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全中国老龄化最严重的地方，观察农村老人再就业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潮，作者：黄圣依、谢欣、王笑童、曾慧娴、陈梓茵，指导老师：白净，编辑：刘珈宜，题图来自：AI生成

马家店村位于南通市如东县。村子南部，隔着田野，有一片偌大的制造园区，以纺织厂为主，由毗邻的通州湾管辖。

10月3日，66岁的罗忠决定来这里碰碰运气。在此之前，他因年龄问题被多家工厂拒之门外。这次，他直接骑上电瓶车，流连于各厂房前的安保处，四处询问是否招工。

“七普”过后，南通市65岁及以上人口占比升至20%，老龄化程度高居全国之首。其中，如东县60周岁以上人口占总人数38.91%，已超过全国水平两倍。老年人口比例在农村更夸张。据马家店村书记李玉华介绍，村子里，六十岁以上居民几乎占2/3。

庞大的老年群体中，罗忠这样的“超龄”求职者并非个例。李玉华表示，在马家店村，六十周岁以上的老人有超过2/3实现再就业。村子附近的通州湾近期成立工业园区，急需廉价劳工，并且对用工年龄没有严格设限。

“我来赚钱呀，年纪大了工资低点也高兴的。”与罗忠交谈时，他这样说道。马家店村的老人们“不服老”，既受到政策影响，也折射出时代变迁下老年群体的价值选择。

田野后的工厂

一、闲不下来的退休夫妻

同一天傍晚，黄振云和顾卫芳与亲家、儿子儿媳、孙女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难得的团圆饭。

黄振云今年72岁。69岁前，他在上海工地做装修，近两年回到农村，经人介绍去养殖场打杂。上工的日子里，他要从上午六点做到十点，下午一点半做到五点半。最热的时候，凌晨四点就要出工。“队伍里最年轻的刚刚退休。”他说。

妻子顾卫芳与他同龄。60岁后，她在邻村的丁店托老院做护工。这里共5位护工，年龄都在60岁以上。中午十一点半，顾卫芳推着金属小车去给她负责的老人送饭。推车轰隆轰隆穿过走廊，进入房间时顾卫芳喊道：“别急，来喽！”车停在两位老人的床位中间，她左右开弓地帮老人翻身、拌饭，手脚麻利，全程不过分钟。

丁店托老院外景

房间最里面的那张床属于顾卫芳。养老院几乎没有休假，即使睡觉时，老人有需求也要随叫随到。只有农忙或者节日时，她才会请假回去料理田地、收拾屋子，和子女吃一顿饭。

“能做一年是一年，只要工作就可以赚钱。”说这话时顾卫芳面向窗外的田野，“田里长不到（作物），长了也卖不到钱。”她坚持打工是更好的选择。

工作中的顾卫芳

二、离开土地的农民

“一斤南瓜三五角，一亩地长三千到五千斤南瓜，好的能卖一千多，少的千八百。”

10月是南瓜收获季，农副产品收购人顾琴在村口支起了大棚，为今年的收成算账。近年来，马家店村响应国家的土地流转政策，大量村民将土地承包给种田大户，自己选择外出打工。

马家店村共11320亩土地，五分之四用于种植粮食和经济作物，近三年大部分被种田大户接管。他们一般来自安徽、连云港，以一年600~700元一亩的价格租下当地农民的土地，进行规模化经营。

对村民来说，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如今，自耕田每亩的收入基本与十年前持平，一亩田一年赚两千五百块，风险高而收入低。“老百姓要是纯靠种地，一年也就一万几千块，这都算多的了。”李玉华说。土地外包后，有些老人会选择为种田大户耕田，除田租外，还能得到每小时10~15元的报酬，实现了另一种形式的“再就业”。

受雇于种田大户的农民在劳作

三、“六十岁，我还年轻”

从妇女主任的位置上退下来后，最初三年，黄亚兰感到无所适从。“我那么年轻，肯定还要找个工作做做吧！”六十一岁那年，黄亚兰给村里的老人开办活动室，不仅要收拾场地，采购零食，有时候老人们发生口角还要帮忙调解，这也让她多年的村干部经历能够派上用场。

黄亚兰的老年活动室

根据《2022老龄群体退休再就业调研报告》，46.7%老年人重返就业市场是为了寻求个人的社会价值。忙碌起来后，黄亚兰的健康状况反而有所好转，“人多热闹呀，心态变好了。老人还是得多做做事！”她将头发染成暗红，这是村里很时髦的颜色。当天她穿了一件鲜红色的上衣，笑容很灿烂。

黄亚兰

“他（老板）说你真的可以？我说我可以，真的可以。”黄振云忍不住聊起自己在养殖场给大棚拉塑料薄膜的经历。为了节省时间，他爬上两米多高的钢管架，一边沿着大棚的最高线往前走，一边把塑料膜从下往上拉。每隔一米，有一根钢管落脚。那天的工作效率比平时高了一倍不止。“这是胆量。”他重复了两遍。

黄振云

陆春伟的父母都是马家店村人，谈及七十余岁仍然闲不下来的父母，她有些无奈，“这个时代造就了他们，他们没办法，就是没办法歇下来。他们那一代吃的苦太多了，但凡今天能有一点点收入，他们都很乐意干。”看到父母义无反顾地给自己创造一点价值，劳作一天后神清气爽地回到家，她也很难有反对的理由。“所以说老一辈的思想境界，我们真是比不上，真是很淳朴。”

四、经济压力下的“共赢”

