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信睿播客 (ID:thethinkerFM),本期嘉宾:张昕(北京大学心理学系副教授),整理:陈明路,审校:周发发,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中国的老龄化程度正在不断加深。据估计,到2050年,我国65岁以上老人占人口比例将突破30%,中国将超过日本成为世界上老龄化程度最严重的国家。一个日益老龄化的社会不仅需要相关社会保障政策的支持,如何在个体层面上实现积极老龄化,也成为重要的社会课题。
令人担忧的是,社会中弥散着“厌老”情绪和对于老年群体的负面认知,这种情绪的起源很有可能是广泛存在的“老年恐惧”。这种对于衰老的恐惧既植根于我们的生物本性,也因社会期待而有所加强。
从心理学的角度看,我们能否将“厌老”情绪解释为生物进化的产物?这一情绪如何受到社会文化的塑造,又会对社会造成何种伤害?除了打破对老年人的刻板印象和偏见,能够站在老年人的角度,理解老年人的心理状态、适应老年人的情感表达方式同样至关重要。如何理解老年人的情感需求?如何帮助认知症患者重建他们的意义世界?
本期节目中,我们邀请到北京大学心理学系副教授张昕老师,请他分享心理学在这些问题上的前沿研究和最新证据。
老年歧视及其社会伤害
周发发:听说张昕老师在北大开设的老年心理学课程人气非常高,经常“一座难求”。如果说您开设的是恋爱心理学这种离学生生活比较近的课,还比较好理解,但是您开设的是老年心理学这种一般看来距离学生生活比较远、传统意义上比较“偏门”的心理学分支。您有没有想过学生对这门课感兴趣的原因?您觉得学生选修这门课,主要是对老年心理的哪些话题最感兴趣?
张昕:我是02年上的本科,当时在北大我们有一个必修课叫作“发展心理学”。那门课里有14周的内容,前面13周都是关于儿童或青少年的。直到最后的一周的后半节课才讲老年期的发展。从我们心理学的学科的设置上看,大家更偏重的是儿童期的研究,老年期确实是一个被忽视的内容。但是我在香港念研究生的时候,就意识到老年心理学也是一个挺重要的话题,于是我在博士毕业回到北大任教的时候,开设了老年心理学课程。开设之后,有时我也会跟同学们交流他们的体会、心得或想法。
其实大家对于老年心理学主要是一个好奇的心理:我怎么去跟自家的长辈,比如说爷爷奶奶,去相处?或者,我怎么去理解现在的社会上的一些与老年人相关的现象?我觉得这是同学们比较感兴趣的。举个例子来说,他们会好奇:为什么人老了之后,好像就变得特别固执?我无论怎么去劝我爷爷奶奶,不要去相信那些不靠谱的营销号文章,好像都没用。学生可能会从实际出发,想更多地了解与老年相关的知识。
周发发:与学院里大家对老年心理的好奇和热情有点形成对比的是,我们都能看到,近年来社会上好像弥散着一种对于老年群体的刻板印象和负面看法。如果我们去看一些社交平台,好像最常见的三种情绪就是厌童、厌女还有厌老。作为一个研究者来看,从进化心理学的角度,这种厌老情绪多大程度上是一种我们需要克服的生物本能,又有多大程度上是被社会文化塑造的?
