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郁洋逃离“王郁洋”

Hi艺术

王郁洋不是一个特别“老实”的艺术家。


他的脑海当中装满了灵光一闪的“怪点子”,这些点子不会在大脑里停留太久,旋即变为一条条触手,不断向艺术的边界之外蔓延,触及那些能让想法成真的领域。


2011年,王郁洋就已经陆续创作了一系列基于计算机技术生成的作品,自此之后,旺盛的好奇心促使他登临机械技术、生物基因、地质学等不同的学科疆界。但他似乎刻意与最新的技术保持一定距离,并且不时用扎实的绘画探索来言说着只关乎绘画本身的故事。


800×380×600cm 铁、不锈钢、黄铜、紫铜、玻璃钢、石膏、水泥与沙子 2024


“我没有把创作变成一种固定的模式,不是说在脑海中有一个‘什么是艺术’的框架,而是在想‘艺术还能是什么?’”王郁洋说。


在看完王郁洋在798CUBE的新个展“混成”之后,即使他过往十年的代表性作品就摆在眼前,你仍然很难用一句明确的陈词来总结他的创作。


置于798CUBE门口的作品《共生-出路》仿佛给这次个展定下一个多声部统合的复调,高达8米的抽象机械形体中嵌顿着不可名状的“有机物”,这是王郁洋将自身作为艺术家的部分权力让渡给计算机、在彼此博弈后诞生的复合造物。


这尊巨物率先点明了“混成”的多重意味——既寓意王郁洋的多元的创作面向与跨学科实践,也昭示着我们未来所面对的真实,将必然是不可被切分的“混合态”。


32×42×82cm 微生物 2025


尺寸可变 微生物 2025


此刻,我们得到了第一把解密王郁洋的“钥匙”,沿着“混合态”这条线索按图索骥,你能够发现从2016年开始构思的“共生”系列以不同规格的造物诠释着未来赛博格式的图景;作品《生物克莱因蓝2025》《定义2025》则将“混成”的视角聚焦到微生物层面,人类有意无意的介入虽然影响着菌落的发展,却无法左右它最终的样态。


幽深的蓝色倒映着观者的瞳孔,但它并不是一抹完美的纯色,当中的杂质适时发出提醒:“不要试图控制我。”


于是,我们得到了第二把钥匙——从“控制”与“非控制”的视角来解读王郁洋。


十年前,王郁洋在龙美术馆的个展“今夜我为何物”中着力探讨人和物的关系,他严格按照计算机生成出来的指令进行创作,一棵树与庞大的钢铁结构被共同捆绑、悬置于展厅的半空中。有人问他:“你要那棵树死在机械物手里”,王郁洋笑道:“不是我要它死,是电脑要它死”。


相关阅读:【Hi人物】王郁洋今夜我为何物


龙美术馆“今夜我为何物”展览现场2015


“人类常常认为自己在控制物,其实物也在控制着人”,现在回想起当时的一系列创作,王郁洋认为它可以被理解为雕塑或绘画,也可以被理解为行为艺术。


在此后的创作中,他逐渐跳脱出主客体之间控制关系的颠倒与错置,尝试设想一种“谁都不再控制谁”的局面,王郁洋自然而然地游走到了非二元中心的后人类语境中。


这次展出的作品《勾勒姆》以扭曲诡谲的状貌引人注目,很难让人相信它来自人工智能所识别的王郁洋形象,在复杂的学习过程中所产生的多维度数据,转化为视觉空间中的不可辨识的泥塑,但此时它不再像犹太神话中的泥人“Golem”受到拉比的控制,创造者失去了对他的命名与定义权,它也反向促使王郁洋开始去思考生命的本质是什么。


尺⼨可变 泥土、微生物、生物合成微生物 2022


490×400×450cm 铜、紫铜、不锈钢、铁、木与植物 2012-2024


最早创作于2012年的《被植物缠绕的可疑》,由一段记述人类科学实验的文本转译生成,实验所探究的是在特殊情况下人与动物之间的影响与模仿关系,作品呈现为复合材料构成的硬边装置,凌厉的质感并不凸显,斑驳的印迹与藏匿在缝隙间的植物,诉说着它在过往十余年间被几度搬迁的过往。


春去冬来,攀援其上的植物几度枯荣,它在被遗忘的同时,也失去了被控制的状态,在造物者缺席的时空中,实现了一种未被期待的和谐共生。


在解构控制关系的过程中,王郁洋也在尝试跳出自己:“我在努力不要成为‘王郁洋’,去我自己的中心化,在好奇心的驱动下接触各个领域的人,来逃脱自己给自己带来的局限,尽管我知道这可能是一种徒劳,我永远不可能成为别人,但我必须要去这么做”,王郁洋说。


