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览扶桑
从日常开始,带你重新发现一个深度日本
最近,日本爆出最为轰动的一条社会新闻,恐怕就是26年前的一桩杀人案,因嫌疑人主动投案而告破。
超过10年以上的杀人案告破,在日本并不多见,何况这次是26年。这是因为日本警方点线面的细节主义与现实隐私权等的人权之间,始终无法很好的调和。或许是执法过于文明,不能随意侵犯的东西太多,随着时间的推移,大案、要案也只能不了了之。如发生在2000年12月30日东京世田谷一家灭门大案,至今未有任何新进展就是鲜明的一例。再如日本全国在2022年的刑事立案数为601331件,破案数为250350件,即总体破案率只有41.63%。所以,这回26年前的杀人案告破,多少挽回了日本有关方面的一些面子,好像在说,日本的警察还行。
26年前,即1999年11月13日,在名古屋市西区稻生町的一栋公寓里,一名当时32岁的女性惨遭杀害。前来探访的邻居发现高羽悟的妻子奈美子倒在血泊中,颈部不断流血。玄关前还留有凶手的血迹和鞋印。
为侦破这起杀人案,爱知县警方迄今已累计投入超105000名警力持续侦查,询问相关人员超5000余名,但有价值的线索就是没有。2015年警方借助技术之力公布凶手素描,并于2020年悬赏300万日元征求线索。2024年,警方重新排查了数百名未完成调查的嫌疑人。安福久美子亦在其中。2025年8月警方启动任意问询时,她拒绝提交DNA样本。直至10月30日才勉强配合提交,数小时后便主动投案。现场残留血迹与提交的DNA样本完全吻合,成为10月31日逮捕的关键证据。安福久美子今年69岁,杀人时的1999年,是43岁。
这起杀人案之所以能引起人们的广泛关注,主要有以下几个看点令人印象深刻。
第一,为了能最终抓到凶手,被害人丈夫高羽悟(69岁)将杀人现场保留至今。保留的手法是搬出凶宅,但不退房,不打扫、不整理,一切保持1999年11月13日那一天的原状。在逮捕安福嫌疑人次日的11月1日,警方带她到凶宅,重新勘验了现场。那个被蓝色塑料布覆盖的血迹区域,如同事发时那样毫无走样。据警方透露,安福嫌疑人的供述与当时现场情况基本吻合。公寓内摆放的刀具并无作案痕迹,由此凶器被认为是凶手自行携带的。然而在11月2日对安福嫌疑人住所的搜查中,并未发现刀具,不排除已被销毁的可能性。
此外,案发公寓内至今还保有作案过程的关键物证——剥了一半的橘子。对此高羽悟表示:当时正准备午餐,想必是打算给长男吃的,刚剥开橘皮准备喂他时,门铃突然响了。据调查人员透露,案发时餐桌上还残留着未喝完的味噌汤和小孩玩具,沙发上也散落着未取走的录像带。综合现场细节,警方推测奈美子是在安福嫌疑人突然持刀闯入公寓时遭到袭击的。在与奈美子发生扭打时,嫌疑人供述自己手部也受了伤。
时隔26年重返现场,未有任何改变的“案发地”,在凶手眼中会呈现怎样的景象呢?为保留案发地,26年来高羽悟为此支付了约2200万日元(相当于120万元人民币)租金。11月1日现场勘查完毕后,高羽悟对记者说:“维持房间原状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抓捕犯人并让其参与现场勘查,今天能达成这个目的真是太好了。妻子究竟为何被杀?真相究竟如何?虽然接下来的审判过程会很痛苦,但我会努力为奈美子而战。”
第二,当时被害人2岁的长男高羽航平在杀人现场。他目睹了妈妈倒在血泊中不再动了,但他毫发无损地活了下来,倒也是另一种的震撼与惊愕。安福嫌疑人没有诛杀小孩,表明她有她的特定指向,表明她有计划好的去除怨恨的出口。2岁的小孩,要明白被杀是不可能的,但他在3岁的某一天,突然对爸爸说,是便利店的阿姨,杀死了妈妈。这与目前的情形,竟然大体吻合(凶手在一家超市工作)。为此,在破案的今天,这位已是28岁的高羽航平发声说,追查26年的凶手终于落网。这点或许能向母亲报告总算有了结果。虽然仍有诸多未解之谜,相信未来会逐渐明朗,期待能向母亲完整汇报真相。
第三,凶手安福久美子是被害人丈夫高羽悟的高中同学,同属网球兴趣社团。高羽悟向媒体回忆说,高中时代她内敛文静。现在看报道都说她是个文静的人,我觉得这个评价很准确。她完全不像杀人犯。高羽一直耿耿于怀学生时代的一件事。:“记得我当时委婉地向她表示过不太想和她交往。但她始终不肯放弃。情人节收到巧克力,具体是三年还是两年我不确定,但肯定不止一年。”看来安福嫌疑人对高羽悟怀有爱慕之情,这种感情甚至延续到了高中毕业以后。她曾专程从名古屋赶到丰桥,观看他在大学时期参加的运动队比赛。当时她再次向他表白,但当高羽表示“无法回应”时,她在咖啡店当场泪奔大哭。高羽与她重逢于案发前五个月的高中同学会。知道了高羽已经结婚生子,知道了高羽很喜欢自己的妻子。这让她心绪突发变化。警方还透露,安福嫌疑人约10年前迁居至名古屋市港区东海通。该地距离高羽悟现居住地只有两公里,意味着她长期与她心里相爱的人比邻而居。这是有意而为之还是纯属巧合?
