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31 08:16
扫码打开虎嗅APP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返朴 ，作者：木木
高中辍学、白手起家的42岁亿万富翁，正式接管NASA。他的上任，将伴随一系列雷霆措施，砍掉24%的预算，废掉巨资研发的SLS火箭，将火星确立为第一战略目标。他不是来缝补NASA的，他要的是推倒重来。未来四年，注定充满摩擦、争议甚至混乱。
2025年12月17日，美国华盛顿，参议院里投票落幕，掌声响起，贾里德·艾萨克曼（Jared Isaacman）正式成为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新任局长。
作为对全球航天事业有着举足轻重影响的机构，NASA迎来了这样一位独特的掌门人：他年仅42岁，白手起家成为亿万富翁，这是他作为商业精英的一面，这点很像埃隆·马斯克；不仅如此，他还亲自驾驶喷气式战斗机，指挥并执行过私人太空行走任务，这是他冒险家的一面。
他既无科研背景，也无政客履历。让他一步跨入NASA最高决策层的，是他起草的一份激进的改革计划。这是一份充满硅谷式破坏性创新的新太空蓝图：坚持商业优先，主张拥抱风险，并且毫不掩饰地将火星确立为第一战略目标。
这位“非典型”的NASA负责人是如何上位的？他又会如何改造NASA这个庞大的机构，进而对全球航天格局产生怎样的潜在影响？本文将进一步探讨。
在从政之前，艾萨克曼身上的标签是“非典型”。他既不是科研出身的科学家，也不是在体制内摸爬滚打的政客。如果要为他找一个参照系，他更像是马斯克的某种精神镜像，只是更加低调，但同样狂热。
艾萨克曼的商业传奇始于16岁，他在家中地下室创立支付公司Shift4 Payments，和马斯克的经历几乎一样，这家公司让他成为亿万富翁，也为他的飞行爱好提供了资金。
他不仅玩飞机，而且玩到了极致。他创立了Draken International，拥有世界上最大的私人战斗机机队，专门为美国空军训练飞行员。在这个圈子里，艾萨克曼证明了自己的专业素养。
他的野心在更高处。2021年，艾萨克曼自费参加并指挥了Inspiration4任务。这是人类历史上首次完全民间的轨道飞行任务，没有职业宇航员参与。
3年后的2024年，他又主导北极星黎明（Polaris Dawn）任务。在近1400公里的高空——自阿波罗17号以来人类到达的最远距离——他打开舱门，进行了人类首次商业太空行走，并测试了SpaceX的新型舱外宇航服。
对于传统的NASA官僚体系来说，艾萨克曼是一个只有“高中学历”（高中时辍学创业，数年后以全线上课程拿到本科学位）的闯入者。他代表了“商业航天”的原生一代：他们不等待NASA发布需求，而是自己定义任务；他们不畏惧风险，而是将风险视为探索的成本。
这些经历都表明：他不是来管理NASA的，他是来改造NASA的。
不过，从商业新贵到NASA掌门人，路途并不平坦。其实早在2024年12月，当选总统后的特朗普很快就提名了艾萨克曼。彼时，SpaceX、马斯克和商业航天是特朗普新政的宠儿。但到了2025年5月，风云突变，白宫突然宣布撤回提名，官方理由是“经过对过往关联的彻底审查”。
根据《纽约时报》披露，问题在于艾萨克曼过去几年曾向几位民主党人捐款。这些记录被解读为特朗普第二任期内的“忠诚度测试”。在艾萨克曼被“清洗”出局的几个月里，NASA陷入了权力真空，运输部长Sean Duffy出任代理局长，Duffy代表了另一种力量——传统的建制派和现有的承包商利益网络。
