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西岸,建筑先一步改变了观展的方式。本届上海西岸艺术与设计博览主展馆首次迁入由美国SOM设计的西岸国际会展中心,这座钻石切面的建筑与西岸穹顶艺术中心、西岸艺术中心等既有场馆共同形成功能各异又彼此呼应的文化集群。然而,空间格局的演变,也引发我们思考艺博会在公共性上所呈现的新可能。它汇聚顶尖画廊与新锐艺术家,吸引着从资深藏家到普通市民的广泛人群,却萦绕着一个深刻的“公共性悖论”——既是面向公众的文化窗口,又是一个根植于资本逻辑的商业平台;在构筑种种隐形边界的同时,也为更广泛的公共参与留下了一道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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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岸国际会展中心建筑外立面与西岸穹顶艺术中心周围建筑关系鸟瞰图
当艺博会的展示场馆延伸至如西岸国际会展中心这般具有建筑地标意义的场馆时,是否意味着艺术与公众的对话方式也在发生着变化?艺 博会正在从一个专业的展览场域,逐步演变为一个连接更广泛城市生活的公共文化枢纽吗?在艺术市场、品牌合作与跨领域议题交织的多声部现场中,本届西岸艺博会在空间上的拓展与整合,或许不仅关乎于规模的扩大,也可以看作是在艺术与城市、专业性与公共性之间,尝试构建更加开阔而富有层次的互动关系的尝试——当建筑开始参与叙事,观展路径如同城市漫步,艺博会是否能正在演绎为一个可进入、可停留、可对话的公共空间?这一问题的答案,或许正在每一次驻足与观看的瞬间中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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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西岸漩心ORBIT与GATE M西岸梦中心-梦工场外立面
在艺术博览会的喧嚣展厅与交易逻辑之外,论坛单元构成了艺博会叙事的另一面向。作为公共性的集中体现,它将对话从单纯的视觉消费与商业交易,引向更深层的理念探讨与文化建构,通过汇集策展人、艺术家、评论者与收藏家等不同角色,就艺术史、收藏体系、文化现象等议题展开讨论,为公众提供了理解艺术生态内部机制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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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岸穹顶艺术中心
今年西岸艺博览会的west bund voice论坛便提供了一个观察窗口:它将艺术从展墙、展位与市场逻辑中暂时抽离,放回由语言、观点与思辨构成的空间之内,让“公共讨论”成为艺博会叙事的一部分。本届west bund voice由主要合作伙伴dunhill呈现,11月13日至16日期间,全球65位来自艺术、设计、品牌与文化领域的嘉宾在西岸穹顶艺术中心,围绕艺术收藏的建构、文化社群的流动性、设计的传承与创新等主题展开一系列讨论。不同于以往视觉化、图像化的呈现,dunhill的策略是投入到“如何搭建对话”本身。品牌并未试图在现场制造一个巨大的视觉节点,而是把注意力转向论坛的议题密度与讨论场的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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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nhill x west bund voice论坛现场
作为长期参与文化项目的品牌,dunhill延续其在Frieze Masters、BAFTA等文化机构的合作经验,为西岸艺博会论坛带来了更具国际化的视野。dunhill创意总监Simon Holloway在谈到与西岸及其他文化平台的合作时,将其归结为一种对“品质”与“文化表达”的共 同关切:“我们希望保持一种‘轻触式(lighter touch)’的存在方式。不是将产品放在艺术语境中,而是以一种文化参与者的角色加入对话。”因此,品牌选择“论坛”作为一种对公共性的参与,重新连接受众。正如Holloway所说: “论坛让我 们有机会把dunhill的社群,拓展到一群同样在意质量、却来自完全不同背景的人那里。”此刻,“社群”不再仅限于消费者,而是扩展至对工艺、文化与美学有稳定关注的人群,也让论坛成为不同社群短暂重叠的公共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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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TE M西岸梦中心-梦工场中的大型艺术品装置,作品以柔性材料构筑出一种介于自然与幻想之间的空间体验。
