装饰性细节。她尽可能保留了公寓的原貌,仅增添当地艺术家的画作,以及与建筑本真风格相契合的现代主义家具。


她认为这座建筑的妙处在于既能让她自在地融入社区,也能安心地独处,无需承受任何压力或期待。 不久前,她因健康问题暂离公寓,归来时像往常一样在楼道里遇到了几位邻居。他们虽算不上亲密熟友,却纷纷关切地询问她的近况,还主动提出若有需要可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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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赛公寓窗口望出去的景色。摄影:郑宇


③Cyrille Trign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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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ignac身兼公寓内幼儿园园长与住户双重身份,高度认可建筑对儿童教育的积极影响以及其在“垂直村落”理念上的成功实践。摄影:Mathilde Hiley


Cyrille Trignac在马赛公寓实现了工作、生活与休闲的融合。他于2021年出任勒·柯布西耶幼儿园园长时迁居于此。这所幼儿园可容纳52名三至六岁的儿童就读,位于建筑的八楼与九楼。


他解释道,这是孩子们就读的第一所学校,有时他们要等到毕业离开后,才会真正明白这里的氛围有多特别。他们会突然意识到,屋顶游乐场的戏水池,蜷在带彩色玻璃窗的壁龛里休息,并非所有学校的标配。Trignac认为, 这些独特的空间特质对教学方式带来了积极影响,这里的教学理念根植于友善、自主与包容的价值观。 更令他自豪的是,这是一所公立学校,所有孩子都能享受到这样的学习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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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赛公寓屋顶是幼儿园儿童的乐园。


这栋建筑能满足丰富的文化与社区生活需求,他时常流连于这里的展览空间、图书馆、影院内的电影俱乐部,还会在屋顶露台享受闲暇时光。 他钟情于公寓终日充沛的自然光照,良好的隔音设计更确保了室内宁静。 总体而言,他认为公寓室内空间功能完备,仅以20世纪50年代风格的家具与个人旧物作为装饰。


他认为,除了建筑北立面三层至九层之间缺少应急楼梯,公寓或整栋建筑没有任何需要改动的地方。建筑师真的成功实现了“垂直村落”的先锋构想,在公寓采光与自然通风方面更是取得了非凡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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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更设有跑道、健身房(现为由设计师Ora-ïto运营的画廊)、戏水池及儿童游乐区,构成一片广阔的“人工地平线”。摄影:郑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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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居住人数的增多和对日常生活便利性的需求,居民们也希望建筑中部能设有应急楼梯。摄影:郑宇


④Geneviève Boni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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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马赛公寓的长期居住者,Bonino在将这件“雕塑作品”视为家,并努力在勒·柯布西耶的建筑美学与家庭日常生活的实用需求之间寻找平衡。她既珍视建筑原有的空间比例与社区氛围,也适度进行“改造”以提升居住舒适度。摄影:Mathilde Hiley


在巴黎生活多年后,Geneviève Bonino于1971年带着年幼的家人回到了马赛。起初,他们并未打算在这里久居,但最终却留了下来,至今仍住在这里。 在受访住户中,她属于居住在马赛公寓时间最长的那批人。 她很喜欢这栋建筑洋溢的和睦氛围, 她认为社区群居生活与现代城市生活息息相关。 然而在实际生活中,这种生活模式已逐渐淡化,尤其是在杂货店关闭之后。 她个人很喜欢这里的画廊等文化设施,但这与生活必需的便利设施终究不同。


谈到公寓内部生活时,她提到初次来到这间公寓时,有人告诉她这不是一间普通的公寓,而是一件雕塑作品。如今她依然认同这种说法,她尤其欣赏这里的空间比例之美。她用风格多样的家具装饰了公寓,同时保留了大部分原始构件。不过,她拆除了两个儿童房之间的隔断,还拆掉了淋浴间以扩充卫浴空间。她发现到了夏天,公寓会因采光过度充足导致室温过高。和其他住户一样,她也希望能拓宽房间和凉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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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赛公寓入口处的混凝土人体模度图案。其建筑外部与内部处处可见以人的尺度为“模数”的比例调和。摄影:郑宇


