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算，回到1940年的哈尔滨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声Pro ，作者：新声Pro

讲好深入人心的历史，向来并非易事。《反人类暴行》以个人生活切片、极富真实质感的镜头语言，将日本军国主义隐秘的侵略、对人性的异化，鲜活地带到观众眼前。层层信息有节奏地揭露，抽丝剥茧，让观众也参与进故事，成为探秘者，沉浸式体验拼凑真相的过程。

如果回到1940年的哈尔滨，面对731部队发动的细菌战，你能活多久？要怎样活下来？

彼时的哈尔滨，奉系军阀势力尚存、伪满政府形同虚设。为建立大东亚共荣区，日本动员多批国民迁徙至此，于中共地下党而言，这里也是开展谍战工作的重点区域。

平民、抗联、军人、日本移民、加之本就生活在此的朝鲜人、俄国人……齐聚在这座被称为「东方小巴黎」的城市。

在势力斗争的缝隙里、隐秘处的另一面，国际战争史上最臭名昭著、击穿人类伦理底线的731部队，正在以研究防治疾病和饮水净化为名，用中国人、朝鲜人、俄国人进行活体实验，研制、生产细菌武器。

这段我国抗战史上最浓重、也最沉重的历史，曾在《黑太阳731》《和平饭店》《哈尔滨1944》等诸多影视作品中出现。

而导演算的新作《反人类暴行》，走出封闭的实验基地，以全景化、沉浸式呈现，将1940年的哈尔滨带到当下，让观众跟随摄影机的视角一起，身临其境般再走一遍那段令人绝望的岁月。

《反人类暴行》的故事虽着眼于731部队，却并不急于与731产生勾连。而选择以极丰富、细密、充满生活质感的细节铺陈，将故事包裹成历史秘辛，娓娓道来。

与其说是「观剧」，《反人类暴行》更像带来一次体验，以「穿越者」的身份回到当时——即便预知未来，依然无法改变眼前的一切。穷尽所有可能，依然找不出胜算。

讲好一段有关群体记忆的历史，向来并非易事。信息确定性高，可发挥、演绎的空间十分有限。同时很难通过剧情、角色的起伏制造悬疑点。毕竟结局谁都知道，人为制造矛盾、波折，难免会有故弄玄虚之嫌。

除此之外，诠释一段黑暗的历史，题材、历史的真实性，与剧情方面的可看性，极难做到两全。

既然宏观上的信息是确定的，便在信息的丰富度、复杂度、细致程度上下功夫。报道中的信息总是大同小异。而其中的「故事」，则隐藏于大事件的夹缝中，流传于每个鲜活的人的「独家记忆」里。

《反人类暴行》成功找到了这些距离历史仅咫尺之遥，却在彼时毫不自知的视角，选取类似章回体小说的方式，串联起一段段口述史般带有生活印记的故事。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用自己生活的切片，从不同侧面，逐渐拨开历史迷雾、拼凑出历史的真相。《反人类暴行》回答的问题，并非「炼狱为何被称为炼狱」，而是用近乎白描的方式，让观众切身感受到「传说中的炼狱，是什么样子」。

前两集中，故事分别从平民与日方核心的角度，看到海量极具生活化的细节，构建出令人信服的1940年的东北，并感受到731部队在「丧心病狂」之类形容词背后，有怎样严密的组织性，以及日本军国主义思想，是如何将人性一步步异化。

开篇《二条没了》，以失去土地的「哈漂」货郎佟长富的视角切入故事。

从东北的冰天雪地，到家长里短，恰如农民佟长富东拉西扯、鸡毛蒜皮的口述史。在他的生活中，随处可见日方对东北无孔不入的渗透。

马被强征，却似习以为常。为了找马托人办事，攀上身为合资学校校长的大姑父。这位「大人物」出场不到3分钟，便因反抗行动被牵连而获罪，彼时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由此可见一斑。

被冰溜子戳中、死在仓库门口的朝鲜人，则代表着另一班为讨生活、远渡重洋的群体。在引入新群体的同时，也为后面的故事埋下草蛇灰线，每个镜头、每个信息，都尽可能参与进叙事中。

