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广西合浦县西场镇,在收割不久的稻田里,我遇到一位70多岁的老者。他一手拿着一只鸟, 都是刚刚从田地中的鸟网上摘下来的 ,其中一只是极危物种、国家I级保护动物黄胸鹀,俗称“禾花雀”。
被捕的鹀类,包括国家I级黄胸鹀|梁丹
老者打算10元把这两只鸟出售。我十分惊讶——由于过度捕捉,黄胸鹀的野外种群在近30年迅速下降了90%,没想到它们在市场上却只值几块钱。
让黄胸鹀丧命的是雾网,这类网具除了被猎人用于 抓鸟 外,也常在在农田、鱼塘上被农户、养殖户用来 防鸟 。农民架设防鸟网,本意通常是为了防止鸟类啄食农作物;但这些网却挡住了鸟的去路,甚至让它们命丧于此。
被网杀死的鸟
不管是在沿海还是内陆,我们在做研究和观鸟的途中都不难遇到这类网具。
我的博士后研究是关于迁徙鸻鹬种群下降原因的调查。鸻鹬是一类水鸟,有长距离迁徙的习性。每年春天,它们从越冬地飞往繁殖地,秋季再返回南方,我国沿海的滩涂是它们重要的停歇地。然而,许多迁徙鸻鹬的种群数量正在下降,而且 大量死亡发生在迁徙季节 ,因此研究主要关注可造成大量鸻鹬死亡的各种网具。
开始之前,我对这个项目有满满的不确定,但没想到的是,2019年8月,野外调查的第一天,我就在山东潍坊莱州湾的一个盐场,看到了 十来张雾网 。
这些雾网由两位猎人所架设。除了网具,附近的笼子里还关着几只黑尾塍鹬,猎人把它们当作“媒鸟”,吸引路过的鸻鹬,从而诱捕到更多的鸟。
通过系统监测, 仅十多张雾网和两张拍网,在一个季节就能捕捉约6000只迁徙鸻鹬 ,其中不乏大滨鹬、阔嘴鹬等国家重点保护动物。支起的雾网就像一片巨大的筛子,过滤着迁徙的鸟类个体,被捕的个体再也不能继续往前飞。
除了猎人架设的“捕鸟网”,还有一类常见的鸟网是“ 防鸟网 ”,农民和养殖户通常用它们来防止鸟类偷食。
滩涂上水产养殖架设的防鸟网|梁丹
2021年春季,我们在浙江温州乐清湾做野外调查,这里的养殖户主要在滩涂上养殖蛏子。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我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了:肉眼可见的区域,全是用竹竿撑起、盖住滩涂的防鸟网,用望远镜可看到网上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几乎都是被缠住的迁徙鸻鹬 。
通过无人机测量,在这个区域,防鸟网的面积可达到7平方公里,相当于1000个足球场。我们在蛏苗养殖区发现了14个有防鸟网的地点,按照科学监测,估算在每年春季迁徙季,这些防鸟网捕捉的迁徙鸻鹬类大约就有3万只。
再加上捕鸟网和渔网,每年春、秋迁徙季节,在中国沿海的鸻鹬停歇地,我们估算有至少5万只迁徙鸻鹬因这些网具死亡。这会导致一些物种的种群下降,其中不乏珍稀濒危物种。
一个季度,648只被困的动物
不管是捕鸟网还是防鸟网,这类防捕工具都可能对鸟类造成伤害。为了更全面地了解各地防捕工具的使用场景,以及其他生态友好的防鸟设施,我们开发了面向公众的科学记录平台—— “鸟类防捕记录”小程序 。在户外遇到各种防捕工具时,用户可以通过小程序,上传防捕工具信息、被困动物信息、景观和作物信息。
小程序于今年年初正式上线。在上线的第一个季度,我们收到了152条有效记录, 涉及动物648只 。很多时候,单条记录里被困的动物不止一只,有位记录者在同一个地点一次性发现了34只被鸟网困住的黑腹滨鹬。
被记录的动物中,可识别的鸟类有342只,来自71个物种, 包含多种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 ,如I级保护动物黑琴鸡,II级保护动物红角鸮、领角鸮、岩雷鸟、白胸翡翠和红喉歌鸲。
有些鸟被缠住后会挣扎,变得十分凌乱,或者留在鸟网上腐烂,这类不可识别的鸟有188只。此外,还有118只其他动物,包括蝙蝠、各种昆虫等。
标注了防鸟、捕鸟工具及其用途信息的记录有147条。 记录最多为易致死的网具 ,出现在69.5%的记录中。易致死性网具通常线径小、有网兜、架设后表面张力小,鸟类一旦触碰,容易缠绕,难以挣脱。
志愿者设计的防鸟工具示意图。易致死的网具,鸟类一旦触碰便容易缠绕,难以挣脱|kiwi!

