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核心是总面积为1700平方米的图书馆,由建筑师Kazunari Sakamoto设计,从构想到落成历时十年。Sakamoto以拓扑学中的连续性为出发点,将图书馆从静止的空间类型转变为一条由阅读推动的路径。书架嵌入一条缓缓上升的坡道,人们在行走、取书、停驻与回望之间自然展开阅读——不是从坐下开始,而是在地形中被阅读轻轻推开。
Sakamoto设计于十年前的图书馆模型。
这一空间起始于它的前身:PSA的文献中心。十几年前,这里还是城市工业遗存里的巨大楼层。随着项目推进,时间如同地质层,在空间中不断累加:对建筑旧结构的保留、对阅读方式的重新思考、对公共知识体系的再组织,再加上美术馆十年来的募资与合作,使它从空白的空间生长为一条开放的时间轴。
在这里,时间不仅推动建设本身,也塑造了空间的逻辑。
Sakamoto设计于十年前的图书馆模型中的空间细节。
Sakamoto对PSA文献中心的设计,始于一个几乎空无一物的设想。十几年前,当他第一次踏入这处跨度20多米、进深30米、层高近8米的空间时,便“被它的尺度和纯粹性深深震撼”。在最初的构想中,建筑师只保留了起结构作用的梁柱,其余部分则全部拆除,形成一个空的壳体。但随着项目推进,更多现有的结构让他意识到建筑的另一种可能性:“新的空间并不是要抹去过去,而是要在既有的骨架上生长,延续其时间的厚度。”
江景休闲平台上的展览装置,充满了这篇8米层高的空间。
作为中国大陆地区第一家国有当代艺术博物馆,PSA的建筑主体由南市发电厂几经改造而成,百年前这里曾点亮了国人的第一盏电灯。它见证了上海从工业时代到信息时代的城市变迁。当那些善于用记忆创作的艺术家如Christian Boltanski、盐田千春等在此布展时,其作品与建筑的旧痕会产生一种难以复刻的共鸣。
Chanel艺术与文化所关注的,正是这些对城市文化生态至关重要的机构。品牌始终拒绝把文化空间变成品牌陈列的舞台,而是以长期投入去赋能现有机构,让它们能够在城市的历史与公众的日常之间维持更持久、真实的联系。这种“非新建、不命名、不占有”的模式,与当下许多城市正在形成的文化生态不谋而合。

正在整理过程中的PSA图书馆藏书。
在瑞士巴塞尔,Chanel Culture Fund支持贝耶勒基金会设立首位“植物策展人”,将博物馆周围的自然景观正式纳入策展体系,让艺术在草木间生长;在德国柏林,通过与汉堡火车站建立三年合作,Chanel Culture Fund重新激活旧铁路线的百年尺度,使大型装置得以在历史大厅中展开前所未有的实验;而在英国伦敦,Chanel Culture Fund携手国家剧院工作室共同推出国际艺术家驻地计划,为来自世界各地的剧作者保留了一间可以真正停留数月、慢慢写作的房间,让创作重新拥有时间和空间。
这条跨越不同城市、不同机构的文化路径上,La Pausa别墅的重新启用,是另一种回到源头的方式。这处位于法国南部的宅邸曾是Chanel女士重要的私人空间,曾接待过达利、考克多等艺术家,他们的逗留与对话,使这里在二十世纪逐渐成为思想和创作的交汇点。如今,当La Pausa再次开放,它不仅延续了Chanel当年播下的文化传统,也让品牌的文化承诺在一个更开放、更具未来性的现场重新生长。
在全球范围对艺术家的筛选与支持方面,香奈儿全球文化艺术负责人Yana Peel强调Chanel始终坚持“本地化判断”。她提到与陆扬等中国艺术家的长期合作,正体现了这种方法:品牌在本地发现创作者,然后将他们带到伦敦、纽约等不同文化语境中,“建立长期的交流”。她也特别指出,亚洲拥有“跨越世纪甚至千年的文化生产力”,而上海、杭州、东京、不丹等地各自代表着“许多不同的亚洲”;因此品牌在亚洲的投入必须“非常在地”,并“仔细倾听本地合作方”,目前Chanel文化领域的承诺有一半发生在亚洲。