⑤Pablo Padova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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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家Padovani钟情于马赛公寓的宁静氛围和海景视野,这些元素改变了他的创作。他享受在功能完备的空间里,用当地匠人的家具布置生活,并在屋顶露台烹饪海鲜、与朋友聚餐,将日常点滴都过成了充满诗意的艺术生活。摄影:Mathilde Hiley


Pablo Padovani是一位音乐家,他尤其欣赏公寓“极佳的隔音效果”。他在家中进行音乐创作时,从未收到过任何噪音投诉。相较于以前在巴黎的地下室创作,房间的海景与开阔视野改变了他的音乐创作方式,空间与光线营造出的宁静氛围会直接影响他一整天的状态。


他的起居室延伸至双层挑高的空旷区域,沙发正对着窗户摆放。入夜时分,看着城市的灯光缓缓亮起时,总会让他想起纽约。室内陈设皆出自马赛当地匠人之手,有木匠Eloi Schultz定制的长凳,一盏Martinelli Luce设计的1970年代Serpente蛇形台灯改造款,再搭配Dorian Renard设计的PVC灯罩。


这位住户自称建筑爱好者,2023年搬来此处后, 他立刻察觉到这里的居民有某种独特的“生活理念”,大家都会尊重这栋建筑的设计初衷。 尽管年代久远,但折叠凸窗等室内构件仍能正常使用。不过,自从垃圾通道封闭后,公寓里开始出现蟑螂。他并不介意这里会有游客到来,反而享受这种人流往来、充满生活气息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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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建筑立面即可感受到双侧挑高为室内空间带来的宽阔,年代久远的折叠凸窗的持续使用窥见设计的持续性。摄影:郑宇


对Padovani而言,冬天适合和朋友聚餐,他会在露台的烧烤架上烹饪从老港买来的新鲜海鱼;夏天则适合在日落时于屋顶享用开胃酒。一年四季,他都享受着日常生活中的诗意,同时又会思索在快速城市化的若利耶特区,那些新建的高端住宅为何会缺失这种诗意。


⑥Dimitrov夫妇:Koubrat和Jocely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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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mitrov夫妇从巴黎移居马赛公寓,在此居住了约十年。他们积极融入由知识分子组成的社区,享受和睦的“垂直村落”生活,Koubrat甚至参与了住户影院的运营。他们翻新了公寓,享受着简约且富有层次感的居住体验。摄影:Mathilde Hiley


Dimitrov夫妇此前居住在蒙马特的一个艺术家社区,他们希望能维持城市社群联结,曾考虑搬往那不勒斯,但最终因马赛距离亲友更近而移居于此。 最初吸引他们来到马赛公寓的是社区内志趣相投的知识分子群体(涵盖演员和教授等多种职业),以及共享配套设施与各类活动。 如今,他们已在此居住约十年,两人都认同这里存在切实可感的“和睦氛围”。Koubrat曾担任五年影院主管直到80岁退休,他负责为可容纳40个座席的住户专属影院规划排片表,并培训了下一位住户接手这份工作。


他们初次到访公寓时,走廊里排了20人的长队;四个月后,他们获选入住。刚搬进来时,公寓的状况堪忧,他们花了近两年时间翻新,重新铺设地板并将墙面刷白。如今,他们享受着简约生活。家中摆放着几件颇具雕塑感的设计单品,比如一张融合矩形与三角延展角造型的餐桌已陪伴他们40年;墙上挂着儿子的画作。Jocelyne喜欢在公寓入口的上层空间招待亲友,那里设有厨房与客厅;下层空间则更为私密。她说:“这有点像在一栋大楼里拥有了一座可以赏景的独栋住宅。”


⑦Ashley Helv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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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vey因疫情意外长居马赛公寓,她视其为“近乎完美”的“建筑杰作”。她沉醉于公寓的光影美学与实用空间,但对后期不当改造和部分邻居的“执念”持保留意见。她怀念旧日富有人情味的社区商业,慨叹归属感淡化。摄影:Mathilde Hiley