防捕工具记录,最多为易致死的网具
另外,一半的防捕情况都出现在农田,其次为滩涂、养殖塘和果园。

防捕工具出现的场景,最多为农地
人的生计vs鸟的生机
在我们收集到的数据中,经记录上传人判定, 绝大多数为农林渔业上的防鸟 ,占所有记录的62.5%;有意捕鸟的情况则为16.3%。
随着保护意识的上升,很多人都知道捕鸟不对,2023年5月开始实施的新修订的《野生动物保护法》中也明确禁止使用捕鸟网。相比之下,“防鸟”背后的人鸟矛盾则要复杂得多——农民渔民架起防鸟网,是为了守护庄稼鱼塘,并非为了伤害鸟类;然而,这些防鸟网却实实在在地导致了鸟类的死亡。
人的生计与鸟的生机,我们只能二选一吗?
其实不然。
一方面,我们通过对全球实验进行整合分析,发现鸟类对农作物生产的影响不一定是负面的。
全球范围内,约10%的鸟类物种会采食农作物;但 多数鸟类还以无脊椎动物为食 ,例如一些植食性昆虫。这些昆虫本身就会取食农作物,鸟类作为昆虫的天敌,可以控制害虫数量,从而帮助提升农作物产量。我们的分析发现:总体而言,鸟类会给草本作物(如玉米、水稻、小麦等)带来损失,但对于木本作物(比如咖啡、苹果、可可等),鸟类的存在能够减少害虫数量,一定程度上有助于农作物生产。
另一方面,如果希望鸟类远离农田,并不一定要使用致死性网具。 在农田上装置彩带或旗帜、惊吓模型、播放声音等方法 ,都能在一定程度上防止鸟类接近农田。
这些工具可以防止鸟类接近农田,同时不会对鸟造成致死性伤害|kiwi!
在渔业上,我们调查浙江和福建的蛏苗养殖地时发现,蛏苗养殖通常从11月持续到次年的3月底4月初。 如果能在养殖结束时立即拆除防鸟网 ,既能保证蛏苗在养殖过程中不被鸟类偷食,又能避免4~5月迁徙经过的鸟类被防鸟网误杀。
这些地方,已经在行动
可喜的是,在我国的不少地方,人们已经开始探索如何缓解农林渔业上的人鸟冲突。
在四川成都,龙桥黑熊救护中心的野鸟福利项目从2025年开始推动“ 防鸟网置换计划 ”——志愿者走进青桥村的田间果园,用网眼更大、颜色更亮、鸟类撞上也能轻松挣脱的生态防鸟网,换下那些细密致命的捕鸟网。
全国有多个自发的志愿者队伍投入到寻网、拆网和法律法规的普及宣教中。比如,长三角地区就有多支志愿者队伍,十多年来一直开展相关活动,累计拆除网具数千张。
与此同时,政策与标准也在悄然转身。广东、浙江、陕西、湖北、苏州、上海崇明等地 陆续出台防鸟网指南 。例如广东省林业局发布的《农林渔业生态友好型防鸟网推荐使用指引》,从网孔尺寸、颜色选择到架设方式,细致地引导农户走向“鸟性化”防护。
此外,国家林草局等17个部门联合开展打击非法捕猎贩卖鸟类专项行动;公安部上线了“全国环境资源和食品药品犯罪线索举报平台”;最高人民检察院在各地部署,线上线下合力整治生产、销售、使用雾网等捕鸟网的违法情形,督促互联网平台开展“绿网行动”,并通过公益诉讼开展雾网治理。
你也可以成为“护鸟行动者”
不管是保护措施的实行,还是政策的完善升级,都需要全面、深入、科学的数据作为支撑。因此,我们希望通过 “鸟类防捕记录”小程序 ,通过公民科学的形式,向大众 收集有关防鸟、捕鸟的科学记录 ,从而更有针对性地认识和化解人鸟矛盾。
如果在野外看见可疑的鸟网,请先保持冷静,不要贸然上前拆除——尤其是那些结构复杂、带有深兜的捕鸟网,不仅容易使鸟类缠死,也可能在解救过程中伤到自己。
正确的做法是: 先记录,再考虑报警 。
先拍下网具的类型、位置、周边环境,若有被困鸟类,也请保持距离清晰拍摄。接着,微信搜索“鸟类防捕记录”小程序,上传现场信息。你留下的每一条记录,都将汇入公民科学数据库,帮助我们看清鸟网分布的真实图景,也为后续的政策倡导与保护行动提供关键依据。

发现防捕工具时,请上传三类信息和照片:防捕工具、被困动物、景观和生境。如果防捕工具或被困动物离您较远,手机拍摄不够清晰,可以先上传手机照片、提交记录,然后在“个人中心—我的上传”中修改记录,上传用长焦相机拍摄的清晰照片|梁丹、黄程、赵梓羲
在完成记录后, 可以拨打110或当地林业部门的野保热线 ,将具体情况与位置告知专业人员,等待他们前来处理。若网具上有受伤的鸟类, 请不要擅自喂食或移动它脆弱的身躯 ,而应尽快联系如北京野生动物救护中心或本地的救助站等机构,让它们获得专业的救治。
如果想在鸟类保护上走得更远,可以加入我们正在壮大的 “Avian Net Watcher”志愿者网络 。在这里,你可以成为审核用户上传记录的辨网识鸟专家,可以参与定点的长期监测与调研,也可以发挥创意制作科普内容、设计表情包,甚至参与数据分析和月报撰写。全国部分地区也有开展线下换网、巡护与宣传行动,可以用自己擅长的方式,为这场静默而有力的护鸟运动注入新的力量。
我们相信,每一张被记录的网、每一只被救下的鸟,都将推动人鸟关系的转变。无论是细心记录、随手转发,还是多看一眼、多说一句,你参与的每一个微小行动,都在让这场公民科学运动变得更加可见、更有力量。
打开微信,搜索“鸟类防捕记录”,从今天起,成为鸟类的眼睛,替不能发声的生命发声。你的第一次记录,或许就是改变的开始。
从思考到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