随着故事深入，逐渐引人入胜。直至第一集结尾，村民误食马肉，突发鼠疫，画风从生活突变为恐怖片。看似猛然切入「731细菌实验」，但暗示其影响，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深入每个平民的生活。

仅一个镜头，便以极高效的方式，猝不及防地将细菌实验如何摧毁普通东北人民的生活，以富于视觉冲击力的方法呈现出来。

在讲故事的过程中，算并不会刻意规避角色的主观、感性、视角的局限性。甚至会夸大他们的不理智、会出错。

佟长富始终有种「立于危墙而不自知」的愚蠢。平时窝囊，却因为一匹马，试图向日本人讨个公道。这种「不知者无畏」，恰恰是当时东北底层平民对于侵略毫无知觉的最真实写照。

日方以「东亚共荣」为外衣，对于东北人民采用温水煮青蛙的策略，导致当时绝大多数普通民众警惕性极差。他们并没有上帝视角，也不似我们，从现在回望过去。当发现自己的生活有异样时，早已深陷其中。

随后的第二集，罕见以日方视角，带观众得以窥见731部队内部的运作。以及参与其中的日本人真实的心理状态。

战争对人性的异化，不仅仅在于将活生生的中国人看做实验器材，对于尚有良知有底线的日方人员，也有同样的冲击。

章宇饰演的画家荒川良平，以绘画才能被731部队选中，成为「实验的记录者」，而被卷进历史。围绕他展开的故事，则似一篇篇人物志，带有细腻、脆弱、悲悯。他既是观察者，也是被观察的群体中的一员。

他是单纯、善良的。观众先于他得知，他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既定的命运。而这份「无力感」，也构成了观剧体验的一部分。

导演深谙，剧中的出场，只是角色的某一个切面、某一段生活，选择将上帝视角留给观众，采用暗线、留白的方式，让每个角色都给观众留下更多的想象空间。

一如荒川良平「台湾籍的日本人」的身份，自身带有故事感。日占时期台湾民众生活，在荒川良平身上投射出一道缩影，至于其他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留待观众自行想象。

与一切真相被公之于众后，中国人民所控诉「地狱」不同，透过荒川良平的眼睛，我们看到了「731部队」的另一面，果真如日方所言的「医学实验室」般，整洁、干净、规整、有条不紊，和普通的工作单位没什么两样。除了实验使用的耗材，是活生生的人。

人体器官、切片如实验道具般整齐陈列，人的尸块如实验垃圾般被成堆丢弃，面对活体冻伤实验，眼中只有对于结果、数据的狂热……

当亲眼目睹人被当作材料、当「不正常」被当作习以为常，观众感受到的并非来自受害者的愤怒，而是施暴者理性、冰冷、残酷的癫狂，与深入骨髓的寒意。所谓「人性泯灭」，不再只是形容词，在此刻有了实体感与影像化呈现。

从第一集中平民的懵懂、第二集掀开731部队的一角，到第三集《满洲新娘》，叙事全面铺开，人物关系、张力，显著提高。

身为「满洲映画」导演的小岛幸夫，既是这段故事的引领者，也是这一章节的「题眼」。他记录着「需要被记录的事实」，同时也被记录着信仰如何逐渐动摇、崩塌。

自1937年8月21日成立以来，满映集电影制作、发行、宣传、放映为一体，成为日本帝国主义文化侵华的重要机构。以提供「精神鸦片」与「宣扬中日亲善」为目标，开始了长达8年的电影垄断。

为与上海制作的电影竞争，满映高薪聘请日本电影界的一流专家坐镇，将日籍演员李香兰捧成最受欢迎的电影明星，作为中日两国人民的「友好」桥梁。

说着流利的日语、喜欢彬彬有礼的日本男人，号召大家共同建设「新满洲」……这位女明星同样以标志性的发型与装束，出现在《反人类暴行》的女子动员大会上，进行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

小岛幸夫的视角，既展现了当时部分日本知识分子的立场，也以亲历者的身份，带观众切身追随彼时那些虚假、伪善的影像，从何而来。通过感受割裂与扭曲，触碰到战争、细菌之外，更加隐秘的文化侵略。

