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哈军工纪念馆，你可能会看到这样一幅油画。
哈军工纪念馆
上面，画的是刚刚归国的钱学森和哈军工的首任院长陈赓，在哈军工21号楼的大厅中讨论问题的场面。
哈军工21号楼，炮兵工程系旧址
由于油画的名字是《经典问答》，熟悉这段历史的朋友们应该都会知道，他们讨论的问题，其实就是那个著名的陈赓之问，即：「中国人搞导弹行不行？」
这幅油画，是由国防大学著名油画家李明峰在2015年2月所作，而除了这幅之外，哈军工纪念馆门口的那幅《运筹》也是出自他手。他的其他作品，有机会我们再专门介绍，今天就先不多提了。
2024年之前，它其实都是这样展出的：
哈军工纪念馆2024年前的布展状态，《经典问答》
下面的木牌子上，是当时对这幅油画的介绍：
油画《经典问答》简介
1955年10月，在毛泽东、周恩来的直接关怀下，钱学森回到了阔别多年的祖国。
为使他尽快了解国内的建设情况，中科院安排他参观国内重工业城市，于11月23日抵达哈尔滨。在北京的陈赓闻听此事，凌晨乘飞机赶回了哈尔滨。
陈赓大将见到钱学森问的第一句话是：“中国人搞导弹行不行？"钱学森说：“外国人能干的，中国人为什么不能干？”陈赓大将说：“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这一句话，决定了钱学森一生从事火箭、导弹和航天事业的生涯。
油画再现的就是院长陈赓大将在哈军工与钱学森见面的场景。
再看看2024年哈军工纪念馆升级改造之后的陈列和介绍：
可以看到，下面简介的内容其实是和之前一样的。可见这番介绍，已经存在了十年以上了。
然而也在正是这番介绍，或许无意中造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误会。
那就是，看过这幅油画的人，会下意识地认为，陈赓和钱学森的这番话，就是在哈军工的21号楼里说的。
但查过各路资料后，我发现事情好像又没那么简单！
因为我发现，不同的资料中，有关这番话的出场时机，好像都不太一样！
接下来我们就一起探寻一下，七十年前的这段历史，也重温一下新中国两弹一星事业的来时路。
要搞清楚这段历史，靠我一个小年轻肯定是不行的，所以我必须去看各种历史资料。
但常看本频道的朋友一定也明白，尽信书不如无书。历史资料都是由人写的，而这些人也未必都是亲历者，其中传来传去就出错的、一开始就理解错了的、加入了自己的合理或者不合理的想象的，都不在少数。尤其是校史，那更是重灾区。
所以我们想把历史真相尽可能的还原出来，除了看资料之外，还需要尽可能的多看资料，并且可以基于逻辑和事实进行大胆的假设和小心的验证。找出其中合理的或者不合理的点，才能尽可能的还原历史的原貌。
当然了，我们也不一定真的能还原出历史的原貌。毕竟我们掌握的资料绝大多数都是二手的甚至N手的，没有能力甄别也是人之常情。所以如果得不到什么答案的话，不强行给出答案有时候也是正确的做法。
1、哈军工纪念馆的说法
首先出场的肯定是大家都能看到的，各类纪念馆、校史馆的描述。前面哈军工纪念馆的描述，我已经贴过了，这里就不再贴了。但值得一提的是，里面说到：
于11月23日抵达哈尔滨。在北京的陈赓闻听此事，凌晨乘飞机赶回了哈尔滨。
如果这段话的记述是真实的，那么钱学森11月23日抵达哈尔滨，陈赓23日凌晨飞回哈尔滨，24日就应该在哈尔滨了。不过24日钱学森却并没有来到哈军工，而是去到了哈工大。
