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开人口贩卖的真实幕后,胡歌的角色是施害者也是受害者

娱理

本周末上映的电影里,有一部电影的故事和风格都有些特别。


它的故事源于导演康博在一档节目中看到的、一个脸部打着马赛克的男人讲述的真实经历:他丢失了孩子后,花了六年时间寻找,他像其他寻亲父母一样,四处发传单,加入各种群,一有线索就奔赴千里之外,可是不仅孩子没找到,还被各路人贩子骗了很多钱。


于是这名父亲做了一个极端决定:正路子找不到,那就“潜”进去,伪装成人贩子,从内部获取真实消息。他在那个团伙里经历了人生中最黑暗、最挣扎的阶段,虽然最终没找到自己的孩子,他却通过提供线索,间接救了十几个别的孩子。


“当时听完他的讲述之后,我从本能上觉得是一个非常揪心的故事”,康博回忆道,“能想象到他内心的挣扎,到底是要救自己的孩子,还是要救眼下被拐卖的孩子。”


这个脸上打着马赛克的男人,成了电影《三滴血》(原名《驯鹿》)最初的原型。


演员胡歌和文淇都被康博的剧本打动,接下了和自己过往银幕形象截然不同的角色。片中他们的角色假扮成一对夫妻,踏上了一段寒冬凛冽、惊心动魄的寻亲之路。


近日娱理工作室对话导演康博,主演胡歌、文淇,聊了聊这部电影的创作缘起、调研准备、人物塑造,以及创作者在类型和作者之间的平衡与坚持。


有了一个戏剧性的故事原型,真正的创作才刚刚开始。对于一位新人导演来说,处理人口贩卖这样一个沉重且复杂的题材,首要任务是做大量的调研。康博的取材途径主要有三个:新闻报道、公开的司法判决书,以及与一线打拐执法人员的深入交谈。


在这个过程中,几个发现突破了他以往的认知。


首先,人口贩卖的“罪恶”和“利润”是不成正比的。一个被父母视若珍宝的孩子,被卖掉之后,分摊到各环节人贩子手中的仅有几百至两三千元。这不是高智商犯罪,只有视人如草芥的扭曲价值观。


其次,团伙成员很多是“家族式作案”,因为亲戚之间好控制、知根知底、信任度高。人贩子拐卖儿童的背后,是一个家庭在摧毁和迫害更多家庭。


第三,我们通常想象的“强买强卖”式拐卖,其实只占整个比例的30%-40%,更多的是诱拐、熟人作案、甚至诱骗孕妇生产后贩卖婴儿等手段。


在追寻这些线索时,康博看到了片中由文淇饰演的李棋这个角色的原型。


“孕妇在生产前两周会被人贩子带上路,辗转一周到达待产地,再待产一周后生产。男孩女孩价格不同,流程非常清晰。”康博说,他当时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人贩子和少女在火车上,外人看来如同夫妻。


“就像鸭子,水面上很平静,但底下四肢都在扑腾,是正在驶向厄运而不自知的焦灼状态。”


基于这些扎实的调研,康博明确了自己创作的三个核心:一,将人物视角扩展到整个犯罪链条,从人贩子的内部视角看一个孩子被贩卖的全过程。二,对现实议题的探讨进一步深入,试图挖掘人口贩卖的犯罪事实背后更隐蔽的供需关系。最后,故事的表达落在对“家庭本质”的追问,构建有血缘的犯罪家族、无血缘的临时家庭之间的对抗。


电影最终定名为《三滴血》,海报上写着“一滴寻亲、一滴赎罪、一滴绝杀”。


“‘三滴血’本身是一个非常有名的秦腔戏剧,讲的就是滴血认亲的故事,所以它天然就和‘血脉’、‘血缘’这个概念挂钩。”