289×438×616cm 钢、玻璃、机器人手与平台车 2016-2024


100×60×50cm 硅胶、特殊聚光灯、微型电脑 2021


最后,我们获得了第三把钥匙,以作品的真实,来直面王郁洋的真实。


尽管王郁洋的创作与近年来流行的“后人类”等相关概念不谋而合,但这纯然是一种巧合,他常阅读,但不愿做命题式的创作,不愿让作品变成理论的图解,基于王郁洋“只呈现,不表达”的原则,图像志式的过度解读在他的展览中频频失效,他也从不提供新鲜刺激的“服务式”交互体验。


因此,如果想在他的作品中找到任何明确的意象指涉,往往会无功而返;如果希望通过作品《忘却的记忆》吸到一口远古冰川的清爽气息,可能会因为过于浪漫的想象而顿感失落;如果试图拍摄到《崩塌》中鱼缸碎裂的瞬间,大概要在场馆里待到展期结束也只能空手而归。


420×400×180cm 紫铜、微型电脑、微型电机与氧气 2024


150×60×80cm 铝、玻璃、微型电脑、微型电机与海洋⻥ 2024


快感的削减,所对应的是思考与疑问的增加:“我不想表达这件事,而是真的去完成这件事。在忠实呈现了某个事实后,让观众去自行感悟,就像我们在人生中一定是真实经历过具体的事件,才会促使我们去思考”,王郁洋坦言。


在《放生》这件作品面前,有观众留驻了很久,它从头到尾贯彻着一种黑色幽默的荒谬感:王郁洋在无人区“放生”了一条机器狗。整个过程被录制为一段影像,王郁洋在展览现场一边播放这段影像,一边讲解。


150×270×250cm 椅子与监视器 2024


你可以想象机器狗此刻在野地爬行的场景,也可以认定这是艺术家的一场杜撰——因为在讲解完毕后,王郁洋删除了这段影像。从此,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情是否真正发生过,如同那些在现实中所有被忘却的真实。


Hi艺术(以下简写为“Hi”):如何理解展览的主题“混成”?


王郁洋(以下简写为“王”):我的作品有很多的材料、媒介形式,它们很难被归纳为一种创作方式,我不愿意把自己建构成单一线索的艺术家,反对没完没了重复同一种方式的创作、反对中心与主题,不像有些艺术家是专注于一种形式,或者建构起来一种符号或风格,当然这对于别人而言可能是一种线性的、不断深入的过程,但我更倾向于向外发散的方式,所以我探索不同的领域。


这次展出的作品也是近7、8年当中的各种碎片状的想法,这些都来自于我对世界和生活的思考,通过各方面的实践——绘画、装置、影像、生物材料等等,在接触不同领域时,把这些领域对于世界的反馈呈现出来。正是由于这种无法被归纳成一条线索的创作面貌,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宇宙,宇宙是很难用一句话来解释的,策展人张尕就用“混成”来表示各种元素混杂在一起的状态,而非具体形成某一种物质的结果。


尺寸可变 电机,LED灯管,电脑和电线 2025


180 × 160cm 醋酸纤维板、人造大理石 2025


Hi:在跨学科的方法“混成”的过程中,你认为占领主导权的应该是什么?


王:我认为是好奇心,它对于艺术家而言是非常重要的本质,让你可以不断地、积极地探索这个世界。我平常经常和包括科学家、生物学家在内的各个不同领域的人交流,去聊他们对于世界的认知,这为我提供了许多解释世界的全新视角,进而转化为创作的灵感。


我在十多年前就开始创作计算机生成的作品,算是在中国比较早开始用计算机来创作的艺术家,当然在世界范围内并不算早,但由于信息闭塞,我并不了解这段艺术史,只是出于我的好奇心,和清华大学计算机系的朋友聊编程的问题,就促使我开始了相关的创作。


800×800×40cm 电热金属片、变温颜色、钢架 2025


240×80×146cm 发酵罐、微生物、箱体透明屏、电脑与摄像 2024


Hi:跨专业需要很高的学习成本,你怎么越过这些门槛?


王:我特别愿意做“翻译”的工作,所谓“翻译”,是指将科学领域当中复杂的信息转化为我们能快速理解与掌握的内容,比如虽然我不会编程,但我了解编程的基本逻辑,基于这套逻辑来形成我作品中的一部分,在这个过程中当然需要看许多书籍,并且和专业人士交流技术上的可能性。


Hi:你的作品看似是“非自然”的,但在创作过程往往和自然有密切的接触,比如为了完成作品《忘却的记忆》会前往冰川采集冰块。涉足自然的必要性在何处?


王:“象征”是许多艺术家常用的一种手法,他们通过比喻或者拟人等方式来表达他的想法,但我更愿意身体力行地去做一件“真事”,不强加自己的观念在作品上面、不让它成为我表达的载体,只是呈现事物本身、让它自己说话。比如“共生”系列是把人和机器混合的雕塑,其实我并没有想表达什么,因为未来世界中人和机器必然会走向混合,你无法明确地界定与区分,我只是如实呈现,愿意怎么理解是观众的自由。


210×210×185cm 铝、黄铜与紫铜 2023


Hi:观众在你的创作中处于怎样的一个位置?