1955年的11月24日，著名科学家钱学森参观哈工大。
在哈工大时，他参观了我校教学展览室、理论力学教研室、机械工艺系和电机系的实验室以及机械实习工厂等，并在28日应邀再次前来为我校师生就有关力学、科学研究等学术方面的问题作报告。
钱学森介绍了他如何受到美国政府阻挠，又如何克服困难回到祖国的经历，分享了他在科学研究领域的经验，并对国家发展提出了建议。
在现场聆听报告的师生在多年后对他的讲话内容依然记忆犹新。
所以，哈军工纪念馆说的那段内容到底是否准确，我们先按下不表，往下看。
2、哈工程、国防科大、南理工校史书中的说法
然后出场的是校史资料。但是请注意，校史资料并不一定是一手资料，谁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经过了几手的摘抄，也不是每一段内容都有信源。
第一本是我母校哈尔滨工程大学的校史资料《哈尔滨工程大学50年通鉴》，这本书的优点是，1952~1970，它是尽可能的站在全校（哈军工）视角写的编年史，而不是在自以为的主体哈军工海军工程系视角（拓展阅读： 同为哈军工传人，各分建院校的史观，或许却大不一样！为什么？ ）。
虽然这本书的成书显然是大量的参考了国防科大那边的档案，但毕竟也是有信源的，所以含金量相对来说还是很高的。
很多全校发生的大事，从它这里可以按年月日的很快查到，这是它最大的优点。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1955年的11月，它居然对钱学森参观哈军工这段历史毫无记载，这真令我意外。毕竟，越南人民军总司令武元甲来参观哈军工的事情都记录了。
所以我只能另寻记录，从国防科大的校史资料里找。
然而非常可惜，这第二本书，也即《国防科技大学校史1953-1993》，并非是编年史，而是按照时期，对事儿进行了归纳总结。可偏偏，钱学森参观哈军工这件事，好像又没在它的分类中，所以我简略的翻了翻哈军工这部分的二百多页的内容，似乎并没有看到。
于是，我只好又找到了这第三本书，南理工的校史书《南京理工大学纪事1952-2012》。毕竟这件事情主要是发生在炮兵工程系，南理工不应该没有记录。
南理工这本书，虽然也是编年史，但从1952到1960，也只有薄薄的26页，与之相比，全书却足足有547页。所以一直以来我在查找哈军工相关的资料的时候，并不会首选这本书，没想到这次却是非常有惊喜。
11月25日，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所长钱学森来学院参观访问。
上午，钱学森在刘居英、刘有光等陪同下，参观了哈军工的陈列馆、图书馆，并随后参观了海军工程系、装甲兵工程系和工程兵工程系。
下午，钱学森由徐立行、张述祖等陪同，参观了炮兵工程系，他与任新民谈了“二战时德军V-2导弹袭击英国，落点散布服从泊松原理的现象”。
在炮兵工程系208实验室，任新民陪同他看了固体火箭试验车，他请实验室主任王德佩将37曲线打出来给他看。他说：“不容易！你们的研究已有相当的深度，尽管条件有限，毕竟已经干起来了。能迈出这一步，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钱学森对徐立行说：“任教授是你们的火箭专家，今天我有幸认识了他。”
徐立行说：“任教授前几天刚与周曼殊、金家骏一起向国防部提出研制火箭的建议。”
钱学森握住任新民的手说：“我们一见如故，希望不久我们再见面，深入探讨一些问题。”
