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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智合,作者:张淑婷,责编:吴梦奇Scott,编辑:顾文倩Aro,题图来自:AI生成
顶着“律二代”的头衔到了二十五岁,王轩感觉自己看起来出生在罗马,实际上是被困在了原生家庭里。
平心而论,王轩的生活过得够让不少人羡慕。父母都是干了快三十年的老律师,虽然做的是传统的诉讼业务,但也足够王轩一毕业就无缝衔接实习挂证,靠着爸妈多年积累的案源,每个月的日子也算得上滋润。
毕竟作为“第二代”多少意味着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虽然算不上躺赢,也起码比同龄人少走了十年弯路。
但王轩是五院四系出身,读完LLM之后,不少和他学历条件相仿的同学纷纷进了红圈大所,不靠家里支持也混得风生水起。这种精英律师和在家“啃老”的对比落差,让王轩总觉得自己这个二代当得有点憋屈。
王轩也不是没想过离开家里去当独立律师,但如果选择去大所高端团队打杂,起码五年内看不到独立的希望,并且没了家里喂的案源支持,王轩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独立解决下个月的社保。
同样是二代,怎么律二代就不能一步登天?
填志愿的时候,王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法学。
事实上他也没什么犹豫的余地,从小到大,王轩耳濡目染的是父母谈案子、见客户的场面,对法律没什么抵触情绪。除此之外,按某推荐专业老师的话说,“律师这行业越老越吃香,资源可传代。”既然前人已经铺好了路,王轩也觉得当律师的话,自己的职业生涯前景会更好一些。
生在律师家,入行确实是水到渠成的事。
王轩也确实吃上了不少“律二代”的红利,和绝大多数新手律师相比,他的日子要轻松得多。
律师因其职业特点,新手村难度远远高于其他行业。当大多数新人挣扎在“没带教没案源没经验”的三无困境中的时候,王轩一进律所,就有经验丰富的老律师手把手指导,还不用担心被带教放养。就算偶尔遇到棘手的案子,给家里打个电话就大都能摇到人解决。和处处碰壁的普通人相比,幸福感不知道高了多少个等级。
而且县城就这么大,人情往来织成的网密不透风,靠着老王律师小半辈子和法院法官打交道的经历,王轩几乎从没遇上过“联系不上法官”“约不到沟通时间”之类的情况。去法院开庭的时候,和老王律师相熟的法官偶尔还要和他寒暄几句,关心一下老王律师的近况。
但王轩心里总有落差感。尤其是近几年,看着不少家庭背景不如自己的同学纷纷独立,从律师助理混到开始组建自己的团队,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是被困在了名为“二代”的原生家庭里,看起来得到了还算安稳的生活,但也被斩断了更多的可能。
同样是二代,富二代们自带出场光环,手里握着让人羡慕的财力,前途光明道路平坦。相比之下,“律二代”就显得没那么光鲜,“我爸是律师”这种话说出来不但没什么杀伤力,还有一种老实人被逼上绝路的无力感。
回到家就回到了啃老,但离开家不一定交得上社保。真要让王轩做出独立的决定,其实他也有点犹豫。
和王轩相比,陈思思早就认清了现实,“律二代”不是踩着前人的肩膀当“天子”,反而更像一道“先择业再就业”的人生难题。
陈思思和王轩一样来自律师世家,她爸爸开着一家小所,二十几年下来也有了近五十人的规模,案源相对稳定,在当地算得上小有名气。论资源和人脉,当律师都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
但陈思思的律师之路可谓一波三折,连法考都考了三年才通过,第一次出成绩的时候主观题差两分合格,家里人急得恨不得上场替考。
和同样还在为未来迷茫的王轩聊天时,陈思思忍不住感慨:“都说当律二代轻松,但律师证又不是继承制,职业生涯的关键节点还是得靠自己。”
事实确实如此。法考、实习、执业,律师之路的每一道硬性门槛都无法请人代劳,律二代的身份也没有特权。并且,这还仅仅是资格的考验,就算通过了每一场考试,律师执业必要的关键技能——与人沟通的为人处世技巧、经验积累沉淀的专业能力,这些无形的软实力从来没有代际传递的捷径,只能从零开始慢慢摸索。
陈思思说,她第一次独立见客户,是谈一家公司的常法顾问服务。她精心准备了服务方案与报价,设想好了先展示专业见解、再谈费用的节奏。但一坐下,对面就毫不客气地问她:“我们公司业务比较复杂,不知道您独立处理过多少类似规模的常法项目?”
