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人的词，越来越抽象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雷叔说事 ，作者：小林

最近有个词在评论区很火，叫傻福。

本着望文生义的思路，我觉得它是褒义词，正所谓傻人有傻福。

后来发现，不是，这词就是在骂人傻逼。

你说骂傻逼，很好理解。加上点平台审核原因，说成睿智也很正常。

但现在变成了傻福，不知道的真以为是在夸这个人呢。

这就是脏话的演变，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有时候又不知道它转进哪条胡同了。

说时迟那时快，它又变成“老冯”“你老冯飞了”。

这里“冯”可以看做“妈”的通假字，因为字形上相像，最后原句的意思是：“你老妈见鬼去吧”。

所以理论上冯与福的碰撞如同干柴遇烈火一样，注定让说话对象怒火中烧。

但其实很多人无法一眼看明白。

因为你不仅要熟悉字的结构，还要了解时髦网梗，差一步都不行。

够抽象了吧，还没完。

“藻称冯了个福”，这里通假了四个字。

稍有不慎，你可能觉得这是附庸风雅的句子，别人发来，还要回复，谢谢你的祝福。

结果人家心里在骂你娘。

还有“冯虚御风”，都整成文言文了。

苏轼《前赤壁赋》里有这句话，意思是无所凭借，能驾风飞翔。

你可能觉得这是一种旷达自在的超高境界，别人发来，还要回复，我一定努力去达成。

结果人家心底想的是，骑着你不存在的妈在天上飞。双重骂人了。

你高兴不高兴不重要。

此刻对方躲在屏幕后面邪魅一笑。

但这样的骂，真能骂出风采来吗？

首先，它没有谐音上的靠近。

《话语，一种有关思想的东西》一书作者史蒂文·平克研究后发现，脏话不是“真实意义上的”语言，脏话应该更接近于原始动物的叫喊。

所以脏话要喊得响，但“冯了个福”“冯虚御风”念起来文绉。

就像中年男子到了关键时刻了，你怎么帮忙，他只会安慰你一句他兄弟一定不负众望。

但问题就是让人失望了。

其次，它没有表达即时情绪。

《跨文化的脏话语言学研究》一书作者根据数千份调查样本，总结出脏话具有几个共性，其中一个就是：情感性强，具有表现即时情绪的作用。

所以脏话一定要表现你在当场发飙。

但骑你老妈在天上飞这类，情绪不够强烈，甚至冯虚御风、藻称冯福颇具浪漫主义色彩。

再次，骂得一点也不脏。

玩梗的人会觉得“有福同享”是狠骂，骂得爽，还骂出了古希腊俄狄浦西父子爱上同一女人的悲剧色彩。

但福字在中文里是一个使用频率很高的褒义词，目前的梗难以抵消它的祝福色彩。

所以这句脏话，等于小圈子人自嗨。

更别说圈子里的人可能都玩不转全部的梗。

知乎上不少网友就吐槽，他们怎么都不理解“冯虚御风”想说啥。

哪怕你点明骂人之意后，他们还是觉得没骂到点子上。

不够短平快，就是不够爽。

事实上，爱自己和去骑别人的妈，都是需要人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的。

现在很多人讨论“爱你老己，明天见”这个梗，能不能表现年轻人无奈之中的自怜自爱。

有网友说可以的，这确实是为自己而活的心声；

但还有不少人认为，爱自己都不能直接表达，那还有什么真实性可言呢，不怕是个伪人吧？

可能争论永远都在持续。

但可以肯定，如果不能第一时间让人感受到你的爱或者恨，那情绪感染力就很难到位。

别人也就可能不当回事。

所以骂人要有表现力，词不达意总是在增加沟通成本。

你骂得不够脏，可能是因为你不够怒。

这时候可能有人要说了，这么绕是因为机械式的审核机制存在。

比如你会发现网文里满屏的口口或**，更加欲言又止了。

网络评论区里的限制多如牛毛。

只是审核机制里的屏蔽词向来很公平，没有人能例外。

有一次，微博来总发个口爆也被夹了。

反正最后都不能正常聊天了，大家只能退而求其次。

正常词语要写得隐晦，骂人的脏话更要绕来绕去。

为此，这些年就出现了一批平价替代傻逼的词语：

沙冰、S13、傻宝……

后来因为不让攻击母亲，大家只好说“你妹”；

也因为不让骂弱智，大家友好表示“睿智”。

还有网游中的祖安文化。

网友用谐音梗、藏头诗等方式，创作了一系列“以对方母亲为圆心、直系亲戚为半径、生殖器为主武器、意淫为主技能，配以伦理、两性、家畜、宠物、殡葬行业等领域的特有动词及名词”的脏话体系。

现在AI不断更迭，同音字也能过滤掉，所以出现了形近字。

未来，文字语音识别再强化，审核系统可能升级到通过视觉来过滤形近字了。

这个过程里，很多骂人的脏话词销声匿迹了，也让我们知道三个基本规律：

骂人要直接；

骂人要让人破防，而不是自嗨；

骂人词也是在自然选择，不适用的就不再流行。

更何况现在的语言侮辱体系，本身就是轻骂重讽。

你不知道如何据理力争，无论观点对错，回复典孝急乐几个字就行。

你不知道打什么字，只需要挑选最常用的表情包，对方可能第一时间觉得你在嘲笑他。

一个可能不太贴近的例子就是，很多人用微表情来表达洗耳恭听，结果让人误以为是白眼挑衅。

但这至少说明微表情的反讽威力惊人。

又或者，你不知道他背后的成长经历，但只要想骂人，有时候采取最纯粹的人身攻击都行。

一位高位截瘫的女生发了一个文案：“你不必嫌弃我的残疾因为我不会成为你的妻子或朋友”。

结果引来了无数嘲讽：

这是算法在汇聚恶评，因为在网友看来，她在满世界树敌。

那女博主的文案说的很过分吗，可能见仁见智。

但也说明，网友已经不需要通过恶骂来实现骂人需求了。

所以，很多脏话消失了，不完全是因为审核不让用，而是很多人干脆不想用了。

另一边，一些脏话的骂人语气也在退化，都快成语气助词了。

这些都是语言侮辱的发展趋势：不一定直白，但一定高效，要让人破防。

更何况从古至今，中文的语言侮辱就异常丰富，只是互联网时代，更是添上了飞翔的翅膀。

最近看到这样一句话：

“我倒真心希望脏话的源泉能够重归于我们的身体——没有性生活人类就不得繁衍，茅房运动中也蕴藏有世界文明的大同。”

我们固然希望找到纯粹的脏话，但哪有那么容易。

资深老骂家会建议你去贴吧里找答案，领教一番后，能像贴老哥一样攻击力惊人。

建议只是建议，未必要学。

还那句话，你骂得不够狠，可能是因为你不够生气。

既然如此，干脆撤回脏话吧。

互联网的初衷不是互相攻击，而是友好交流。

毕竟一旦骂人就可能陷入拉锯战中，你无法保障对方每一句话都不会让自己破防。

所以与其脏话自由，不如脏话自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