在构建导演与「满洲新娘」的关系时，导演反其道而行之，以「摄影机」增加二人的隔阂感，却在其中插入日本昭和时期宣传片的拍摄方式。既让观众感受到小岛幸夫「躲藏」的隐秘属性，又让影像看起来无限趋近于「真实」。

当千代子走向不情愿的婚姻，小岛幸夫面对的困境，与纪录片《北方的纳努克》的导演如出一辙。即选择「情感伦理」提供帮助，还是选择「拍摄伦理」袖手旁观。

起初，小岛幸夫选择了后者，于是只能躲在摄影机后，目睹婚礼上作手舞的千代子，对自己的目光由爱转恨。当他从「喉舌」回归本体，选择参与其中，在失去独善其身的特权同时，才算真正成了这段故事中的一员。

直至姐妹俩朝鲜人的身份曝光，成功扣回第一集中「命贱」的朝鲜人，也将「满洲新娘」从某个身份标签，上升为一群在乱世中讨生活的具体的人。

而小岛幸夫，也与自己的助理最终反目。之前被社交身份、合作身份掩盖的血统、立场、理念的不同，在关键时刻引爆，变得无法再被忽略。

随着人物地图逐渐打开，时空由1940年，到了1991年。

「成铭」代表的731部队罪证陈列馆馆长，似一双跨越时空的眼睛、一位历史的叩问者，从浩如烟海的文献、史实中，不停探寻「当时发生了什么」。由另一时空的人们，逐一揭晓答案。组成大海的，是一滴滴水；组成历史的，是其中一个个被记住或被忘记的人。从他们眼中，我们得以窥见1940年，日占统治下，东北的众生相。

在叙事之外，《反人类暴行》的镜头语言，也堪称华丽。

佟长富根据血迹找到自己马的残骸，十分契合他「埋头走路」的车夫身份，而被马拖入带血冰窟的梦境，在雪地俯拍中，呈现出日本国旗的图案。

荒川良平从下水道中捞出眼睛的梦境、冻伤实验现场工作人员扭曲的幻觉，将潜意识中感受到的危险、异化，以虚实难辨的方式直观呈现在观众面前。

小岛幸夫的故事中，「镜中镜」视角的加入，既符合其导演身份的特殊性，又体现出同一个人基于两种身份之间的矛盾与拉扯，甚至逃避。

而利用镜头语言制造「叙诡」的效果，让观众虽有被误导，但带来了更大的情绪延迟满足。

在这集开场，小岛幸夫的电影放映结束后，受邀上台，却制造冷场，让观众误以为他缺席。中间插入他受邀拍摄宣传片，却选择回避，又让观众误以为他是因拒绝而缺席。

两次情绪刹车、双重误会后，下一个画面，小岛幸夫在台上的「激情演讲」，便显得更具张力。以状态与预设间的对比，制造反差留白。曾经回避当喉舌的艺术家，此刻俨然已经被洗脑成功，成为发声的中流砥柱。

当镜头语言不再用于「炫技」，而是充分参与进叙事，成为故事的一部分，甚至有了「欺骗观众」的意识，便也有了灵魂。

非线性、多视角叙事常见的难点，在于很容易围绕某一既定信息，以多人视角进行咀嚼，造成信息重复。

《反人类暴行》中，虽然引领视角的人在变，但整体的大方向，依然在推进中，以不同的侧面视角，循环复现叙事。

这也是导演算的长板所在，无限流的《开端》，多地图、多人物的《边水往事》中，他都展现出了在循环、多线叙事中的主线推进能力。

如总制片孟庆丰所言，《反人类暴行》中，第一集有问号、第二集解决了、第三集又来新的问号，逐步深化。通过每个人的「冰山一角」，逐步勾勒出整个世界观体系的全貌。

这种抽丝剥茧、层层递进的故事推进也得益于具有沉浸感的整体氛围的营造。好的长故事，可以通过代入、共情、娓娓道来，引领观众进入故事中的世界，让一个时空、一群人、一段记忆，得以在故事中「保鲜」。其所带来的沉浸感、全景体验感、抽丝剥茧的探索感，是《反人类暴行》引人入胜的地方，也是长内容无法替代的体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