第四,据最新披露,案发后安福久美子仍前往公司(案发时供职于名古屋市内的生活用品制造销售公司。)上班。可见其心理素质非同一般。据她本人供述称“不想被抓,是因为不想给家人和熟人添麻烦。”自己“每天都深感不安,甚至不敢看与案件相关的新闻。”她坦言,2025年8月警方上门,她意识到自己将遭到逮捕。
现在案情已破,凶手也遭逮捕,但真相依旧是谜:安福久美子为什么要杀同窗同学的妻子?杀妻子其动机是什么?受害人的家属盼着能从她的口中说出原由。但据警方的最新消息,现在这位嫌疑人动用沉默权应对任何提问。看来要从她口中撬开真相,难度很大。但即便如此,人们不难拼接出爱慕不成生嫉妒,再从嫉妒生怨恨的日式杀人套路。这就引出一个话题:日本女人的嫉妒心和执着意念,远胜日本男人。
这起杀人案表明,人有时会被完全陌生、甚至超出想象的人的执念的暗恋或追随。高羽悟在同学会上见到安福久美子,大概只是觉得“啊,原来如此”吧。虽然知道有人对自己有好感,但几乎不会在意更不会想起,仅此而已。但现实是,就是一个被彻底遗忘的存在,竟会如此执念于一个人。单纯的观念性的执念也就罢了,但还要杀害自己喜欢对象的妻子,消除其永久的存在。可见日本女人的嫉妒和执念是多么的可怕。这种嫉妒和执念竟然会如此扭曲发酵,最终演变成杀妻恶行。这里,安福凶手的杀妻,依笔者见,有二个看点。一个是通过杀妻,让对方感到我还爱着你,恋着你。一个是通过杀妻,表明你幸福,我不幸福,没有这么好事。我要剥夺你的幸福,让你也陷入像我一般的不幸福。前者是执念,用执念纠缠人;后者是嫉妒,即看不见自己的幸福,却紧盯着别人的幸福。
不错,嫉妒是不分肤色与种族的。哲学家罗素说过,嫉妒是人类最普遍、最根深蒂固的情感。嫉妒在《圣经》里属于七宗罪之一。人性的许多丑陋,在创始之初就可见端倪,嫉妒也不例外。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日本人的这种情感与其他种族相比,显得强盛。对此,日本近代文明启蒙家福泽谕吉曾经说过,忍耐并非是日本人的本意,嫉妒才是与生俱来。他将嫉妒称之为“怨望”,将日本人群体性的嫉妒之心称为“怨望文化”。
在福泽谕吉看来,世间不道德的事虽然很多,但是对于人们的交往有大害的只有怨望。怨望比贪吝、奢侈、诽谤这一类的事更盛更坏。他的“怨望论”如是说:
怨望是行为的阴暗面,而不是进取的。自己由于其他的情况而感到不平,却不反求诸己,而对他人多方苛求,以解慰自己的不满。这种手段,对于自己未必有益,对于他人却是有损的。如在比较别人的幸运和自己的不幸以后,并不省察自己不足之处,设法弥补,却想使别人陷于不幸,使别人的情况恶化,以求与我一致。这就是所谓“恶之欲其死”的行为。这种人为了弥补自己的不幸而毁损社会一般人的幸福,实在是一点益处都没有的。(参见《劝学篇》)
依循福泽谕吉的怨望论,你去看《源氏物语》,整本书可以说就是日本女人的执念史和嫉妒史。特别是六条妃子,嫉妒心更强盛。她嫉妒源氏身边所有的女人,这种嫉妒生出憎恨。憎恨又生出“生魂崇人”(也可理解为生魂杀人)。如先是与源氏有朝霞之爱的夕颜,魂不附体地丧命。之后,源氏的正妻葵姬为鬼魂所迷,疾病渐重,在生下一子后,便离开了人世。
日本有能面。能面中有“桥姬面”。之所以叫“桥姬”,是因为传说中有个因嫉妒而变为鬼女的人名叫桥姬。该面用于嫉妒女人,面为红色,眼球周围的颜色是深红色。咧嘴瞪眼,狰狞可怕。
