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在肯尼亚的内罗毕街头走着走着,就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穿越了。穿越回了哪里呢?不是异国,而是2000年的中国。仿佛我这个80后的童年记忆突然一股脑全部浮上心头。那些熟悉的街景、气味、声音、节奏,不是来自非洲,而是来自我们的过去。
内罗毕的商业街上,小摊贩推着小车叫卖水果,五六十个学生挤在教室里,保姆又打电话向我借钱给她的孩子们交学费,这不正是上学时每到交学费的时间,我的父母都要向舅舅姨妈们开口的场景吗。理发店用手写招牌,修鞋铺、旧手机摊、二手衣市场挤满人……这些画面,我在中国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了。刘强东说他长大了最讨厌吃红薯,因为小时候吃够了,一日三餐的红薯,我们比他幸运一点,时不时家里能买点鱼和肉,可是因为父亲身体不好的缘故,家里在村里经济条件算落后的。
我在非洲十几年,仿佛生活在童年里,小孩子放了学在泥巴地里滚轮胎,我们小时候不也是滚铁环吗?一个小孩子赶着一群牛羊去放牧,我们不也是放学后去割猪草吗?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很难想象,我们这一代已经经历了非洲这一代正在经历的,可能是二十五年时间。这里不是“落后”,这里只是“我们曾经”。非洲不是站在中国的后面,而是站在我们迈过去的那段路上。鲁托总统说,到2055年,肯尼亚要进入“小康社会”,这不正是我们在2020年实现的目标吗,跨度三十年,非洲离我们有多远,时差五小时,坐飞机十小时直达,距离八千公里,经济水平三十年。他们一个国家的GDP只有我们一个省会城市,他们的面积也只有我们一个省,人口半亿多一点,
我小时候,家里买肉都要挑日子。生病了父母炒一碗鸡蛋饭就是加餐了。父亲去武汉工地打工,一天工资三十块人民币,他是砌匠,算大工,工资高点,没有技术的普通泥瓦匠一天工资不到二十,我记得那是98年左右,肯尼亚现在的首都最低工资大概八百人民币左右,正是我们国家那时候的水平。
那时候我们村也经常停电,电费要省。我知道我不能拿我在中国农村的童年比肯尼亚首都的现在,这样有时空交错的错觉,有人要问,你怎么不用当时的北京上海比呢?一是我没有那样的经历,不知道那时的北京上海什么样,二是我可以确定中国那时绝大多数人是农村人,大多数80后跟我有同样经历,甚至很多偏远地区比我童年要凄惨的多,甚至三十年后的今天,还有很多人的童年比我那时还凄惨。故总理那个数据不知道今天还成不成立,我们又还有多少人月工资跟肯尼亚人差不多。
肯尼亚很多家庭现在的生活,就是这种状态:月收入不到一千多人民币,电费贵得不敢开灯泡,超市里肉价是奢侈品,能吃上鸡蛋已经算改善生活,这些不是“非洲的问题”,是发展中社会共同要走的那段路。我们嘲笑他们的时候,忘了我们也是这样饿着肚子走、咬着牙撑过来的。但是又有另一种购买力的错觉,他们的三千块人民币能在农村买一头成年牛,三百块人民币能买一头羊,也就是说他们在城市工作三个月能回到农村购买一头牛,九个月三头,三头牛能娶一个老婆。可是内罗毕的物价要贵很多,牛肉三十多人民币一公斤,房租一个月差点的两百多,一天吃两顿饭三百多,交通费两百多,其他花销基本上也是月光了,所以很多人选择租得离工厂近一点,然后走路去上班。省下的交通费可能就是积蓄,留下给子女交学费,没结婚的也有很多女朋友,结了婚的也有很多小老婆,这个比我们“宽松”许多。
我发现一个很危险的趋势:很多中国人来到非洲,会自动进入“上帝视角”——“你们怎么不改革?”“你们怎么还买不起车?”“你们怎么学校这么破?“怎么还在用这个道路系统?”“为什么工资这么低?”但请问:2000年的中国,不是一样吗?我们今天拥有的,是时间造就的,不是优越造就的。我们不是天生比非洲聪明,而是我们比他们“早三十年起步”。我们拥有成功的一切要素,丰富资源,丰富的人力,勤奋的文化,只要引进先进理念,不需要任何指导,我们这个民族自己就会发展起来,回望历史,不管经历多大战乱,只要上层不要瞎指挥,与民休息三十年,我们这个民族就会死灰复燃,自然强大,这几乎是基因里自带的,并不是谁领导的结果,事实上只要领导不瞎折腾,我们这个民族就有这样的自愈功能,所谓民族复兴只是回到本该在的位置。
