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2025年关键矿产战略的全球布局与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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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世界正面临能源转型与科技竞争,关键矿产已从工业原料升级为影响国家竞争力的“战略命脉”。铜、硅、锂等矿产支撑着电动车、光伏电站等清洁能源产业的扩张,镓、锗、稀土则是半导体与国防系统的核心支撑。美国作为全球科技与军事强国,关键矿产长期面临对外依赖度高、供应链集中于亚洲和南美等地的现实困境,叠加中国在矿物加工领域的主导地位及相关出口管制措施,进一步加剧美国相关产业的安全焦虑。


在此背景下,美国2025年关键矿产战略应运而生,既聚焦短期矿产的自主化突破,更着眼长期全球资源布局与规则主导权争夺。这一战略的出台不仅重塑全球矿产资源博弈格局,更推动供应链区域化、国际竞争阵营化演变,其影响已延伸至产业布局、贸易规则等多个维度,成为观察全球地缘经济竞争的重要窗口。


一、战略背景


美国的矿产战略调整植根于关键矿产全球产业变革、美国供应链问题及国际竞争等多维背景。在此影响下,美国进行矿产领域战略变革,以此提升国家安全和经济韧性,并力求在全球关键矿产的竞争格局中占据优势地位。


(一)关键矿产全球产业变革的刚性需求


近年来,关键矿产的需求爆发式增长成为不可逆趋势。国际能源署(IEA)《2025年全球关键矿产展望》数据显示,2024年锂需求年增长率达30%,作为“电气化之母”的铜,其需求增长就达到3%。同样,太阳能光伏项目的扩张使硅需求持续攀升,美国本土硅产量较低,供应链存在显著短板。银在新能源领域的需求同样激增,Metals Focus咨询公司为白银协会撰写的年度报告显示,2024年白银工业总需求创新高至6.805亿盎司。


关键矿产还是高科技产业与国防系统的“生命线”,供应链中断可能引发全产业链瘫痪。半导体制造环节中,镓、锗等矿物具有不可替代性——美国地质调查局数据显示,中国镓储量和产量均居世界首位;在锗资源方面,中国储量位居全球第二;也是全球最大锗生产国,而美国则完全依赖进口支撑芯片电镀、布线等核心工艺。国防领域更是对关键矿产高度依赖:F-35战机的永磁电机需中重稀土,而美国稀土进口主要来自中国,2025年中国对中重稀土实施出口限制后,直接冲击其生产线。


(二)美国供应链的现实脆弱性


美国关键矿产供应链呈现“全方位、深层次”的对外依赖特征。美国地质调查局2025年数据显示,在其确定的50种关键矿产中,12种完全依赖进口,29种进口依赖度超过50%。而亚洲作为加工环节的主阵地,中国供应美国70%的稀土、59%的天然石墨、45%的电池级锂,日本和菲律宾则补充供应钪等稀有元素。这种“资源在海外、加工在亚洲”的格局,使得美国在产业链各环节均缺乏自主权。


关键矿产供应链的地理集中度则加剧了地缘风险的传导性。美国地质调查局模拟显示,单一矿产断供即可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若中国全面限制镓和锗出口,美国半导体行业将面临巨大损失;更严峻的是,加工环节的垄断使风险被进一步放大——中国在稀土精炼和石墨精炼等领域的垄断地位,意味着任何政策调整都可能直接冲击美国产业,并且美国短期难以找寻替代资源。


(三)国际竞争的倒逼压力


中国在清洁能源产业链与关键矿物加工领域的主导地位,形成对美国的显著竞争压力。在终端制造环节,生产光伏面板所需的高纯硅、银浆等关键材料,其加工产能也主要集中在中国。在关键矿物加工环节,国际能源署数据显示,在其关注的20种关键矿产中,中国是19种的主要冶炼国,这就使得美国清洁能源项目面临原料供应和生产加工的全链条依赖。尽管美国推出专注于石墨资源的全产业链布局的项目——阿拉斯加GraphiteOne石墨项目,但预计2030年后才能量产,在此之前美国59%的天然石墨和68%的人造石墨需从中国进口。


中国对关键矿产的出口管制,成为倒逼美国进行战略调整的关键因素。2024年以来,中国对多种战略矿产实施出口限制,其中镓、锗是半导体与国防工业的核心材料。数据显示,美国镓、锗进口多来自中国,若完全断供,美国高功率微波放大器、精确制导武器等装备的生产将陷入停滞。更具警示意义的是,中国在新兴电池技术领域的控制力持续强化,并且钠离子电池的下游供应链仍由中国主导。中国在矿产资源中的双重优势,迫使美国加速重构供应链。


二、战略解析


美国2025年的关键矿产战略日益凸显出全球布局与博弈的色彩。一方面,剖析美国推动这一战略所考虑的深层次国家安全、经济和地缘政治因素;另一方面,梳理其政策工具与设计思路,美国如何实现关键矿产供应链的安全和主导权。