钱学森还见到了相识的梁守槃和老同学周明鸂，见到了他的两个学生庄逢甘和罗时钧。
当天，陈赓乘飞机赶回哈尔滨，晚上在大和旅馆宴请钱学森。
陈赓对钱学森说“钱先生，您看，我们能不能自己制出火箭来？”
钱学森说：“为什么不能？外国人能造出来的，我们中国就不能造出来？难道中国人比外国人矮一截不成？”
陈和钱学森商量了军事工程学院与中国科学院合作的问题。
钱学森说：“将来中国的军事科学的专门技术人才，主要靠军事工程学院输送了。”
这段描述，甚至对钱学森当天的行程安排记述的相当详细，我认为这种程度的记述，个别细节记错是有可能的，但整个都是编的则不太可能。所以它的可信度显然非常高。
但当然，也只是我认为。万一又是在某位亲历者的回忆录的基础上进行整编，可能就又未必对了。
那么至此，我们就可以讨论一下里面的事情和哈军工纪念馆那段描述的出入了。
11月25日上午，按照这个说法，陈赓院长并没有陪同钱学森参观哈军工。
然后，这里说陈赓院长在25号才回到了哈尔滨，而并非23日或24日的凌晨。
再然后，陈赓院长和钱学森的对话，按照此处的说法，也并非发生在21号楼，而是发生在大和旅馆的。
3、哈军工酿酒厂、大和旅馆、国防科大直播的说法
在去年我刚做账号的时候，我们曾经一起探寻过曾经附属于哈军工的酿酒厂现在到哪去了。
哈军工民间百解|「哈尔滨军工酒」和「哈军工」有什么关系？【风物篇1️⃣】
它现在其实成为了「黑龙江北大荒酿酒（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在这篇文章中，我曾说，这样一家充满传奇的白酒企业，又怎么能没有属于自己的「乾隆下江南」呢？
里面关于陈赓之问，有着这样一番类似于野史的描述。
1955年11月，钱学森回国一到北京，陈赓院长就邀请他到哈军工。
在考察了火箭研究部后，陈赓缓缓问道：“钱先生，您看，我们……能不能……自己搞出火箭来呢？”钱学森不假思索，脱口而答：“有什么不能的？外国人能造出来的，中国人同样能造出来，难道中国人比外国人矮一截不成？”
接待宴会上，陈赓举起盛满红葡萄酒的高脚杯站起来，大声说：“我提议，大家举杯，为欢迎钱先生参观我们学院，干杯！”钱学森看着自己眼前的几只杯子， 伸手端起一小杯白酒说 ， 我提议，喝咱们自己酿造的酒，造咱们中国自己的火箭 。
公众号：黑龙江省酒业协会 黑龙江省首届固态原酒十强企业——北大荒酒业股份有限公司
上面这篇引用中，向大家透露了一个非常重要并且真实的信息，那就是，钱学森参观完哈军工后，受到了陈赓院长的宴请。
毕竟，人家大老远的来参观，参观完了肯定要请人家吃一顿饭才是。
那么他们在哪里吃的饭呢？其就正是哈站对面的红军街85号，当年的「大和旅馆」，如今的「龙门大厦贵宾楼酒店」。
这也和南理工的校史书籍上的描述对得上。
这个砖木结构的小黄楼，其实是中东铁路重要的配套工程之一。它1901年始建，1903年落成，曾为中东铁路管理局旅馆、俄国驻哈尔滨总领事馆、沙俄外阿穆尔军区军官俱乐部、中东铁路公司理事会、日本大和旅馆等。
1952年，该建筑被划给了筹建中的哈军工，作为苏联专家的宿舍。1960年苏联专家撤走后，这里又成为了哈军工的第一招待所。
1968年，因为哈军工退出了部队序列，这里被划给了哈尔滨铁路局，成为了铁路局医院，后又改为铁路局招待所。1997年，这里再度开业为哈尔滨龙门大厦贵宾楼至今。
红军街85号百年老建筑：中东铁路局旅馆旧址（现龙门大厦贵宾楼），是哈尔滨最早的豪华宾馆（戈比旦乐园）、第一个外国驻哈尔滨领事馆