我们走在前面,不意味着有资格俯视别人。历史并不是一场“优胜劣汰”的比赛,而是每个国家都有属于自己的节奏。非洲大多数国家国土面积小,资源单一,缺乏形成完整工业的链条能力,殖民文化深厚,权力财富集中在少数人手里,既得利益集团不会和普通民众分享发展的成果,腐败极其严重,种族宗教矛盾突出,等等。这都阻碍了非洲无法照抄中国的模式,他们也在摸着石头过河,也在探索适合他们自己的道路,只是缓慢一些,有时候慢不一定是坏事。有时候我甚至在想,非洲本是一片净土,没有什么国家文明的概念,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是我们这些外来人强加了他们现代的概念,什么民主自由人权,奴役殖民宗教等等,这事实上激发了人性恶的方面,我有时候觉得,现代人反而是最恶毒的,回归自然人反而很好,长矛毕竟杀人有限,要是都跟俄乌战场上那样杀人,不是太残酷了吗。非洲那时杀人为了猎物和水,现在用AK杀人,为了可笑的宗教信仰。
还有一种心态更危险:用中国的标准去规训非洲。
比如:“你必须按我们的发展方式来。”“你必须按我们的速度建设。”“你必须按我们的路径改革。”“你必须马上富起来。”但我们忘了,中国也用了几十年才走向稳定、走向富足。我们也经历过:下岗潮、贫困县、城中村、沙尘暴、教育资源紧张、医疗不足、农村空心化、治安混乱等等。我们有我们的痛,非洲有非洲的痛。我们不能要求他们跨越我们花30年走完的路。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地面,没有人能站在天上指挥别人。最近中资企业管理当地人发生冲突的事件好几起上了当地新闻热搜,这个值得我们警惕。
我们嘲笑非洲,就是嘲笑我们的来时路。如果你嘲笑非洲人的贫穷、混乱、落后,
那你其实嘲笑的是:1995年的你,2000年的你的爸妈,你家门口的泥地,自行车时代的城市。我们从来不是“站在现代化的终点看非洲”,我们只是比他们早走了几十步。你今天站在内罗毕街头看到的一切混乱、拥挤、艰难,都曾是我们生活里真实的存在。嘲笑非洲,其实是在嘲笑身体里那个被我们拼命遗忘的过去的自己。
真正的成熟,是理解别人走路的速度。一个国家的成熟,不是GDP有多高,而是能够理解别人走路的速度。我们曾经走过的泥泞,非洲正在走;我们曾经经历的希望,非洲正在经历;我们曾经熬过的穷,非洲正在熬。所以我常说:非洲离中国有多远?不是八千公里,而是三十年。看非洲,就是在看我们自己的过去;理解非洲,就是在理解我们自己。愿我们因为走在前面,而更谦逊;而不是因为走在前面,而更傲慢。
前几天跟铁环聊天,他说他用电脑无意间发现自己的员工在GPT上搜索“我的老板付给我很好的工资,但是他却不关心我,我该怎么办”,这很让铁环无语,铁环是中国优秀的00后代表,做短视频和网络营销的,他认为老板只要按业绩发工资,员工拿到自己通过努力得到的优厚报酬就行,这不是中国最普通的职场文化吗?难道自己平时对他们的严厉让他们自尊心受到伤害?我觉得他这样的反思和醒悟是非常好的,他的童年正赶上中国飞速发展的时代,以他的视角根本无法理解肯尼亚的今天也就是三十年前中国的水平和素质,他们不是懒和蠢,他们是真的没有那么快,没有到那个阶段。当然,我们也讨论了最近的局势,似乎大家都认为战争不可避免,是我们祖国的内战,骨肉相残。这时我又想到了一个问题,我们离非洲有多远,只一场内战,就会让我们回到三十年前的水平,也就是和肯尼亚齐平,我内心无比忧虑,没有人想过战争的残酷,四十年发展成果毁于一旦的忧虑。
从思考到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