1986年，如东县获得了国务院授予的“全国计划生育红旗单位”称号，黄亚兰是第一代独生子女的父母。在她看来，他们这代人大多不依靠子女赡养，一是生活条件好，老人们身体状况尚佳，大多能吃苦，愿意干活；二来独生子女负担重，养老和养育后代的成本也越来越高。“以前子女多，五六个孩子一起赡养，父母到了年纪就不必再干活。”

农村老人们的养老条件并不在同一起点。村干部有五险一金，从岗位上退下来的职工也有单位负责社保。其他村民只能拿农保，一个月平均能拿180元。

黄振云夫妻俩从五十岁开始拿农村养老保险，加上打工和田里的收入，基本自给自足，继续工作也是为了减少儿子的负担。“（赚钱）是为了后代，办大事。”吃饭时，黄振云还没来得及取下头顶泛灰的白色鸭舌帽。他埋头吃了一大口饭，“我心里想把房子重新装修一遍。”

与此同时，一些企业出于降本增效的目的，也乐意接收超过退休年龄的老人。

2025年9月1日起，《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正式施行，用人单位与劳动者都必须依法缴纳社保。以往为了节约用工成本，用人单位有不少规避社保缴纳的手段。“社保新规”的施行提高了企业不交社保的违规成本，退休老年人成了香饽饽——已经退休领取养老金的老年人，就不再有缴纳社保的义务。

“他们也是抓住了60岁以上的人没法交社保这个点，三险一金、五险一金都没有。”李玉华说。

“年轻人没有性价比。”经营养殖场的黄女士直言。她指出，雇佣老年人不仅可以节省社保成本，而且他们有经验、能吃苦，“他们做到65岁完全没有问题。”

五、老年人再就业的阻碍

尽管社保新规使得部分企业开始倾向于招聘老年人，但在实际招工时，企业仍存在较多顾虑。

洪昌在南通等地担任多年人力资源岗，他所在的民营企业正在为通州湾园区内的新厂房招工。虽然要求经验的轻体力岗对职工年龄限制留有余地，但依他的工作经验，与老年人相比，企业仍优先考虑年轻人。“年轻人不愿意干，或者实在招不到，才会考虑老年员工。”

厂区外的招聘栏

“虽然我们（招老年人）不用交社保，但也要考虑安全风险和工作效率。”他指出。老年人能否适应规章制度，也是企业的顾虑之一。大部分企业的管理趋于规范化，以建筑行业为例，两年前大工地开始拒收60岁以上的工人。乡镇中小型企业以纺织等轻工业为主，规模小，管理没那么规范，对年龄的限制相对宽松，地理位置也决定了这类厂房只能就近招工，“企业招不来新人，那么只能用老员工。”

技术与需求脱节加剧了老年群体的就业困境。工厂安保处前，罗忠问前去采访的学生：“会用电脑吗？会用电脑好找（工作），进办公楼。”

2021年11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关于加强新时代老龄工作的意见》，鼓励老年人灵活就业。有了国家层面的积极信号，2022年9月，南通市常青社登记成立，帮助城市退休人员开启“第二人生”。国家发改委指出，当下农村老年人的就业水平远远高于城镇，城镇和农村60岁至64岁的老年人就业比例分别为18.83%和46.11%。但是，针对农村老年人再就业的保障却未受到足够重视。

10月6日，罗忠成功在厂里找到一份临时工。“做保洁，一天八小时。”一天能赚百来块，他已经比较满意。然而，入职手续不完善，相应的保障也就无从谈起。“临时工哪里有合同。”

“一天大概120到150块。”这是村书记了解到的老年工资待遇。实际上，企业会根据年龄调整薪资，年龄越高，工资越低。“六十块一天，很低的，我们这里最低工资标准都没有。”园区的一位扫地老人告诉新潮。因为年龄过大，企业只给他配了安全保险。

老人今年69岁，工作时戴着黄色安全帽，沉甸甸顶在头上，藏青色T恤衫洗得泛白。他身材并不高大，手上拿着竹制大扫把，末端绑满了红色布条。如果扫把立起来，他比扫把还矮一些。

陆华也是马家店村人，他的岳父退休后找了份社区志愿者的工作，负责小区内车辆秩序的维护，社区定期会给志愿者发放补助。他曾在处理纠纷时受伤，虽属于工伤范围，但社区并不愿意承担相应责任。“相应的保障和维权渠道还是要有。”对亲人的选择，陆华支持，也不免忧虑。

作为农村老人再就业的基础之一，农产品生产还未实现真正意义上的集约化。种田大户王春已经连续亏损四年。“大家都种一样的菜，大家（的菜）都长得好，价格就低。”

“等明年再赚钱吧。”她笑起来。

（注：应受访者要求，罗忠、顾琴、洪昌、王春为化名。）

参考资料：

如东人大网《关于逐步扭转人口负增长局面的建议》

http://rdrd.gov.cn/dbfc/content/DD89829A284A049AE053120BA8C05853.html

《陈友华｜老年人力资源开发促进经济发展的模式与机制》https://mp.weixin.qq.com/s/0dY0rhwQHv3pUsMuERnbyg

国家发改委《老年人再就业释放人口红利》

https://www.ndrc.gov.cn/fggz/jyysr/jysrsbxf/202305/t20230530_1356850.html

《2022老龄群体退休再就业调研报告》

https://www.chinairn.com/news/20221019/114419718.shtml

《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

https://www.court.gov.cn/zixun/xiangqing/472691.html

老有所为，退而不休 | 南通“银发族”开启第二人生

https://www.xhby.net/content/s65dc3f80e4b0aef090d7cbba.html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潮，作者：黄圣依、谢欣、王笑童、曾慧娴、陈梓茵，指导老师：白净，编辑：刘珈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