在La Pausa别墅重新开放后,Flammarion出版社将出版书籍《La Pausa别墅:嘉柏丽尔·香奈儿的理想地中海居所》(La Pausa:The Ideal Mediterranean Villa of Gabrielle Chanel)。这册350页的大开本图书讲述了La Pausa别墅的历史,而这正是唯一一座由嘉柏丽尔·香奈儿本人设计的宅邸。
由建筑师Peter Marino修缮的La Pausa别墅现状
对PSA馆长龚彦来说,图书馆的设想几乎与美术馆同时诞生。虽然空间设计早已由Sakamoto于2015年完成,并于当年在他的个人展览“反高潮的诗学”中进行了展示,然而为了实现这个项目,PSA经历了十年的募资——首先于2023年得到了艺术家和藏家的支持,为上海双年展的文献收藏和研究成功募资;2024年,PSA又与Chanel品牌签署了长期文化战略合作,在其支持下,图书馆的实体空间才得以实现。
再次接手自己的设计,Sakamoto并不为其感到困扰。“整个空间的基本构成,其实在十年前就已确立。”他说。之后的调整主要来自新增的保留结构的要求,以及对使用方式的微调。“建筑是面向长远时间存在的事物。社会的偏好、技术都会变化,但空间的骨架和人与空间的关系不会轻易改变。材料与细节会被时间滋养,但不会动摇它的根本。”他补充。尽管这十年间数字阅读兴起、纸本方式转变,但阅读作为行为本身并未被颠覆。人们仍需要在某种特定的空间氛围中阅读,图书馆依旧是一种与阅读深度绑定、富有空间魅力的建筑类型。
尽管这十年间数字阅读兴起、纸本方式转变,但阅读作为行为本身并未被颠覆。
空间的更新并非一路顺畅。原本以为可以调整的柱子最终无法移动,但建筑师并不把它们视为障碍,而是将其当作空间自身的意志。他接受这些突发的条件,并让它们转化为新的构成方式:把两种不同的结构并置,使它们保持一种模糊而暧昧的关系,而不是被清晰划分。“如果结构被完整呈现,空间就会后退。”他这样解释。如同人一样,一旦看得到骨骼,精神就已经不在了;但是当被皮膜覆盖的时候,却能够看出表情,甚至能够用精神来感动你。
嘉柏丽尔·香奈儿空间最终建成的图书馆,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阅读场所。8米挑高的空间被一条约30米的坡道切入,从入口开始缓缓地螺旋上升。建筑师将坐下来的阅读行为转化为一次持续的上行,人们拾级而上,如同在一条被思绪托起的路线上移动。
“这条坡道既是主要的动线,同时也是人们与书相遇、散步式浏览的路径。”建筑师介绍道。坡道将不同的阅读区、休息区、封闭房间、珍贵文献库及其他功能空间自然连缀。一方面保证了秩序感,另一方面又为各种行为留下余地。“读者可以在空间中自由停留、取书、翻阅,这种体验也与博物馆、美术馆的特质相呼应。”

缓坡: 坡道的坡度都非常平缓,人能轻松自然地上到各个标高。
螺旋状的一体空间 : 通过螺旋状的一体空间,在形成明快流线的同时,还可以有效提升识别性。来访者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迅速发现喜欢的场所及书籍的位置。
8米挑高的空间被一条约30米的坡道切入,从入口开始缓缓地螺旋上升。
书架和桌椅构成了整个空间的主体,它们像尺度的调节器,让原本宏大、冰冷的工业建筑重新贴近人的身体感受。竹木、木材、钢材等材料以中性的方式组织,不刻意强调质感,也不喧宾夺主,而是为阅读提供安静的背景。书在这里重新获得了作为“物”的分量:装帧、厚度、手感、摆放方式,都参与到空间的构成之中。“我并不刻意强调‘温度’这个词。”建筑师总结道,“但确实希望空间能保持柔和、中性、可被阅读活动自然占据的状态。”
书架和桌椅构成了整个空间的主体,它们像尺度的调节器,让原本宏大、冰冷的工业建筑重新贴近人的身体感受。
