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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邱兵 ,作者:邱兵
冬日的清晨经过波士顿Beacon Street(信号街),麻省理工学院附近有名的长街,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突然想起了那个出生于1926年的作家,他生命的最后一年正是在信号街度过,明年,是他一百年的诞辰。
弗兰克·惠勒(Frank Wheeler)和爱波·惠勒(April Wheeler)住在康涅狄格州郊区一条中产阶级的街道:Revolutionary Road(革命之路)。
弗兰克在纽约一家公司做着他并不尊重的工作,爱波曾梦想成为演员,现实中是家庭主妇。他们最重要的身份不是“失败者”,而是“自认为尚未失败的人”。
爱波参加了一次业余戏剧演出,结果演得很糟,观众反应冷淡。她第一次明确意识到:也许我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有才华。
弗兰克没有真正安慰她,两人开始在“谁更失败”这件事上暗暗较劲。
爱波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卖掉房子,带着孩子去巴黎。她工作养家,弗兰克“寻找真正的自己”。
“巴黎计划”成为他们婚姻的“精神止痛药”,在这段时间里,他们重新相爱,重新轻蔑邻居,重新嘲笑“普通人”。
转折点到来。
弗兰克的公司提供了加薪和晋升,这正是他们口头上一直鄙视的东西。
弗兰克退缩了,他用各种“理性理由”否定巴黎计划。
爱波再次怀孕。她明确表示不想要这个孩子,认为这会彻底封死“另一种人生”的可能,弗兰克则坚持这是正常人生的一部分。
在一次激烈但并不歇斯底里的争吵后,爱波独自在家,试图用一种“医疗操作式”的方式给自己做流产。结果:严重失血,死亡。
弗兰克搬走,继续工作,继续生活。邻居们迅速把这段悲剧整理成“一个不太幸的故事”,生活回到秩序。
《革命之路》,总是被误读为一部关于婚姻失败的小说,不是,它是关于“希望”如何被“日常生活”慢慢杀死的小说。
1992年11月,理查德·耶茨(Richard Yates)因为肺气肿及并发症去世的时候,年仅六十六岁。
根据波士顿大学学生报的回忆,他在1990–1991年曾在信号街的Crossroads Irish Pub楼上的一间公寓里住过,常常去酒吧跟学生聊天喝酒。
据说,他的房间非常简陋:一台打字机,两盏微弱的小灯,到处是踩死的蟑螂,碗橱里还有脏兮兮没洗的锅。
但是,他有三件坚持了一辈子的事:写作,终生写作。抽烟,即使在最后一年里他得借助氧气面罩来呼吸时,抽烟也没中断过。喝酒,白天不喝酒,他要写作,一到晚上却总是烂醉如泥,不醒人事。
耶茨活着的时候,并不受欢迎,他的另一本了不起的作品《十一种孤独》的中文译者陈新宇说,(大意),耶茨让你在阅读中明白,生活之路有时会意外地转个弯,但给我们的并非惊喜,只是无奈。
耶茨的书从来不是畅销书,没有一本书的精装本销量超过一万两千册,人们需要鸡汤,不喜欢揭伤疤。
1999年,评论家斯图尔特·奥南(Stewart O’Nan)在《Boston Review(波士顿评论)》撰写题为《The Lost World of Richard Yates》(理查德·耶茨的失落世界),深度追问“为什么我们弄丢了一位伟大作家?”
此后掀起了一次小小的耶茨高潮。好莱坞拿到《革命之路》的版权,将其改编成电影,由著名导演山姆·文德斯执导,2008年12月同名电影公映后颇受好评。
我非常喜欢耶茨,看过差不多所有翻译成中文的他的作品,就像大学时喜欢齐秦唱的悲伤的情歌一样。
中文写作里没有“耶茨时刻”,早期的余华有一点,也许吧。近年来大量的非虚构写作,似乎更接近“耶茨世界观”,没有逆袭,还未毁灭,也没赢。
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四分之一即将结束的时候,耶茨世界观正在重新笼罩一代人:并非所有努力都有结果;并非所有梦想都能兑现;并非所有困境都值得被改写。
耶茨式世界观在当下变得异常准确:不是给希望,而是给尊严。
这是《革命之路》的结尾女主决定自己在家流产并最终走向死亡的一段描述:
“爱波把书桌收拾干净,并且为弗兰克铺上干净的被单之后,就提着废纸篓走去后院。这是一个典型的秋日,气候虽温暖宜人,但一阵阵微风拂动着草地上的落叶,让她回想起童年每一个勇敢的开端,回想起开学前几天大人为她准备的苹果、铅笔和新羊毛衫。”
2025岁末零下十一度的清晨,在信号街的街头,所有过往,像潮水一般缓缓流过。
像童年每一个勇敢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