一句话说出来,陈思思的心就凉了半截。虽然临走前,老板笑着夸她“年轻人未来成长空间很大”,但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无非是说她现在能力还不够,看在她爸的面子上才给了这次机会。一旦她显得性价比没那么高,对方也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合作。
“现在行业这么卷,大老板身边也不缺长期合作的律师,虽然有老客户为人情买单的容错率,但谁会愿意一直为律师的成长投资呢?”
尽管原因相对复杂,但父母的工作确实会影响子女未来从事某种职业的概率。根据自1972年起由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负责的综合社会调查数据显示,如果父亲是律师,那么子女成为律师的可能性高达平均水平的27倍。这一数据也从某种程度上说明,父辈的托举,是子女能够走上这条路的重要原因。
事实上,在格外讲究乡土地缘的人情社会,人的任何发展都离不开家庭的托举,只是托举的程度不同。有的家庭能够给你解决案源,有的家庭能够让你少走弯路,有的家庭只能支持你读完大学。
按这个逻辑看,富二代的钱能存进银行继承,但律二代手里所谓的人脉资源,更像是拿着一张旧名片,客户认可的是名片上的名字,而不是拿着名片的人。
换句话说,律师行业这种以人为主要生产要素的业务模式,就注定了代际传承的成功与否,仍然取决于接班人本身的能力。
和王轩一样,陈思思有时候也和家里人聊起现在的职业困境,年近半百的老陈律师也只能长叹一口气,感慨今时不同往日。
老陈律师说,他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国内能看懂英文合同的律师屈指可数,有的同行靠着一本破旧的法律英语词典和连蒙带猜的勇气,就能拿下了港企的投资项目。“那时候客户会带着现金在律所门口排队,”他回忆时忍不住摇头,“现在的日子,和以前太不一样了。”
早期成功的“律一代”,大多受益于特定历史机遇,改革开放初期的涉外业务风口催生了君合、金杜等首批涉外事务所;房地产的黄金年代孕育了以中伦为代表的专业律所;甚至2000年初的信息不对称,也让最早使用互联网营销的律师得以积累大量案源。
这种时代机遇,也间接促成了法律行业的代际传承。朱华荣家族跨越四代的法治传承、岳成家族十三位执业律师的规模,都是早期的典型案例。
但如今,黄金时代褪色、经济增长遇冷,行业的壁垒进一步被打破,不可复制的时代红利已经成为过去,像王轩这样新入场的律师,面对的是已经接近饱和、甚至还在日益萎缩的存量市场。
这样的环境下,家族资源已经很难直接转化为市场优势,“律二代”虽然仍有机会从父辈手里承接案源,但这类资源的特点在于“只能传承、不能继承”,二代仍然需要独立积累经验和口碑。
从某种程度上说,大家又站在了同样的起跑线前。
王轩最后还是去了一家外地大所,虽然没了爸妈喂的案源兜底,但他也卸下了一部分作为“律二代”的负担,放开了手脚,反而能够做得更好一些。至少在这里,每一个案源的获取,每一次客户的认可,都清清楚楚地源于他自己的专业表现,而不再是父辈光环的荫蔽。
法律行业确实存在一种特殊的路径依赖,由于存在特殊的资源壁垒和信任门槛,父辈的人脉网络会自然地为下一代铺路。但当法律服务市场从熟人社会走向专业主义,信息壁垒被互联网和AI打破,这种路径依赖带来的优势便会快速褪色,甚至变成束缚。
“律二代”的头衔,更像是一张看似能走捷径的旧船票,但它已经很难登上新时代的船。
法律行业特殊的魅力正在于此,真正的成功永远取决于专业能力、职业操守和对时代变化的适应能力,而不在于家庭托举的高度。
“律二代究竟有什么意义”——这个困扰了王轩很久的问题,也在他选择独立的那一刻迎刃而解。与其纠结头衔之下虚无的光环,还不如回归律师行业的本质,在这个快速变革的时代,到底什么样的律师才能真正赢得市场的认可?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智合,作者:张淑婷,责编:吴梦奇Scott,编辑:顾文倩A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