不过,如今的阅读不再只是人与书之间的关系,而是由人、空间与他人的存在共同构成。图书馆需要同时容纳专注与偶然。人们在空间里散步、停驻,观察他人阅读的姿态,彼此共享同一段时间。阅读因而成为一种空间性的体验,而不仅仅是动作本身。基于这种理解,Sakamoto在空间里设置了许多壁龛般的小角落,也让流线保持一定的复杂度,使空间可以自然生成更多停留的节点和行为的可能性。“每一个细小的场所,都能成为某个人的日常。”建筑师如此认为。公共空间的日常性并没有消失,而是在这种更加细碎、丰富的生活节奏里被重新激活。

一根流线环绕所有的场所: 在图书馆的流线设计中,通过一根流线可将所有的场所串联起来。来访者可以通过随意的步行,在通道上发现各种各样的书籍及有意思的场所。
伸手可及的书架: 沿着螺旋状的空间设置有各种各样的书架。书架的高度原则上以使用者伸手可及作为标准。尽管文献库有着书山层叠的感觉,但几乎每一本书都近在手边。
“这与我的住宅设计也有共通之处。”他说。Sakamoto的建筑之路始于住宅。1969年,他完成了自己的第一个住宅项目“散田的家”(House in Sanda),当时,这个外表平平的“小盒子”并未引起日本建筑界的关注,几十年过去,人们开始发现这些住宅的过人之处,它们吸收了时间,非但没有变得过时,反而越来越能让居于其间的人感到舒适与自由。
从Kazuo Shinohara、Kazunari Sakamoto到Yoshiharu Tsukamoto,师徒三代之间的继承关系十分明显,代表了建筑关注日常、以人为本的一支传统。住宅虽小,但同样依赖行为的流动;而在图书馆里,这种流动被放大为公共尺度的经验。在Sakamoto看来,建筑由两种尺度组成:结构本身的尺度感,以及人与物互动的身体尺度。私人空间以身体尺度为前提,公共空间则更依赖结构统合,在此次设计中,他尽力将两者叠加,既处理宏观的空间秩序,也保留触手可及的亲密感。
建筑师尽力将两者叠加,既处理宏观的空间秩序,也保留触手可及的亲密感。
“对于一个巨大的工业建筑来说,图书馆就是人的尺度。”龚彦补充。她认为Sakamoto建筑的精妙之处,并不在于“透明性”“并置”“反高潮”等术语中,而是在于他对尺度的敏感和对秩序的独特理解。“那不是形式的秩序,也不是审美的秩序,而是时间的秩序。”Sakamoto的建筑往往不动声色,正如时间均质化般对待一切,所有的要素在一种无等级、无差异化的过程中平等地表现。他曾描述自己建筑中日常的诗意:“这空间,无特别之处,无特别之时,却在机器日常的眼前,在机器普通的时间之中。”
三楼的其余空间延续了这种“流动”的结构。若说图书馆是一段沉潜的漫游,那么剧场便是另一种能量的出口:它保留300个座位,却不设固定的界面,让影像、表演、声音及展厅空间彼此穿透,在聚合中孕育裂变,在裂变中生成新的聚合。观众的观看不再被限定,未知随时可以进入现场。
剧场保留300个座位,却不设固定的界面,让影像、表演、声音及展厅空间彼此穿透。
设计中心psD则是三楼的另一重要支点。历经暖通与地面系统的更新,这里重新成为博物馆的展览核心,延续其一贯的现实敏感度——在城市生活、设计、文化之间找到新的连接点,让建筑与设计成为一种可被公共经验重新阅读的实验装置。
穿过展厅,临江平台把黄浦江的光线重新带回室内。300平方米的室外空间与咖啡、亲子休憩区相连,为三楼的节奏补上最后一块轻盈的空气。作为一个连续的整体,无论是阅读、观看、讨论还是休息,进入其中的每一种行为都像是一股缓慢的潮,互相推开,又互相抵达。
在Sakamoto对图书馆的构想里,最值得注意的不是规模,而是它所召唤的那种“未来”的状态——一种正在生成、尚未定型的能量。他始终认为,图书馆不是一个“完成的物体”(Object),而是一个由使用者的活动共同塑造的空间。读者、管理者、家具、书架、椅子……这些都是构成要素。“在我看来,建筑的‘完成’并不是竣工的那一刻,而是它在使用过程中,与人、时间共同生成的状态。”
Sakamoto并不迷信空间建成的愉悦,在他看来,如果某种强度的体验试图永久占据我们的感官,它反而会排斥时间本身,他曾言:“时间才是人生最宝贵的东西,不能被某一种单一的体验全部吸收。”