从议题的设置来看,今年的west bund voice也试图在不同维度之间搭建一个相对开放的框架:既有《进与退:在历史与现实之间》这样对特定艺术史阶段的回看,也有《自成一格的技法:介于技术型方法与纯粹绘画之间》《张如怡:我所(不)能了解的事》等从创作者视角出发的自我追问;同时,论坛并不回避艺术生态的内部机制,通过《流动的容器:消费与收藏的边界漫游》《当艺术变得“斯沃琪”了》将话题拉回市场与消费时代的文化逻辑,并在《策展作为建筑手段,如何重塑城市感知》《建筑与环境》中,将讨论延伸至城市空间与感知结构。此外,有关意大利设计传统与越南当代艺术的板块,也将这一对话进一步置于更大的国际语境之中。
在交易、展陈与城市漫游彼此叠加的西岸现场,论坛成为一种稀缺的停顿点,让观众从视觉密度集中的展场中抽离,进入一种更接近公共讨论的状态。品牌并未成为叙事的主角,却自然嵌入了公共性的生产机制:它提供稳定资源,让更具知识密度的对话得以发生;论坛则让品牌在一个更广阔的文化语境中寻找与不同社群对话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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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保拉•库伯画廊在西岸艺博会特别呈现的展览及论坛,“承诺的历史:1968—一未来"以系统的文献梳理展开了画廊近六十年的悠久历史。
下:澳大利亚编舞家露西·格林与跨媒介艺术家马蒂亚斯·沙克-阿诺特大型表演装置作品《钟摆》在GATE M西岸梦中心-梦工场的表演装置。
艺博会何以成为公共性的场所,往往取决于它能否把不同的文化线索放在一起,提供比“展示”更大的“平台”。当一场艺博会引入具有明确学术定位和文化使命的机构,其公共性具有了从“面向公众开放”延伸至“构建公共知识”与“促成公共对话”的可能。本届西岸艺博会现场,“perspective视角单元”尝试从“展位”到“平台”的转变,以西班牙、德国、法国等不同地域为线索,为观众建立了一种跨文化的观看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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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spective视角单元”,三角洲Deltainst带来德国艺术家苏珊娜·库塔的最新个人作品展“茅屋为秋风所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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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spective视角单元”作品,河南省信阳市光山县实验小学三年级师生、毛一鸣、李妍君、蔡宏辉、沃德勒,《梦的抱抱》,2024,综合材料,600cm x 300cm x 200cm
上海塞万提斯学院的“流转·自然”摄影对话展,是其中代表性案例。通过在西岸艺博会和安福路学院展厅两个物理空间同步呈现中西方艺术家的作品。这种双轨制构建了一个跨越展墙的、持续的对话通道——艺术议题从短暂的展会现场,流动至更具日常性的城市文化空间,让关于“人与自然”的探讨得以在更广阔的公共领域延续和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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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丹,《无人之境No.41》,2021,收藏级艺术微喷,哈内姆勒摄影纯棉超平滑艺术纸,230 x 96.7 cm,3/6©骆丹
而design/delight设计平台的策展计划form:a则以本土视角和群体协作的策略拓宽了设计收藏的含义。通过聚焦亚洲叙事,form:a将分散的、个体的亚洲设计师实践整合为一个可供观察、比较与研究的视觉文本。首展“Tactile Futures”(触感未来)与特邀策展人Yoko Choy(蔡惠贞)联合呈现,以14位亚洲设计师与创意小组,探讨当代手工艺与材料创新的可能性。展览以“工艺与城市”作为核心议题,提出一些与城市未来直接相关的问题:城市的物质文化将以何种形式出现?传统技艺如何在未来语境中继续发挥作用?design/delight让设计从个人审美转向公共讨论,通过策展计划关注不同社会议题,构建了一个面向未来的观察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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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蔡烈超,《火花(落地灯版本)》,2024年,黄铜、亚克力、LED, 250×110×7.5厘米Ⓒ蔡烈超工作室,鸣谢:COLLECTIONAL
下:张忠宇,《胡卢Ipū》,2022年,葫芦、藤编、金属框,尺寸不同ⒸMMR Studio