张昕:我在读研究生的时候有一门课叫作“进化心理学”。进化心理学特别强调的一个理论假设就是随着进化,我们会保留那些能够让我们基因最大化传递并且存活的一些行为。在这样的思路下,就会有一个特别有趣的问题,就是老年人究竟有没有进化上的价值?这个问题我也咨询过当时给我们上进化心理学课的老师。然后他讲,其实老年人在进化心理学上有进化的意义或者价值。
进化价值是什么?它并不是要保证某一个个体基因的延续,它其实是在保护我们这个群体的基因库的延续。在现代,我们有了各种各样的媒介来传递、存储知识。但是在过去,我们的知识就是以一种口耳相传的方式进行传递的。因此,老年人的生活经验的传递其实对我们物种的基因库的延续也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我们有句老话讲“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在进化心理学中也一个假说称为grandmother hypothesis,叫作“祖母假说”。这个假说提到的一个观点,就是有祖母参与的对孩子的抚养,比只有父母参与的抚养,孩子的存活率和后续各项身体机能的指标是更好的。一个很核心的解释在于,这些祖母更有经验。
这也就是说,从进化的角度,我们其实并没有一个叫作“厌老”的机制。更多的,我会认为这和社会文化有一定的关系。在心理学中有一个理论叫作social identity theory(社会认同理论)。社会认同理论的一个很简单的前提是,所有的人都是特别擅长去做归类的,而归类就意味着我们会用一些特征去区分人。
比如说年龄,我们可以很自然地根据年龄,把人分成青年人、中年人、老年人。这样的分类就会产生一些相关的认同,对和我有相同属性的人,我会更认同他们;而对“非我”属性的人,我们可能会去远离甚至歧视他们。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正是这个意思。年轻人可能会自然而然地把老年人当作一个“外群体”,然后可能就导致对“外群体”的歧视,对老年人形成一些消极印象——这是第一种解释。
第二种可能的解释来自于terror management theory (恐惧管理理论)。恐惧管理理论是说,我们所有人都是很恐惧死亡的。而死亡会有一些 symbols(意象),它在我们生活中往往就和老年人挂钩。你会把年轻人想象成是朝气蓬勃的,是上午八九点钟的太阳;而对老年人就会说他离死越来越近了,很多漫画作品也把老年画得形容枯槁,甚至有一些话说“半截身子入土”——这些都是很典型地把老年人和死亡挂钩的方式。
而所有人都是害怕死亡的,那怎么去对抗这种害怕?很简单的一个方法,就是远离和死亡有关联的symbols,把和死亡相关的这些意象从我的生活中清除出去。我可以不去参加任何的葬礼,我可以不去接触任何和死亡相关的东西,甚至我把和死亡关联最高的老年人从生活中排除出去。
周发发:感谢张老师从进化心理学和社会心理学两个层面分析厌老的情绪。接下来可不可以请张老师再帮我们讲讲,这种老年歧视会在个人层面和社会层面带来哪些负面后果呢?
张昕:我举几个例子,这些也是我们实验室的研究结果。第一个例子是老年歧视对年轻人的影响。我们的刻板印象可能造成的年轻人主动地远离老年人,会对老年人形成歧视,而且这种歧视会带来一种自我验证、自我加强的“双标”。
比如说同样都是某件事忘记做了,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一个年轻人的身上,年轻人可能会找一些外部的原因,说可能是因为他现在手头上事太多了,他是无意中忘记的;但是如果你交代一个老年人做某件事,然后他忘记了,这时候年轻人就会说,因为他是老年人,年龄大了,记忆力下降了,所以这件事做不好。这样的一种解释又会进一步加深年轻人对于老年人的的刻板印象。
或者,我们有些社会讨论说老年人特别会讹人、碰瓷。但是碰瓷不光有老年人碰,也有年轻人碰、中年人碰。为什么大家不讨论这些中年人怎么样,反而会更多去讨论老年人?这其实反映了大家对老年人的行为的“双标”。这是第一种。
然后第二个,我们说这种消极的刻板印象,不光影响年轻人,也可能会影响老年人自己。怎么影响?在心理学中,我们把它称为“刻板印象威胁”(stereotype threat)。
刻板印象威胁是说,虽然刻板印象来自于年轻人,但老年人也能接收到这样的刻板印象。而当他接收到之后,他后续的行为也会受到这个刻板印象影响。如果你经常跟老年人说年纪大了,记忆力就会下降,那么他的行为也会更符合这种刻板印象的预期。
我们的很多研究发现,如果你给两组老年人中的一组老年人说,年纪大了记忆力就会下降,对另外一组说其实年纪大了,记忆力影响并不大,后续你再给他们进行记忆测量的时候,就会发现第一组人的记忆就要比第二组人差,但明明这两组人都是我们随机找到的普通老年人,不应该存在记忆力的差异。所以这是第二个。
第三个我觉得是更有趣的。这样的老年刻板印象可能会内化,形成self perception of ageing(自我老化态度),而这种自我老化态度受到他年轻时的老年刻板印象的影响。比如说你年轻的时候,持有比较消极的老年态度。40年、50年之后你变成老年人了,你可能就会歧视你自己。也就是说对别人的歧视,在未来也会转变成消极的自我老化态度。同时研究也发现,消极的自我老化态度可能会影响心理健康、生理健康、认知功能甚至寿命。