2019年因工作原因到访马赛公寓后,Ashley Helvey便立刻爱上了这栋建筑,并抓住机会搬来此处,开启为期三个月的创意驻留生活。随后疫情爆发,她被困在了这里。 这栋楼配有屋顶瑜伽平台和跑道,是隔离期间的理想居所,她说这里堪称“建筑杰作中的一方温馨天地”。 如今,她仍居住在这里,早已放弃了返回布鲁克林Bed-Stuy故居。


这里的日出与日落宛如一场永不落幕的光影秀。她在浴室里就能望见大海与地平线;推开巨大的折叠门时呈现的景象,仿佛亲手创造了自己专属的James Turrell风格艺术。 厨房兼具实用性与社交属性,非常适合在举办晚宴时与宾客边做饭边聊天。 不过,公寓里也有一些不尽如人意的翻新改造,比如嵌入式照明和设计糟糕的插座。她不太喜欢邻居们对“三原色”中世纪风格设计的“执念”,认为这种风格破坏了建筑本身的优雅感。在她看来,好的设计应该不着痕迹,焦点应放在自然与居住者本身。


Helvey认为,受“楼宇政治”与“个人主义”影响,公寓原本的社区归属感已逐渐淡化。她很怀念以前那家tabac风格的小店,那里曾售卖冰镇啤酒、矿泉水、柠檬、鸡蛋等生活必需品。她既不喜欢如今的那家糕点店(无论是蛋糕口味还是店内装潢),也不欣赏酒店餐厅的菜单。她慨叹道:“真希望有人能卖法棍啊!”尽管如此,于她而言,这栋建筑依然“近乎完美,它蕴含着惊人的生命力,因为其设计核心始终是人”。


⑧Camille Paillard和Romain Voul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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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illard与Voulet夫妇从伦敦移居马赛公寓,他们欣赏柯布西耶的乌托邦式设计,并在其中实现了贴近自然的宁静生活。他们通过使用日本、丹麦及自家工作室的设计家具来装饰空间,并动手恢复公寓原有材质,巧妙地平衡了建筑一体化设计与个性化生活方式。摄影:Mathilde Hiley


2020年,Camille Paillard和Romain Voulet从伦敦迁至马赛。为了观赏海景,两人决定在居住面积上妥协,对这栋标志性现代建筑的生活体验充满好奇。他们用日本和丹麦的收藏级家具装饰公寓,还摆放了几件自己为设计工作室CPRV打造的单品,包括根据公寓凉廊平台的尺寸设计的“UH350”木凳,以及用回收的汽车刹车片打造的Aso铸铁香薰炉。 他们拆除了1970年代的墙纸、玻璃搁板,并刮去多层油漆,让墙面壁龛原有的实心松木与胶合板材质重见天日。


某种程度上,公寓的一体化设计元素“决定”了他们的生活方式;但他们也同样欣赏这些设计中的巧思,比如炉灶上方的平底锅收纳架空间还能兼放置抽油烟机。作为晨间瑜伽和屋顶观日落的常客,他们喜欢欣赏一年四季里太阳从地平线不同位置落下的景象。 不过,他们也希望如今已改造成艺术画廊的原有健身房能更多地投入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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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的露台成为了居民最喜爱的公共活动区域。摄影:郑宇


春秋两季是这里最舒适的季节。 冬季供暖充足,夏季虽炎热但空气流通良好,建筑自有一套降温秘诀。 总之,两人钦佩建筑师的乌托邦式构想,即便身处闹市,仍能贴近自然。尽管公寓楼里住着1000多位邻居,但生活依然能保持宁静,私密性与社群生活得以平衡。不过他们也注意到,随着投资购房者增多,这栋建筑原有的社区理念正在逐渐淡化。


⑨Olivier Vanmellaer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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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师Vanmellaerts将居住在马赛公寓视为梦想成真。他通过恢复公寓的原始配色来追寻空间、光线与色彩的本真氛围,并享受建筑带来的尺度变化与自然体验。他高度认可勒·柯布西耶通过建筑改变生活方式的乐观精神,并将这份情感温度融入日常的冥想与工作中。摄影:Mathilde Hiley