康博想在影片里探讨的,正是当代人如何看待血脉、亲情和家庭。就像片中李雪琴小卖部里电视放着的《赵氏孤儿》一样,都是在和传统的血缘伦理故事进行一种当代的对话。“寻亲、赎罪、绝杀”也构成了电影的三幕结构。


片中其他犯罪团伙成员的代号都是东北常见的动物,如“貂儿”、“耗子”、“蛤蟆”,但“驯鹿”不是。


对于胡歌饰演的主角朱邵玉,康博坦言,如何能让观众共情这一人物,是创作中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难题。“他不是道德上完美的英雄,他做出了和人贩子一样冷漠自私的行为,也在痛苦和挣扎中试图弥补。”


就像他的绰号驯鹿一样,“一般提到‘鹿’会给人温顺、漂亮、群体意识强的感受。我让朱邵玉用这个代号,是想让它和人物本身有某种属性上的连接,让他区别于其他那些底层、奸猾的动物代号,暗示他内心的复杂和不同。”


康博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他更希望观众跟着人物走,自己做出判断。他既是一个施害者,又是一个受害者,这种复杂性正是人物的魅力所在。这也是驯鹿这个人物打动胡歌的核心原因。


文淇饰演的李棋,并非一个完全被动的受害者。从一个觉得孩子是累赘的小女孩,成长为一个坚韧的母亲,转变的关键点是生产戏。“在生产的那两天阵痛中,她与孩子建立了真正的连接,完成了母性的觉醒。”


因此,当李棋得知朱邵玉要利用她来找回儿子时,她第一次发起反击:“想拿我换你儿子,先把我孩子找回来再说。”自此,她所做的一切事,都是为了救回自己的孩子。从被动承受到主动抗争,这是李棋重要的人物弧光。


哑巴少年“冰棍”是另一个关键人物。他是一个被拐后卖不掉的孩子,留在团伙中,被训练成盯梢者。他有很深的创伤,“去痛片(角色名)告诉他‘就是你爸主动卖你的’,这让他对整个世界失去了信任。”


出于恐惧,冰棍要遵守团伙的指示,站在朱邵玉的对立面,但也在三人同行的旅途中不断被暖化。而朱邵玉既要提防、利用冰棍,也在寻找自己儿子的过程中,不自觉地对眼前这个孩子产生父性的情感。在“有血缘的犯罪家庭”和“无血缘的临时家庭”的对抗中,冰棍是连接这两个核心概念的重要纽带。


选“驯鹿”的演员的时候,康博透露,“比起硬汉气质,我更想找一个外表上看起来比较温和,没有攻击性,甚至还有一点亲近感的演员。这样他实施欺骗时才更容易得手,故事也更有张力。”


片中有一场令康博印象深刻的即兴表演。在小旅馆走廊,胡歌饰演的朱邵玉对冰棍说:“如果有天你爸找到你了,想要带你回去,你会跟他走吗?”


“这句台词是他在现场即兴发挥的。”康博说,“这句话一瞬间击中了我。朱邵玉没见过自己的儿子,儿子怀上时他就进监狱了,出来时孩子丢了。他内心有巨大的愧疚。他问冰棍这句话,有点像在问自己——他不确定如果真的找到儿子,儿子认不认他?这句台词加得特别精准。”


拍摄过程异常艰苦。在牡丹江一个真实的死火山口,气温零下30多度,航拍机器因低温延迟,拍摄效果不理想。拍了四五条后,胡歌主动要求再试一次。那次,习惯先迈左腿的他尝试先迈右腿,结果在陡坡上扭伤,膝盖当晚就肿了。


“医生让他休息半年,但我们还有一半的戏没拍。胡歌瞒着我,带着伤继续拍。你在片子里看到他后半程拖着腿走路的状态,那是真的受伤了。包括从马上被拽下来的戏,他也是自己忍着伤完成的。老胡为了这个戏,付出太大了。”