王:我不太想要做那种“即时互动”的作品,更希望是在潜移默化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些变化,比如作品《凝视(巴罗尔)》会像人的眼球一样来回转,但并没有设定成每当观众站在作品面前时,它就立刻做出反馈,而是会突然随机选择一位观众的行动来给予反馈,就像在真实的世界中,茫茫人海中我们有自己所“观测”的那个人,即使我正在和你对话,但或许我的目光正在关注你身后的某个人。


Hi:这十年间,甚至在近三年间,人工智能等科学技术的发展远超人们的想象,作为一名与科技密切相关的艺术创作者,你会感到焦虑吗?


王:不会焦虑,我认为科技与人类不是“你死我活”的二元关系,未来很多事物都会彼此融合,无法分割。另外我也不会立刻采用非常新的技术,因为它太新了,还不能成为我思考的契机、无法与我产生对话的关系,而且我不喜欢做成奇观式的作品,往往是等到我和一种技术逐渐熟悉之后,才会让它在我的作品中出现。


直径150cm 不锈钢、电机、摄像头、电脑 2023


Hi:为何至今仍然没有放弃架上绘画的创作?


王:我从小就在学画画,也是因为看了别人的绘画才喜欢上艺术,发现艺术是我的一种表达方式、是一个我可以在其中思考与发展的领域。但正因为画画的时间太久,到了大学之后开始做实验艺术,一度认为绘画是特别“腐朽”的东西,应该被抛弃,所以开始做了很多装置作品。


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我逐渐释怀了,绘画为什么不能就表达绘画自己的东西呢?绘画也可以更实验、更激进,它有别的媒介不可替代的独特方式,所以我创作的绘画作品,并不用它来表达其他媒介的内容,而是呈现出它自身的状态。


890×295cm 布面油画 2025


50 × 40cm 布面油画 2018-2024


300×220cm 油画布、特殊颜料 2024


210×176cm 布面油画、数码微喷 2024


Hi:从大学选择舞台设计专业,再到成为独立艺术家,这当中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


王:当时选择舞台设计这个专业,也是因为附中毕业之后就不太想再接着学绘画、雕塑这些传统的艺术形式了,我希望能找到一些新的语言来表达我的想法。正好初中的时候我接触了包括实验戏剧在内的很多戏剧形式,当中丰富的声、光、电形式令我印象深刻,所以我大学选择了舞台设计专业。在大学那几年我也确实好奇心非常旺盛,执迷于舞台设计,空间的尺度对于我而言是全新的尝试。


但是随后遇到的问题就是我不太适合与别人合作,本来舞台设计就是二度创作,要基于已有的剧本和导演、演员等各方去合作,我的想法不一定能实现,甚至会被别人误读或乱用,最后觉得还不如回去搞自己的创作。


Hi:作为在学院任教的教师,艺术教育原本就是一个难题,实验艺术又该怎么教?


王:我们更多教的是工作方法,国、油、版、雕更倾向于锤炼技术,但实验艺术首先要确定自己的想法、探索想法的来源,接着选择对应的媒介来实现符合你要求的作品,所以各种媒介都可以成为我们创作的形式,但重要的是形成自己的个性与工作方法。


Hi:举办这次展览的契机是怎样的?


798CUBE:这次展览是798CUBE开馆以来的第一个中国艺术家个展,也是798CUBE持续推进学术性、跨学科艺术探索的重要举措。建馆三年来,798CUBE深耕于国际艺术与科技展览领域,在这个新兴领域当中持续探索实践,举办了多次大规模的群展,并且不断在国际范围内累积声量。在本次展览中,我们致力于推广国内艺术家,聚焦并呈现了中国当代艺术当中科技与艺术的碰撞耦合,希望以此代表中国的科技艺术与国际进行对话。


Hi:如何看待王郁洋的创作?


798CUBE:经过馆方整体的调研与把控,我们认为王郁洋老师不仅在艺术科技领域当中颇有建树,也具备一定的国际影响力,他将人工智能、合成生物学和神经科学等前沿研究融入艺术创作,以“技术-哲学”为核心建构独特的研究型美学,其艺术脉络与学术成就符合798CUBE整体的定位与发展方向,这次展览是王郁洋近十年来在北京做的首个机构展,也是一个大型回顾展的定位。


Hi:怎样理解美术馆、策展人与艺术家之间的关系?


798CUBE:彼此之间应该是一个紧密合作的团队关系。我们会更希望和馆方学术定位更匹配的策展人和艺术家建立合作,对方在这个过程中也会考量彼此之间的契合度,彼此间是一种双向选择,大家在具备一定共识的基础上开展工作。798CUBE一直和“科技”有着紧密的关系,包括现在的场馆也是798电子厂原有的建材车间改造的,场馆门口是王郁洋老师这次展览的作品《共生-出路》,它与后面的烟囱和树木形成了一种和谐的视觉关系,这些都是我们彼此紧密沟通与讨论之后共同决定的。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