居住在马赛公寓是Vanmellaerts的梦想。这位建筑师于2005年搬入二楼的公寓,于2016年迁至六楼。如今,他还在三楼设立了工作室。为了重寻空间、光线与色彩营造的本真氛围,他将公寓的配色恢复为最初的灰白基调。 他喜欢在双层挑高的起居室里享受冥想时刻,也十分欣赏空间尺度的丰富变化,即“阔与窄、高与低、明与暗交织”。


光线在一天的流转中为这栋建筑塑造了不同的形态,呈现出变幻的氛围、质感与影迹。这栋建筑无疑能与四季产生共鸣,冬冷夏热并不会带来过多不适。 他乐于接受自然的洗礼,甚至享受在厚重支柱下感受密史脱拉风呼啸而过。 他不想改变这栋建筑的任何地方,但也坦言这座建筑吸引了大量游客,这成了它成功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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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赛公寓充满雕塑感的架空空间,这座建筑也引来了大量游客,为生活于此的人们带来了些许负担。摄影:郑宇


考虑到这栋建筑建于20世纪40年代末,柯布西耶那份坚信“建筑能够改变生活方式”的乐观精神让他震撼。他提到,这栋公寓的设计完备且实用,同时又充满情感温度,而这种特质如今已逐渐消失。 这让他不断反思当下生活方式的走向,也让他不禁为如今那些平庸乏味的标准化住宅感到悲哀。


⑩Hamilton夫妇:Maxime Forest和Laura Ser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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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milton夫妇因工作坊和展览空间与马赛公寓结缘,他们在此将商业运营与居住生活融合。他们欣赏建筑带来的“隔绝”与“庇护”感,享受空间的光影变化与开阔视野,同时积极探索被动式降温方案以应对气候变化。摄影:Mathilde Hiley


颇具矛盾意味的是,Maxime Forest和Laura Serra此前居住在中欧,最初是通过中欧地区的粗野主义风格仿作建筑接触到马赛公寓。2016年,他们在建筑的三楼开设了设计商店“Kolektiv 318”,两年后搬入这里的一套复式公寓,2021年又增设了一处展览空间。


Forest喜欢在清晨醒来时,观赏科西嘉岛和阿尔及利亚的渡轮从地平线上驶来。“仿佛自己和它们一样,虽与外界略有隔绝却受到庇护。”即便在屋顶平台上,雕塑般通风设备发出的声响也让这种体验更真切,而这正是其魅力所在。


这对夫妇喜欢坐在露台与客厅之间的室内台阶上, 感受5.2米挑高空间带来的开阔,这里是公寓内最开阔的区域。但公寓也有空间狭窄之处,狭窄如厨房走廊的通道需精确规划动线。 公寓里陈设有现代家具、艺术品与设计单品,两人并不执着于“精挑细选”,他们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了商店与画廊的运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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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赛公寓中复式公寓的历史照片。


整栋建筑内光线充足,尤其是三楼的“冬景花园”。不过,关于日照与高温的讨论日益增多。他们更倾向于被动式降温方案,而非安装空调。2022年,两人与卡蒙多地中海学院合作开展项目,让学生们大胆设想建筑夏季降温方案。 住户们谈论这栋建筑时,总把它当作一个鲜活的人,而且所有人都知道柯布西耶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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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中一些保留的公寓内仍可见柯布西耶的比例模数。摄影:郑宇


⑪Matthieu Afar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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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farian童年便对马赛公寓印象深刻,成年后选择在此定居,追求一种“避风港”式的安全感。他先后居住于不同楼层,享受建筑提供的社群与独处平衡的生活状态。他欣赏公寓与自然的紧密联结、绝佳的视野及宁静氛围,并通过摆放比例协调的本地艺术品,将居住在Unité视为一种有意识的“人生选择”。摄影:Mathilde Hiley


Matthieu Afarian第一次随父母到访马赛公寓时还是个孩子,他至今仍记得楼内幽深的走廊,以及走进混凝土支柱间体感温度骤然转凉的感觉。他过去住在老港的一栋1950年代建筑里,该建筑由建筑大师Fernand Pouillon设计。但他认为这座建筑的品质远胜前者,也更偏爱这里的位置。马赛公寓地处市中心与蔚蓝海岸国家公园之间,他常去卡兰克斯国家公园跑步攀岩。