图书馆不是一个“完成的物体”,而是一个由使用者的活动共同塑造的空间。读者、管理者、家具、书架、椅子……这些都是构成要素。
龚彦称他是“一位主动沉默的建筑师”。他不急于对社会议题表态,不刻意制造观念,也不依赖明确的口号去界定作品;他更倾向于容纳复杂性,让建筑在漫长的时间里自行回应社会,通过内部的发生、自身的变化去积累意义。他的作品从不是宣言式的,而是在静默中观察、等待,再以自己的方式介入。
“反高潮并不是没有高潮。”龚彦说。Sakamoto的作品像一座休眠火山,力量持续存在,只是不以喷发的方式呈现。“这不是刻意,他的作品正是他本人处理世界的方式。”他曾写道:“这日常间隙的深处,能觅得另一处日常的踪迹吗?似乎可以嗅到一丝深埋于普通、平常的深处,未曾显现的自由世界的气息。”这种普遍而又不普通、微妙而复杂的感受,正是图书馆里最隐秘的底色。
“因地制宜”系列文献展的布展现场。
正因如此,与其说此处是一座图书馆,不如说它呈现的是艺术家、建筑师、设计师们的大脑。5万册藏书将跨越艺术、建筑、设计与社会科学,以跨学科想象的方式生长——不是按类别,而是按思想之间的关联。填补书架也不是立即完成的任务,而是一个像蜜蜂采蜜般缓慢而持续的过程。现在开放的1万余册只是起点,那些暂时空白的书架本身也构成图书馆的意义,它们属于未来。
空间以嘉柏丽尔·香奈儿命名也体现了这一点。Peel解释:Chanel曾与Cocteau、Stravinsky等艺术家合作,从不区分音乐、戏剧、文学或芭蕾,因此这一空间被设计为“让不同领域的创作者能够一起走得更远”的场所,既延续品牌一个世纪以来的文化赞助传统,也面向未来,为跨学科实验提供可能。
与此并行,PSA也启动了中国当代艺术文献的整理工作。策展人侯瀚如策划的“因地制宜”系列文献展,以第一章“四海为家”作为开端,将以“边收集、边研究、边分享”的方式,构建一部持续生长的文献体系。
策展人侯瀚如在其策划的“因地制宜”系列文献展的布展现场。
Peel表示:“这项合作建立在我们与PSA自2021年共同发起的Next Cultural Producer项目之上,也将像黄浦江一样流向未来。这延续了嘉柏丽尔·香奈儿的精神——她给予艺术家完全的自由,并说过:‘我想成为未来的一部分。’”这种长期性与开放性的文化赞助方式体现出的前卫与胆识,同样也是Chanel在文化合作中的姿态。Peel认为,“真正的奢侈”不是物质,而是能够“提升艺术家、提升文化机构、提升品牌内部的四万名员工”,在快速数字化的时代继续捍卫“人类创造力的首要价值”。
“因地制宜”系列文献展的布展现场。
在这一愿景之下,Chanel也在更广阔的国际体系中推动对中国当代艺术的长期支持。品牌正与蓬皮杜中心展开新的三年合作,通过专项收藏与研究基金持续充实其中国当代艺术永久馆藏,并重点关注青年与女性艺术家的声音。从支持巴黎“目:中国境象”展到推动作品入藏,再到梳理蓬皮杜自20世纪以来的中国艺术收藏脉络,这些行动共同指向一个更长远的目标——让中国当代艺术在全球公共机构中的呈现不断被更新、延展,并置于持续生成的时间之中。
正因如此,当这一国际性的长期主义回到PSA三楼的新空间时,也显得格外贴合:书架未被填满,文献仍在采集,一切以未完成的方式存在,像一个刚开始呼吸的地貌。支持并不是在此刻“完成”某件事,而是在未来的时间里一起参与其中。
“因地制宜”系列文献展,装置以户外帐篷以设计原型,让人走进文献,并被阅读材料亲密包围。
在这样的空间里,这种自由显得格外贴合:书架未被填满,文献仍在采集,一切以未完成的方式存在,像一个刚刚开始呼吸的地貌。支持并不是在此刻“完成”某件事,而是在未来的时间里一起参与其中。
图书馆螺旋向上的缓坡可能正预示了这些:所有向上的力量,终将汇合。
从思考到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