陈赓在大和旅馆宴请钱学森这件事，除了北大荒酒厂记载了之外，如今的龙门大厦贵宾楼一样有记载。
今年9月，国防科大的直播团队甚至还回到了这里。
具体的房间，叫做顿河餐厅。那里至今还有一块写着这段故事的牌子：
不过，这块牌子上倒是并没有把陈赓之问写的很明白。它只写了：“这次宴请，发出了中国‘两弹一星’工程的先声”，但这个先声究竟是不是陈赓之问呢？没明说，如是。
虽然但是，国防科大的这次直播中倒是也采纳了这种说法，认为这番问答也是发生在顿河餐厅的。
反而是北大荒酒厂的这篇推文说“在考察了火箭研究部后，陈赓缓缓问道”，不认为陈赓是在顿河餐厅说的这段话，但毕竟不是酒厂的重点，说的也没什么可信度，暂时不采信了。
4、国防科大近些年的说法
70周年后，国防科大显然是重新进行了有关哈军工校史的梳理，输出了不少新史料。其中的标杆栏目就是微信公众号里推出的”哈军工故事“专题。
这里面有的还是非常有价值的，比如 哈军工故事（23）丨空军工程系的蓝天传奇
就首次说清楚了哈军工空军工程系的主要脉络和后续的发展，尤其是说清楚了空军工程系机场建筑专业和气象专业的去向，这是此前国防科大的几本校史书都没说清楚的。（拓展阅读： 哈军工最神秘的两个专业！到底去哪儿了？哈军工民间百解|【校史篇1️⃣】 ）
但有的也存在争议，比如对哈军工的前身和抗大关系的追溯，个人觉得其实是有点问题的。（拓展阅读：国防科大的说法： 哈军工故事（2）|二高步校北上筹建哈军工 我对此表达质疑： 国防科大，怎么也开始“抢”校史了？ ）
具体到陈赓之问，国防科大近期的推文，和直播的说法基本保持了一致。
虽然这同一天发布的两篇文章说法也不完全一致，不过大致是相同的，就是事情发生在大和旅馆的顿河餐厅。
当晚，陈赓在哈尔滨的大和旅馆宴请钱学森，向钱学森提出了中国研制火箭、导弹的条件和可能性的问题。
陈赓认真询问道：“中国人搞导弹行不行？”
钱学森望着陈赓坚定回答：“外国人能搞的，难道中国人不能搞？中国人比他们矮一截？”
陈赓哈哈大笑：“好极了！钱先生，我就是要你这句话！”
1955年11月，刚刚归国不久的钱学森来到“哈军工”考察，陈赓院长从北京赶回学院迎接并陪同参观。
11月25日晚，陈赓宴请钱学森，期间陈赓压抑不住对国防科技事业的关切，迫不及待地抛出了那个萦绕心头已久的问题：“钱先生，您看我们中国人搞导弹行不行？”
钱学森目光炯炯望着陈赓，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应道：“中国人怎么不行啊？外国人能搞的，难道中国人不能搞？中国人比他们矮一截？”
这句掷地有声的回答，犹如平地惊雷，不仅点燃了陈赓眼中的光芒，更让在场所有人热血沸腾。
但这里的说法又和南理工的校史书籍不一致，这里写陈赓院长其实是陪同钱学森参观了哈军工的。
4、钱学森自己的说法
找了这么多说法，我们为什么不来问问钱学森自己呢？
在这个纪录片中，钱学森自己也将这次谈话描述为了在饭后。
但这个纪录片，其实是一个节选。更完整的内容，其实还采访了哈军工的第二任院长刘居英，前面一段如下：
这说法，又和前面都不太一样！
首先，陈赓院长确实是一大早上飞回了哈尔滨，那搞不好还真是半夜飞回来的！
然后，钱学森是忽然被通知陈赓院长要见他的，并且见面的时间是晚上。
再然后，见面的场合是吃饭。
除了纪录片之外，钱学森在期刊《神剑》2001年第6期还发表了文章《“中国”两个字最重要》。文章中说：“他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中国人搞导弹行不行？’”