八年前初抵马赛之时,Afarian想要寻找一处“避风港”,甚至考虑过自己搭建一间小屋。不知为何,马赛公寓的户型却给了他这种安全感。他最初在电梯里认识了一些住户,也参观过几户人家,先后住过三楼和四楼的公寓,如今住在七楼。他喜欢这里的生活状态,既可以选择融入社群,也能自己独处。


他觉得这栋建筑的设计仿佛在引导着自己为公寓添置比例协调的物件,并将它们摆放至合适位置。 比如,他摆放了马赛本地陶艺家Emmanuelle Roule制作的花盆,花盆的配色与这里的光线和海景呼应。当他透过宽大的窗户眺望时,露台宛如画框般勾勒景致,形成斜切边缘,营造出无限延伸的视觉体验。除了蝉鸣,这里十分安静。他喜欢这种沉浸在自然环境与户外景致中,感受微风、树梢与大海的气息。他将居住在马赛公寓称为一种“人生选择”。


⑫Elsa Zaffini、Camille Reynard和Elli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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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iot作为在马赛公寓长大的居民,与伴侣Zaffini一同见证了这里从充满童年乐趣的“城市村庄”到如今氛围变迁的过程。他们享受着独特的社区氛围与木质内饰带来的温馨感,但也面临着公寓短租化、房价上涨和游客增多带来的挑战。尽管存在这些复杂因素,他们依然选择在此长期生活。摄影:Mathilde Hiley


Elsa Zaffini在20岁时搬入马赛公寓,先后住过三套不同的公寓。Elliot则一直生活在这里,他们一家最初住在七楼的一居室,当时家人在壁橱里为他隔出了一 小卧室,还给他起了个“哈利・波特”的绰号。不久后,他们家搬到了五楼的一套更大的公寓,这套公寓曾在2012年的一场火灾中受损,虽已全面翻修,但效果有些流于表面,并未达到他们的理想状态。


Elliot曾就读于大楼内的幼儿园,玩伴遍布大部分楼层。这里的孩子会在屋顶露台一起举办生日派对,也会在走廊里玩耍。有些家长还会把床垫放在走廊外,供孩子们坐卧。Zaffini笑道:“场面有时会乱糟糟的,但这里安全又安心。”不过,他们也有不喜欢的地方:厨房空间太小;有人把公寓挂到Airbnb上短租;房价不断上涨,导致楼里的老年住户逐渐减少,建筑的整体氛围也变了味;旅游巴士涌入;还有人在屋顶上对着他们和孩子拍照。


但总体而言,他们仍满怀爱意地将这里形容为“城市中的村庄”。 虽然他们并非建筑师或设计爱好者,但却对大楼的木质内饰与社区氛围有着敏锐感知。忙碌一天后,Reynard会去屋顶放松身心,有时还会因在回家路上遇到太多邻居而花费近一个小时才能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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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赛公寓走廊的公共性,使居民亲切地将这里称呼为“城市中的村庄”。摄影:郑宇


这座被顶礼膜拜的建筑虽然树立了一个“原型”,但并非是一个绝对的榜样,也很难真正被复制。


独立研究员Malcolm Millais的学术论文《对法国马赛公寓的设计、建造和影响的批判性评价》(A Critical Appraisal of the Design,Construction,and Influence of the Unitéd’Habitation,Marseille,France)对马赛公寓的建造过程进行了严厉的审视和批判。这个项目曾遭遇了严重的成本危机:最初预算为3.53亿法郎,最终成本估算达到28亿法郎。同时,工期也严重延误:预计工期一年,实际耗时五年。Millais指出,这不是因为创新失败,而是因为“对合理的施工完全缺乏理解”。原计划的预制钢架“瓶架”系统被放弃,取而代之的现浇混凝土,在结构上毫无必要的复杂化:U形截面的支柱、复杂的模板和钢筋,以及因缺乏重复性而导致的低效施工,都使它成为一个昂贵且低效的样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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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赛公寓的剖面图。©勒·柯布西耶基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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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llais的研究提到,“模度”会被用于所有的平面和剖面,但从档案中展现出的剖面看来,被标注了Red/Blue的尺寸满足模度,而没有标注的则不满足。©Malcolm Millais