而在影像领域,SIGMA适马以“Beautiful Foolishness(无用之用)”的展览参展今年的西岸,也构成了“从展台到街头”的另一种实践方式。与其将影像视为技术或器材的展示,展览反而从“观看如何发生”这一根本问题出发。以收藏影像为线索,它将山本昌男、米田知子、杉本博司、荒木经惟等艺术家的作品置于一个“当代珍奇柜”式的空间结构中——影像与物件、历史与当下在同一场域中并置,引导观众意识到:观看既是一种文化实践,也是一种时间性的体验。展览的另一部分在西岸艺术中心A馆展开。黎晓亮的影像现场《归去来处》,则将影像置于声场之中,使“观看”与“聆听”形成叠合。这种现场方式让作品从艺术博览会的市场逻辑中抽离出来,被放置在另一种感知结构里,被观看的方式也随之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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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GMA“无用之用Beautiful Foolishness”私人影像收藏展现场与SIGMA之夜由影像艺术家黎晓亮与音乐人安雨共创的《归去来处》艺术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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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届西岸艺博会xiàn chǎng单元为大型装置与表演艺术提供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现场,与常规展位的观看方式形成明显差异。在这里,作品不再被框定在规整的展墙之中,而是与场馆空间直接对话,让体量、材质与空间结构成为创作的一部分。值得关注的是,单元策划有意纳入了非代理画廊体系的艺术家及团体创作。这一选择打破了艺博会以画廊为基本参展单位的常规模式,使那些存在于主流市场渠道之外的艺术实践得以进入公众视野。艺术家的创作不必经过商业画廊的筛选机制就能直面观众时,艺术价值的评判权便在无形中实现了分散,为更多元的声音提供了被看见、被讨论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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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倪好,《精神锚点》,2025,气膜雕塑,尺寸可变©艺术家倪好和库比森画廊;右:郑潮鸣,《平衡测试》,2025,PVC塑料、充气式雕塑,340×150×150 cm©郑潮鸣
这些作品在不同的方向上展开:对时间与空间的试探、对传统意象的重新召回,以及对材料与记忆的再次触碰,共同构成了xiàn chǎng单元的复杂地形。林子楠在《未知的虚幻》中,将传统意象林中猛虎进行当代重构,使虎的象征意义从固定的文化符号解放为对欲望与未知的多元诠释;刘毅则通过公共参与式的自然装置,将中国传统园林美学中的“太湖石”理念转化为可感知的现场体验,实现了古典美学在当代公共空间的再生。在时空维度的探索上,邱岸雄的《空山新雨》与孙尧的《宇宙》系列构建了多层次的感知场域。前者通过透明屏幕的介质特性,让水墨意韵的枝叶与都市建筑的轮廓相互渗透,创造出传统与现代并置的视觉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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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àn chǎng单元”中,林子楠的作品《未知的虚幻》,2025,兩露麻布面、丙烯、喷漆,200 cm x 1000 cm©林子楠;唐艺窈的作品,《挤压,游移》,2024,椰原、油墨,尺寸可变©唐艺窈
另一部分作品则从材料出发,对物质记忆进行考古与重构。邱加的《顽固的丛林》以废旧家具为材料,搭建起介于家屋与神龛、废墟与仪式之间的临界空间,追问着代际知识消逝背景下“家”的精神维度;孙文佳的《衍化系列》中,通过地质时间与人类世时间的叠压,构建起批判“人类中心主义”的文化地层,呈现出后人类时代的物质叙事。在这些或宏大或细微的探索之外,奶粉zhou的创作展现了一种回归本真的艺术态度——如“野地里的生长”,不刻意追求完美,而是遵循内心的节奏自然呈现。这种创作状态本身,或可理解为对过度策划与市场导向的一种温和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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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邱加,《顽固的丛林》,2025,现成品、石膏、木、颜料,420 cm x 520 cm x 300 cm
下:孙文佳,《共生纪》,2025,大漆、金属、亚克力、化石、矿物质、碳纤维,600×400 cm©孙文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