这甚至和钱学森在采访中说的内容又有一些出入。
这真是太神奇了！
5、我的猜测，尝试还原事情真相
至此，我们发现，哈军工纪念馆、南理工校史书籍、大和旅馆、国防科大、纪录片、钱学森的文章，对这段故事的还原，彼此之间居然都有出入。
那么真实情况究竟是怎样的呢？
我可能并不能有什么正确的结论，但我可以尝试将它们按照逻辑串在一起。
1、据钱学森和刘居英院长回忆，陈赓院长是某天早上回到的哈尔滨，然后在晚上通知要见钱学森；
2、据钱学森回忆，他在饭后，等到了陈赓院长问出的陈赓之问，但他又回忆这是陈赓院长问他的第一句话；
接下来是我的大胆猜测：
首先，钱学森22号启程，23号到达哈尔滨，那个年代不是谁都能在国内每趟旅途都坐飞机，所以他应该是走的铁路，毕竟北京到东北的铁路也非常发达。那么他到达哈尔滨的时间可能未必很早。
23号当天，钱学森参观了东北烈士纪念馆。然后准备24号的安排，即参观哈工大的行程。
24号当天，钱学森可能提出了想参观哈军工，但搞不好因为某些原因被告知不能进。（毕竟哈军工当时是绝密的军校，所以坊间多有传闻钱学森被拦下了什么的，同时也还有陈赓院长说钱先生不是外人的一些小故事流传出来，出处暂时不可考了）这也给了陈赓院长一个得知此事的契机。
于是陈赓院长可能是在24号才因此听说钱学森来到了哈尔滨，并且想参观哈军工，于是，24号的晚上，25号的凌晨，陈赓安排了飞机飞回了哈尔滨。
但是陈院长毕竟身体不好，也需要休息，所以回到哈尔滨后应该也没有能第一时间就赶来看钱学森，所以25号陪同钱学森参观哈军工的就是副院长刘居英等人了。而陈赓院长则是晚上在当时已经划归到哈军工的大和旅馆的顿河餐厅里宴请了钱学森。
这应该也是陈赓和钱学森的第一次相遇。
至于如何兼顾“饭后”和“他问我的第一句话”，要么就是席间陈院长没有问其他什么话，都在听。要么就是陈院长因为别的事情来的晚了，进来时已经快吃完了。
这样就大致对上了，每个资料里都保留了想要强调的核心的内容，但是细节处的出入就摒弃了。
如果没有后面的故事，我可能也会沾沾自喜的以为这或许就是事情的真相了。
6、哈军工传
对哈军工历史感兴趣的读者们，可能绕不开这本书。这本书乃是哈军工老学长滕叙兖先生呕心沥血之作，为了收集历史资料，他走访了不少当年各个事件的亲历者，也查阅了大量的一手资料和文献。
虽然看《哈军工传》这名字仿佛不是正史，文中也多有艺术化的表达。但实际上可能它描述的，很可能才是更接近真相的。
钱学森参观哈军工这一段故事，书中自然也不可能不记载。而这段内容就出现在书中的第三十章：《盛赞奇迹陈赓返哈欢宴钱学森，笑语欢声两帅视察喜盈八一楼》
其中对这段故事的描写是这样的（全篇太长，大家可以移步链接中看，我节选一些关键信息）：
11月25日那天，天空浓重的阴霾滤掉了冬日的大部分光芒，当一轮硕大的红日从空军系大楼屋脊的“大老虎”后面冉冉升起的时候，已是上午八点了。
小轿车把钱学森送进文庙街，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军事工程学院”的校名。车子在王字楼门前停下来，钱学森和朱兆祥下了车，只见一大群身着将校军服的军官们朝他们走过来，为首的是一位中等身材，笑颜悦色的首长，伸出右手，大声说：“欢迎啊！钱先生！我是陈赓啊！”钱学森大吃一惊，因为今天早晨省里负责接待的同志告诉他，陈赓大将是这所学院的院长，但一直在北京总参办公，怎么现在突然从天而降？