马赛公寓在设计之初就与法国现行建筑法规相悖,堪称一桩行政上的“丑闻”。首先是公卫隐患:公寓的厨房和餐厅距离窗户近八米,且儿童卧室、厨房、浴室都完全依赖机械通风,违反了公共卫生规定。其次是高度不足:公寓的楼层净高只有2.26米,低于当时的法定最低高度。为了让项目继续,当时的建设部长Eugène Claudius-Petit竟然对柯布西耶说:“你不受所有限制,凌驾于法律之上。”最终,政府于1949年发布了一项豁免令,使其得以合法化。这种“豁免原型”的性质,使其作为全球推广的“批量住房模型”的有效性大打折扣。


即使是柯布西耶引以为傲的功能性设计,也面临严峻挑战。著名的遮阳板的悖论:它旨在阻挡高角度的夏季阳光,放低角度的冬季阳光进入。然而,马赛公寓的长轴为南北向,主立面朝向东和西,这意味着它在夏季的早晨和傍晚,恰好会捕捉到低角度的烈日。结果,几乎所有居民都不得不安装了老式的卷帘来自我保护——这一核心设计在实际运用中几乎失效。此外,在防火与噪音方面也存在问题:柯布西耶声称使用了“防火木材”,但2012年的一场大火证明并非如此。火势通过未安装防火闸门的通风管道迅速蔓延,导致八套公寓和四个酒店房间被毁。他还试图通过将钢梁放置在铅块上以隔离噪音,但这一尝试也未实现,加上外立面巨大的可开启式窗户,公寓的隔音效果远非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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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赛公寓的内部走廊。摄影:郑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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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马赛公寓因供暖系统故障发生火灾。数百名消防员花了大约一天半的时间才将大火扑灭。



马赛公寓的粗野主义美学和高层板楼形式,启发了战后全球大量的社会保障住房项目。这些复制品,例如美国圣路易斯的普鲁伊特-伊戈埃(Pruitt-Igoe)公屋、英国的“下水区”(sink estates),由于设计者照搬了柯布西耶的宏大形式,却忽略了马赛公寓内部的服务设施和居住者普遍来自于富裕阶层的现实,最终造成了严重的社会问题。社会学家Alice Coleman的研究(Utopia on Trial,1985)谴责了所有柯布西耶式的特征:高层结构、单一入口、双面公寓走廊、架空层——这些在社会住房中都与高犯罪率和社会疏离感相关联。因此,马赛公寓的悖论在于:“原型”作为私人财产和文化符号,取得了持久的成功;而它的“复制品”作为解决社会住房问题的方案,却多以失败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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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柯布西耶启发的位于伦敦南部的住宅区Heygate Estate建于1974年。


今天的马赛公寓,也面临着新的挑战。例如社区服务的衰退:居民们怀念最初的便利店和烟草店,那里曾出售啤酒、矿泉水和鸡蛋等生活必需品。如今留下的更多是画廊和酒店餐厅,文化功能取代了实用功能。同时,民宿的侵蚀也稀释了原始的社区精神。


“野兽在笼中,亦须自由。”(The wild beast must be free in its cage)。建筑师Olivier Vanmellaerts引用了柯布西耶的这句话,概括了马赛公寓的矛盾本质。这是一座充满了矛盾的纪念碑:它是冷酷的粗野主义混凝土雕塑,却孕育着温暖的社区生活;它在技术上充满了缺陷,却在精神上取得了无与伦比的成功;它为全世界的批量住房提供了糟糕的蓝图,却为少数有识之士提供了诗意的栖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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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的马赛公寓一角。摄影:郑宇


七十多年来,马赛公寓一直被视为一种“建筑可以改变我们生活方式”的乐观主义象征。它是一座建筑,更是一份仍在运行的社会学报告。它的成功,并非来自它冰冷的混凝土结构,而是来自一代又一代居住者对其最初的“人道主义核心”的理解和拥护。


它真的是“疯子的家”吗?或许是的,因为它以一种超越常规的、近乎偏执的理想主义,挑战了现实的平庸。但正是这种偏执,才铸就了今天的“梦想栖居”。这场社会实验仍在继续,而我们也将持续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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