一个经典研究做了很简单的一件事,就是追踪了一批中老年人。在开始之前,测量了他们的自我老化态度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然后追踪大概20多年,结果发现那些持有比较积极的自我老化态度的群体,在追踪后开始后的22.6年,大概会有一半的人去世。那些持有比较消极的自我老化态度的群体,可能在追踪开始后的15年就有一半的人去世了。二者差了有7.5年。
当时这是特别引起轰动的一件事。原来有一个积极或消极的自我老化态度,居然对寿命有这么强的影响,这是当时大家没有想到的。后续有很多研究都证明了这样的一个结论。这说明什么?说明消极的老化态度,不光伤害到老年人。年轻人现在持有消极的刻板印象,未来可能会伤害到自己。这是我觉得有趣的一个结果。
老年人的情绪感受与表达
周发发:我们经常能听到一些长辈的“恐吓”,说“等你老了你就知道了” “等你老了你就后悔了”之类的话。所以今天我们也想请张老师聊一聊,究竟有哪些心境是要我们老了之后才能体会得到的。您在研究中曾经指出过一个细节让我印象深刻,说是随着我们年龄的增长,对不同类型的社会关系的依赖程度会发生变化。比如有研究表明,我们老了之后可能会从对朋友的依赖逐渐转向对亲人的依赖。您能不能详细讲一讲,这个转变是怎么发生的,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张昕:老年心理学中有一个挺重要的理论叫作“社会情绪选择理论”,是20世纪90年代由斯坦福大学的Laura Carstensen教授提出来的。这个理论就是讲说随着年龄的增加,老年人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以及变化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20世纪90年代进行过一项调查,调查了美国不同年龄段的人的主观幸福感。结果他们发现主观幸福感和年龄呈现出一种U型曲线的关系。U型曲线就是说两端高中间低,老年人和青年人是主观幸福感比较高的群体,而中年人是比较不幸福的群体。这个现象引起了大家的关注,因为大家一般会认为年纪大了,主观幸福感变差了才对。大家把这个现象称为“老化悖论”。
对“老化悖论”的解释,当时做得比较好的就是Laura Carstensen提出的社会情绪选择理论。她说,随着年龄增加,我们的未来时间知觉会发生变化。而这个未来时间知觉的变化是说,你觉得你的未来还有多长时间。年轻人的未来肯定是很长的,甚至是趋于无限的,而老年人的未来时间知觉就很有限。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ta知道未来可能就几年或者十几年了,因此ta可能就会有一个比较limited的未来时间知觉,而这种未来时间知觉会导致ta们生活的目标和动机发生变化。
简单来说,就是如果你未来的时间知觉是无限的,你的目标可能把未来放在首位,比方说去学习一门新的知识,是为未来投资;我去建立一个浪漫关系,也是在为未来做准备。而对于老年人来说,ta们在有限的未来时间知觉下,可能就变得不那么关注未来了。我的未来我都看得见了,我关注什么?我要更关注当下,及时行乐。而这种“活在当下,及时行乐”的目标或者动机,就会导致他们有更强的情绪调节的尝试,让自己要活得更加轻松愉快一些。怎样去获得这样的情绪?他们会去更加关注和亲密伙伴、亲密的家人。这样的活动是他们更看重的,因此他们会表现出更强的对于亲密关系的偏好。
周发发:感谢张老师的解释。刚才我们聊到了老年人主观情绪的转变,很多人也关心与老年人的情绪沟通问题。有些人觉得,老年人不习惯直接表达自己心理层面的需求,喜欢把情绪憋在心里,或转移到其他事情上。还有人会把老年人的一些情绪化的表现,归咎成他对于死亡的恐惧。不知道您怎么看待这种老年人在情绪表达方面的问题。
张昕:我自己有这么一些简单的想法。首先关于老年人的情绪表达,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习惯的影响,或者有一个惯性思维。什么惯性思维?就是中国人的文化强调不要表达情绪。我们如果去看美国老年人的情绪表达,就会发现他们的情绪表达就非常外向,而且他们鼓励这样外向的表达。因此美国和中国老年人在情绪表达上会有差异。
现在随着中国开放程度越来越高,年轻人开始有个人主义倾向,情绪表达就变成了一种共识,而这种共识可能又没能够传递到老一辈那里,因为老一辈可能还在遵循之前的社会规范。这种情况可能就造成了年轻一代和老年一代在情绪表达上的隔阂。年轻人看不惯老年人,说他为什么不愿意表达,但他不知道这可能就是老年人几十年的习惯了。同时,老年人可能也看不惯年轻人,说:“现在这些年轻人在公共场所这么放肆,他不知道要叫做喜怒不形于色吗?”——这些其实还是两代人之间在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