陈赓紧紧地与钱学森握手，又把刘居英、刘有光、徐立行、张衍等院领导介绍给他，大家这才走进楼里，宾主落座后，刘居英告诉钱学森，陈院长是今天清晨专程从北京飞回来欢迎他的。钱学森连声致谢，陈赓以大将之尊，在军务繁忙之中，不远千里，凌晨风尘仆仆地从北京专程赶回来迎接他，他为自己受到如此特殊的礼遇而深受感动。
陈赓乐呵呵地说：“哎呀，今天我起了一个大早，总算赶回来和钱先生见了面。我们军事工程学院打开大门来欢迎钱学森先生，对于钱先生来说，我们没有什么密要保的，那些严格的保密规定，无非是在美国人面前装蒜，不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发展水平。”
上午，陈赓、刘居英、徐立行等人陪同钱学森参观学院。
在参观炮兵射击训练模拟装置时，吴洪鳌教员介绍说，目前教学内容中基本采用苏联教材的正态分布理论，去修正炮弹落点偏差。
钱学森提出他的观点：“请你们注意研究二次世界大战中德军用V-2火箭袭击英伦三岛时，火箭落点散布服从泊松分布的情况。”经钱学森一点拨，后来炮兵工程系开始注意研究西方国家射击理论方面的资料，使哈军工在这一领域的学术水平大为提高。
唱主角的是任新民副主任，他带着钱学森看了火箭教授会的几个试验室，特别是室外的固体火箭点火试车的试验，引起钱学森极大的兴趣。任新民指指一个10多米高的铁架子，谦虚地说：“不怕钱先生笑话，我们做比冲试验，方法很原始，另外用火箭弹测曲线，也是笨办法上马。”
钱学森认真地说：“不容易！你们的研究工作已有相当的深度，尽管条件有限，已经干起来了嘛！迈出这一步，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任新民拿出美国空军的一份训练教材，就固体火箭燃料配方问题与钱学森讨论起来。钱学森对陈赓说：“任教授是你们的火箭专家，我今天有幸认识了他！”
陈赓介绍说：“任教授这几年一直在搞火箭方面的研究和教学。”
停顿了片刻，陈赓缓缓问道：“钱先生，您看，我们……能不能自己造出火箭来呢？”
钱学森双目炯炯，看着陈赓，不假思索，脱口而答：“有什么不能的？外国人能造出来的，我们中国同样能造出来，难道中国人比外国人矮一截不成？”
陈赓脸上掠过一丝惊诧，旋即眉峰一扬，开怀大笑，他立即趋前一步，紧紧握住钱学森的双手，以语到石穿的豪迈声音说：“好！我就要您这句话！”
钱学森离开任新民的实验室时，沉静地看着任新民的脸，两个人双手紧握，钱学森充满感情地说：“我们一见如故，希望不久我们再见面，深入探讨一些问题！”
(采访梁守槃、任新民、吴洪鳌的纪录，2000～2001年。)
中午已过，陈赓说：“钱先生，今天中午先在学院里吃点便饭，晚上再正式为您接风。”
“谢谢！”钱学森向陈赓略一躬身道：“请随便一点。”大家谈笑着走下台阶，后面追上来两位年轻的少校军官，气吁吁地赶到钱学森面前，一个标准的军礼，几乎是齐声喊道：“钱老师，您好啊！”钱学森定睛一看，一个是罗时钧，一个是庄逢甘，多年不见，两位学生已变得老成持重了，那一身笔挺的校官服，英气四射。
“啊！是你们俩呀！”钱学森的眼睛笑成了弯月，一手抓住一个人，使劲地摇着。
陈赓对罗时钧、庄逢甘两人说：“正好，你们俩也来陪老师吃饭。”
下午，钱学森为哈军工老教授做学术报告。
大和旅馆小餐厅里摆着两张大圆餐台，水晶吊灯和壁灯发出柔和的光线，餐台上两只花篮里放着冬季里难得一见的鲜花，户外虽是数九隆冬，室内却温暖如春。钱学森在周明鸂的帮助下脱掉大衣，在陈赓和刘居英等院领导的陪同下走进小餐厅。