在现当代文学界,日本有“女性嫉妒小说四天王”之说,即,桐野夏生的《OUT》(1997年)、林真理子的《葡萄刺痛眼眶》(1984年)、姬野薰子的《整形美女》(1999年)、角田光代的《对岸的她》(2004年)。之后,又出现“女性嫉妒小说新四天王”之说,即,凑佳苗的《夜行观览车》(2010年)、朝比奈明日香的《不自由的羁绊》(2014年)、辻村深月《太阳坐落之处》(2008年)、柚木麻子的《终点站的那个女孩》(2010年)。上野千鹤子在《厌女》中也说,女人的嫉妒指向夺去男人的别的女人,而男人的嫉妒则指向背叛了自己的女人。对于女人,嫉妒是以其他女人为对手围绕男人展开的竞争,而对于男人,嫉妒则是维护自尊和自我确认的争斗。
2010年,一位名叫早乙女优子的女子,因嫉妒拥有孩子的幸福妈妈,多次在商店等公共场所走向抱着孩子的妈妈,询问能否抱一下她们的孩子,却在获得同意后暗中折断孩子的腿。有4名小孩成了她残忍行为的受害者。对此,东野圭吾的《恶意》告诉人们,这世间,唯有太阳和人心不能直视。“我就是恨你,明明你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明明你是那么善良,明明你知道我猥琐的过去还帮我保密,明明你一直在帮我实现理想,可是我就是恨你。”
这样看名古屋杀人案的背景,著有《都是为你好,难道我会害你吗?》《无差别杀人的精神分析》等书的作者、日本精神科医师片田珠美说,像安福嫌疑人这样被周围评价为温顺文静的人,往往不善于表达自我主张,但内心却压抑着强烈的情感与冲动。高中时期多次赠送情人节巧克力等行为,表明她的恋慕之情确属真实。但值得注意的是,进入大学后竟出现跟踪爱慕对象数小时等异常执着行为,可见其情感已发生质变。这里存在着因感受到被拒绝而产生憎恨与依恋的矛盾情绪,进而演变为跟踪行为的案例。这类情感一旦在心底扎根便难以根除。事件发生前不久与高羽悟重逢,或许促使她深埋心底的情绪骤然爆发。而这股情绪的矛头,很可能并未指向当事人本人,而是转向了他最为珍视的存在(参见Yahoo新闻网站)。
此外,本案还值得关注的是,时隔26年被捕的安福嫌疑人从最初的供述转为保持沉默。其实沉默并不必然意味着否认罪行。经历长期隐藏逃亡的嫌疑人,往往承受着罪恶感、羞耻感、现实否认等复杂心理波动。逮捕后初期供述可能源于暂时的解脱感或罪责意识的宣泄,但随着审讯推进,当事人常会转向防御性沉默。此外,在律师建议下,为避免记忆模糊或供述矛盾在庭审中处于不利地位而选择沉默,既是常见应对策略,亦属嫌疑人法定权利。反过来,从目前的沉默中,也可读出嫌疑人的作案动机,一方面是陷于长期的单相思而痛苦地无法自拔,因某种触点(作案前5个月与高羽悟见面)而爆发出也要让对方付出代价的怨望激情,另一方面则是罪责感与现实否认交织的长期心理过程所致。
村上春树在小说《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中说,嫉妒之人是将自己投入绝望的牢狱,从里面锁上牢门,并把钥匙扔到铁栏杆外。然后在牢里为所欲为伤害他人。看来安福久美子也是从当初的纯情之人走向绝望之人的。她将纯情绝对化的永不回头,倒也是一种暧昧,一种拖长的声音。确实,思想并不总是无害的激情,有时,也会呈现出现可笑又混含的形式。就像杯子,有斜切面,有杯柄,有色彩。肉体,是每个人的神殿。或许正因为是神殿,安福才执念于什么的。有时,是一种模糊的信号,有时,是一种无足轻重的嗡嗡声,有时,是一种刀刃下的击骨声。因为天黑以后,我们、你们、他们,还有物体和动物,都将走出虚渺,袒露自己。
从思考到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