(一)背后的战略考量


第一,国家安全与能源转型驱动。关键矿产被美国视为国家安全和经济命脉的重要支柱资源,其供应安全关系到尖端制造业和国防工业的正常运转。美国国防部强调,战略矿物是国防武器系统不可或缺的基础,保障关键材料的可靠获取对于维持美军技术优势至关重要。同时,在清洁能源转型大势下,锂、稀土、镍、钴等矿产成为新能源、电动汽车、储能和电网升级的关键原料。国际能源署的研究表明,为实现《巴黎协定》目标,清洁能源技术所需的矿产需求到2040年将是今天的4倍以上,若加速迈向2050年净零排放情景则需增加约6倍的矿物投入。这意味着能源转型本身已将关键矿产上升为能源安全的新课题,美国必须确保相关供应以支撑其气候与产业目标。


第二,对外依赖与地缘竞争压力。美国推动关键矿产战略的另一核心考量在于降低对他国供应的过度依赖,尤其是对中国的依赖风险。美国约90%的关键矿产品种在供应上依赖进口,而中国是其中最主要的供应来源。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2022年公布的新50种关键矿产清单中,有12种矿产美国完全依赖进口,29种对外依存度超过50%;而在此之中,中国是最大生产国的多达30种,占清单品种的60%。供应链过度集中于单一国家的局面引发美国的战略忧虑,一旦地缘政治紧张,供应国有可能将关键矿物出口作为地缘博弈的筹码或武器。因此,从特朗普政府到拜登政府,两党对华竞争的共同点之一就是将关键矿产领域纳入“脱钩去风险”的战略版图,努力摆脱对中国的单一依赖。概言之,确保关键矿产的自主可控和供应稳定,已成为美国维护国家安全、经济竞争力以及应对中俄等战略竞争对手所作出的必然战略抉择。


(二)政策的底层逻辑


第一,政府主导下的供应链重塑。美国在政策上采取政府强力介入市场、重塑供应链的路径,其底层逻辑在于用政策手段纠偏纯市场机制下对低成本但高风险来源的过度依赖,转而构建对美更为有利和安全的矿产供应网络。首先,在国内立法和行政措施上,美国通过系列政策为关键矿产供应链安全筑底。《通胀削减法案》(IRA)通过对电动汽车购车补贴设置严苛的原产地要求,倒逼产业链友岸外包。IRA规定只有在北美组装且电池中一定比例关键矿物来自美国或与美签有自由贸易协定国家的电动车才能获得消费税优惠,其中2023年要求电池中40%的关键矿物价值来自美国或合格贸易伙伴。这一措施旨在将供应链从中国等国转向美国及盟友,实现“去中化”。除IRA外,多次动用《国防生产法案》(DPA)作为政策杠杆,将锂、镍、钴、石墨、锰等电池金属列为国防工业所需的重要矿产,并授权国防部以资金支持、采购担保等方式刺激国内开采和精炼。通过DPA及相关拨款,美国政府得以向本土矿企提供经济激励和风险缓释,推动沉寂已久的矿产产能重建。美国政策的一个核心逻辑便是以产业政策和国家资本介入,补齐市场失灵环节,加快本土供应能力建设,从而减轻对海外的不安全依赖。


第二,联盟合作与全球布局。在国际层面,美国的政策逻辑是充分利用盟友伙伴关系,构建一个以美国为中心且排除战略竞争对手的关键矿产供应联盟体系。2022年6月,美国主导与欧盟、加拿大、澳大利亚、日本等盟国共同成立“矿产安全伙伴关系”(MSP),旨在协调各国政府和私营部门投资开拓新的关键矿产供应,并确保符合最高环境、社会和治理标准。这一多边机制被称为“矿产版北约”,其目标直指抗衡中国在全球矿产供应链中的主导地位。通过MSP框架,美国携手盟友在非洲、拉美等资源富集地区发掘机遇,对接矿业项目融资需求。在一系列外交斡旋中,美国一方面向盟友提供市场准入激励,另一方面明确要求对方加强对华出口管制,实现供应链价值观联盟重组。与此同时,美国还将关键矿产议题融入地缘政治交易之中。2025年美国与乌克兰签署矿产资源协议,约定美国对乌安全援助与乌方开放稀土等矿产开发权益挂钩,被视为美国以安全承诺交换资源准入的先例。这一做法凸显美国战略布局的现实主义逻辑,通过政治、安全影响力撬动资源获取,以确保本国和盟友在未来高科技和清洁能源产业中的原料供应无虞。


总体而言,美国关键矿产战略的政策体现出内外结合的系统思维,对内强化产业政策干预和储备,以提升自给率和抗冲击能力;对外整合同盟资源和国际资本,塑造一个去除对手影响的供应链生态。在这一逻辑指导下,美国希望既能保障关键矿产的长期稳定供应,又能在新兴产业竞争中掌握主动权,实现经济安全与地缘战略的双重目标。