让当时年纪尚轻的文淇饰演孕妇,也是巨大的挑战。康博透露,文淇其实比他最初剧本中李棋的年龄设定更小,这让她最初一意孤行寻找耗子的懵懂心态更为可信,也让人物逐渐从少女向母亲转变的情节更有冲击力。


为了贴近角色,文淇做了大量功课。她自己会去问妈妈生育的感受;剧组安排她去产房亲眼观察孕妇生产的全过程;更重要的是,她从前期体验生活开始,就一直带着特制的、很重的物理特效假肚子,在真实的饭馆里端盘子、干活。


“有了那个重量,人的所有动作都会跟平时不一样。她把这些功课做得非常扎实。”康博说,文淇用三年时间(从16岁接到剧本到18岁拍完)完成了这个角色,影像也记录了她从女孩到成年的重要阶段。


片中还有一众实力派演员贡献了精彩的表演。


产婆让观众几乎认不出是闫妮饰演的。“妮姐的脸和声音太有标识性了。一旦认出来,观众就会觉得她后面肯定有事。因此在造型上,团队给闫妮试了各种特效化妆,最终戴了牙套和假发,还穿上了类似屠宰场刽子手的皮围裙。


由于特殊的前史设定,产婆的台词口音经过复杂糅合,底色是东北话,但个别咬字带有安徽和江西交界处的口音。我们请了三地的配音演员先设计出这种混合口音的小样,妮姐一个字一个字地学,一句台词里有三种方言的发音。难度非常大,她在棚里录了十几个小时。”康博说。


宋佳饰演的“貂儿”戏份不多,但贡献了极具张力的表演。宋佳为角色找到了一个贯穿始终的支点——冷。“貂儿是一个没有家,做一切事都是为了寻求心里那一点‘暖和’,包括和男人的亲热。所以她总是觉得冷,穿再多也冷。”最后在监狱里,她被老警察打动后说“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能给我换个暖和的地儿吗?”,这就是她心理支点的体现。


影片中有几场戏拍出了惊悚片的感觉,尤其是在小旅馆的段落,康博表示这场戏是为了把人物的心理进行视觉外化。


“当朱邵玉带着李棋和冰棍进入那个作为中转站的小旅馆时,他内心充满了恐惧和担心。要让观众直接感受到主人公的情绪。”康博调动了灯光、摄影、声音、美术等一切技术手段,来营造那种令人不安的氛围。观众如果觉得那个场景很可怕,那其实就是人物当时的心理状态。


对于影片悲壮又留有一丝希望的结局,康博有自己的思考。朱邵玉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更宝贵的东西——一个孩子重新建立起对别人、对这个世界的信任。


作为青年导演的第一部电影作品,康博在商业类型与作者表达之间尽力寻找平衡。“讲一个现实议题的故事,用类型片的方式去拍,对于当下的观众和市场是比较好接收的一种形态。


当然这个过程并不容易,这个片子里几乎所有的人物都是复杂人物。怎么让观众沉浸在这个世界里的同时,又能紧跟着人物的命运和抉择,对我来说的确挺难的。我尽了自己的努力,也收获了很多经验。”


从《三滴血》到后来的作品,康博一直坚持一个原则:言之有物。


“无论写剧本还是拍电影,我有一个特别基础的东西,就是言之有物,这像是我心里的一道关。”康博说,他看到的社会议题,首先得打动自己,觉得有价值被讲述和传播,他才会去创作。


康博回忆起他曾尝试了各种途径,找到已经出狱的人贩子,在朝夕相处中慢慢把握人物质感。


“最难的是找到通识。我记得好几个朋友看完,第一个感觉就说‘这些都是真的’。这对我来讲是很大的触动。即使经过了艺术加工,但依然能通过细节让观众感受到它来源于真实,我就觉得很有成就感。”


谈及未来的创作,康博依然有许多想讲的故事,也想继续探索社会议题和类型片的结合。“我能做的就是讲自己相信的故事,保持诚实,保持专注,保持耐心。至于最终能走到哪一步,就尽人事,听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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