陈赓和钱学森并肩坐在一起，陪同的有院部系领导人，老教师中的周明鸂、张述祖、曹鹤荪、梁守槃、马明德、任新民、沈正功、卢庆骏等人也出席作陪，钱学森的学生罗时钧、庄逢甘自然要在场执弟子之礼。
席间，陈赓三句话不离开火箭，他向钱学森提出更深层次的问题。钱学森谈到如果研制射程为300~500公里的短程火箭，弹体及燃料用两年时间可望解决，关键问题是自动控制技术，恐怕难以一下子突破。他看着坐在对面的任新民，问道：“任教授，是不是这样？”任新民点点头，他把今天火箭教授会同钱学森讨论的结论简单说了一遍，大家的话题都围绕着火箭，这是个晚宴吗？纯粹是个科技研讨会。
陈赓听大家和钱学森谈得投机，很是兴奋，他解开风纪扣，朗声道：“钱先生的话让我心里有了底，我们一定要搞自己的火箭，我可以表个态，我们军工将全力以赴，要人出人，要物出物，钱先生只要开口，我们义不容辞！”说到这里，陈赓举起盛满红葡萄酒的高脚杯站起来，大声说：“我提议，大家举杯，为欢迎钱先生参观我们学院，为发展我们中国自己的火箭工程事业，干杯！”
大家一饮而尽，哈军工人在陈赓的言传身教下，胸襟开阔，眼界远大，敢为天下先，参加晚宴的人们，眼神中都透着一股愿为中国国防现代化赴汤蹈火的浩然之气。
晚宴结束后，陈赓和钱学森又坐在沙发上，就今后的合作问题交谈了很久。
钱学森对今天参观哈军工的感受颇深，他盛赞哈军工的严格治校，以教学为中心又不忘科研以及军校那种雷厉风行、大刀阔斧的作风。他对陈赓说：“真是一个奇迹，在短短三年中不仅建成一所规模宏大的大学，而且开设如此之多的尖端专业，我想将来中国的军事科技专业人才主要依靠你们输送了！”
陈赓谦虚地答道：“我们刚刚起步，比起中国的著名工科大学，如清华、上海交大、哈工大等，我们还是个初生牛犊，不过我们有信心赶上国内先进的大学，或许若干年后，也能跻身国际名牌军校呢，今后还请钱先生多指导，也欢迎您常来学院看看。”
一个是身经百战的大将军，一个是名扬中外的大科学家，心里都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情。
繁星在清冷幽深的夜空中闪烁，哈尔滨的街道上静悄悄的，可大和旅馆里仍然灯火通明，这是中国科学史上意义非同凡响的聚会，中国航天事业的第一个誓师会是在哪里举行的？实际上是在哈尔滨市，在哈军工，在陈赓为钱学森举行的这个小型欢迎晚宴上。然而，只晓得保守秘密的哈军工人远离鲜花几十年，这一重大的史实竟长期无人提及。
但是，钱学森没有忘记，他在晚年的回忆中，深情地说：“我回国搞导弹，第一个跟我说这事的是陈赓大将……陈赓接见了我，还吃了顿晚饭……”
在滕学长的描述中，陈院长是在25号一早飞回的哈尔滨，并且直接就来见了钱学森，还陪同他参观了哈军工。而陈赓之问，也是发生在哈军工的21号楼中。
于是我又厚着脸皮跑去问了滕学长，学长和我说，这段内容，是他根据采访任新民、梁守槃、庄逢甘等多位当事人的访谈记录整理出来的。后来也给多位当事人读过，应该不会错。
然而这又和钱学森自己的说法对不上，于是我陷入了纠结中，这篇稿子也压了很久。
不过今天我还是想通了，或许这段历史所谓的真相，并没有那么重要。陈赓院长几点飞回的哈尔滨，不重要；什么时候见到的钱学森，不重要；有没有陪同参观哈军工，也不重要；在哪里问出的陈赓之问，更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这掷地有声的一问一答，开启了中国两弹一星事业的伟大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