三、美国矿产战略影响


美国在矿产领域的战略转向,对于资源博弈、产业发展和国际规则等层面构成了多重的挑战,并对既有的全球矿产供需格局产生了巨大影响。


(一)全球资源博弈的升级


美国矿产战略最直接且深远的影响,首先是加剧了全球资源领域的地缘政治博弈,并加速了供应链的阵营化。


第一,全球高价值矿产领域竞争加剧。美国定期更新关键矿产清单的举措,实质上是对未来新能源、高技术及国防领域所需战略资源的提前锁定与战略卡位。当前,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已将矿物名录增至60种,并新增了10种矿物,其中包括15种稀土元素。这一行动展现出稀土、锂、钴等高价值战略矿产正成为大国竞争的核心新焦点,体现出美国对未来全球高技术和能源转型所需战略资源主导权的强烈争夺意图。


第二,美国进一步介入全球矿产市场。美国的政策驱动力体现在其正积极引导关键矿产的开采、加工、精炼等高附加值环节,加速向其本土和“价值观盟友”加速回流和聚集。如美国深度介入洛比托走廊建设,为洛比托铁路走廊项目持续提供资金。此举意图帮助将中非铜带的关键矿产运往西方,通过大西洋出口欧美市场。这极大地削弱竞争对手在非洲矿业版图中的长期影响力,展现美国在关键矿产供应链领域的“去中心化”与“去中国化”的目标。


(二)相关产业的机遇与冲击


美国矿产战略的调整,在全球范围内重塑了地缘经济格局,催生出结构性的收益者与风险承担者,使得不同国家和产业面临方向迥异的机遇或分化性挑战。


第一,美国及其盟友国家的产业机遇。在政府政策的强力驱动下,特定区域和产业获得了政策、资金和市场估值等多重聚合利好。美国本土的关键矿产企业无疑是最直接且最大的受益者。例如,美国能源部贷款计划办公室重组与美洲锂业公司的协议,以此巩固美国唯一本土碳酸锂的来源。这充分体现了政府资金支持、政策深度倾斜和市场估值认可所形成的聚合性优势。与之类似,与美国结盟的资源富集国矿业巨头,以及少数拥有技术或资源储备优势的国际矿业板块,也将因此迎来新的投资机遇和战略窗口期。


第二,相关竞争国家的产业风险。美国的战略调整对既有的全球资源出口模式构成了风险。传统上与美国或西方市场深度合作的资源出口国,将面临因为竞争而被迫调整其出口结构的巨大压力。目前,在稀土领域,美国不断落实类似“避免对销往美国的稀土实施出口禁令或配额等承诺”,并进一步与澳大利亚、日本等国在此方面建立类似的合作框架。面对上述态势,以中国为代表的稀土矿产加工大国,其企业将面临关键产品被迫进行市场转移的风险。


(三)国际规则的话语权争夺


美国矿产战略最深层次的影响,在于其重塑国际规则的意图和对全球资源治理体系造成的结构性失衡。


第一,以技术标准与门槛争夺话语权。美国及其盟友正试图将更高的环境、社会和治理标准、更严格的劳工标准,转化为资源贸易中的“绿色壁垒”和技术门槛。此举核心战略意图在于重塑全球矿产贸易和投资规则,使其纳入符合自身利益的战略框架内。通过构建高标准体系,美国将合法化对某些关键矿产供应源的排斥,并抬高发展中国家参与全球供应链的成本和门槛,从而达到掌控规则制定权的目的。


第二,以联盟关系与阵营化争夺话语权。美国通过关键矿产安全伙伴关系等机制,绕开或架空现有的全球性多边合作框架,强化自身的“盟友体系”。这种基于意识形态和地缘政治的阵营化合作,正在加剧全球资源治理机制的碎片化与对抗性。阵营对抗使得全球性、包容性的资源治理和国际合作愈发艰难,不利于全球在气候变化和清洁能源转型等共同挑战下高效、公平地利用关键资源。


结论与展望


围绕关键矿产的博弈已超越传统的贸易范畴,并上升为大国战略竞争的新焦点。这一竞争的核心焦点在于对未来高新技术产业发展主导权的争夺,将带来全球资源治理体系“阵营化”与“碎片化”等严峻挑战。面对美国矿产战略的调整,认清其安全优先与竞争导向的战略本质,是制定对策的首要前提。


作为关键矿产加工和供应大国,美国的战略调整将对中国的矿产战略体系产生冲击。面对外部冲击,中国应坚持“资源自主”与“合作平衡”的战略原则。一方面,中国需加速关键矿产的本土产能建设,维持自身特定矿产领域的竞争优势;另一方面,中国应推动供应链多元化建设,发展自身矿产领域合作伙伴关系,积极拓展出口市场。任何国家都无法独立解决全球关键矿产的需求难题,因此,各国应避免资源领域走向全面对抗,努力构建一个更具韧性、更加开放包容的全球矿产资源治理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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