那是艾萨克曼最黯淡的时刻，形势却随之逆转。Duffy掌权期间，华盛顿媒体圈收到一份长达62页的机密文件——“雅典娜计划”（Project Athena），一份署名艾萨克曼的NASA改革蓝图。
计划书内容激进：提议将火星任务优先于月球、削减气候研究经费、暗示数年后淘汰SLS火箭。据CNN和Politico报道，这次泄密被认为是Duffy阵营的手笔，泄密者希望激怒国会中的传统势力、科学界以及那些靠旧合同过日子的军工巨头，并借此将艾萨克曼描绘成一个危险的激进分子，从而彻底断送他的回归之路。
然而，事态发展超出了预期。航天界和公众看到了一个详尽、严密且野心勃勃的战略。面对缺乏方向、在预算中挣扎的NASA，艾萨克曼展示了从核动力推进到商业化数据的完整路线图。“有计划总比没计划好，”艾萨克曼在社交媒体回应。这份冷静和计划书的专业深度，让他看起来成了拯救NASA的人选。政治攻击变成了竞选广告。
随着政治风向转变，以及马斯克在幕后对“新太空”路线的支持，特朗普最终意识到，如果他想要在他的任期内看到真正的太空成就，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圆滑的政客，而是一个改革者。
11月，“雅典娜计划”泄露不久后，特朗普宣布重新提名艾萨克曼。这场围绕NASA未来的权力博弈以“新太空”势力的胜利告终，那份曾经的“黑材料”——雅典娜计划，现在摆在了NASA局长的办公桌上。
现在我们再来详细看看那份名为“雅典娜计划”的文件，它已成为外界解读NASA未来四年、甚至未来十年走向的地图。这份带有硅谷色彩的宣言重新定义了NASA的目标，试图重塑这家拥有67年历史的机构的灵魂。
过去几年，NASA载人航天核心叙事是阿尔忒弥斯（Artemis）——让宇航员重返月球。该计划消耗了绝大部分政治资本和预算资源。但在“雅典娜计划”中，艾萨克曼提出了新代号“奥林匹斯”（Olympus）。月球不再是终点，而是作为前往火星的垫脚石。
他指出目前登月架构繁琐且不可持续，建议将战略重心转向火星，并明确提出要与SpaceX的星舰（Starship）系统进行深度绑定。
根据CNN援引消息人士的话，艾萨克曼希望利用SpaceX明年计划进行的火星无人着陆任务，顺势启动“奥林匹斯”。这意味着，NASA不再试图与私营企业“竞争”造火箭，而是直接搭乘商业航天的快车，将原本要在2040年代才能实现的火星梦想，大幅提前。
“雅典娜计划”将核电推进（Nuclear Electric Propulsion,NEP）列为未来技术圣杯。艾萨克曼与共和党大佬Newt Gingrich曾联合撰文，呼吁NASA应该专注于“其他机构或公司做不到的硬骨头”。在他眼中，常规的火箭发射已经可以交给马斯克和贝佐斯了，NASA的顶级工程师们应该去攻克像NEP这样的前沿科技。
计划书中建议，目前负责SLS火箭研发的马歇尔太空飞行中心和米丘德装配厂，在SLS项目结束后（暗示了其并不长久的寿命），应全面转型为核动力推进的研发中心。这既是给传统中心找一条活路，也是在倒逼它们走出舒适区。
在科学探索领域，艾萨克曼提出了让学院派颇感不安的概念“科学即服务”。传统上，如果NASA想要监测地球气候，它会立项、拨款、设计、制造并发射一颗造价数亿美元的卫星。艾萨克曼认为这种模式昂贵且过时。“为什么我们要花大价钱去造定制卫星，而不是直接从现有的商业供应商那里购买数据？”他在回应争议时说。
在他的设想中，NASA应退出商业公司能做得很好的领域，如常规气候监测和地球观测。NASA变成数据“买家”而非卫星“制造商”。节省下来的预算集中到商业公司无利可图但极具价值的基础科学任务，如行星防御或深空探测。这并非外包所有科学责任，但这种“买服务不买硬件”的思维，无疑将对洛克希德·马丁和诺斯罗普·格鲁曼等传统承包商的商业模式构成致命打击。
“雅典娜计划”还重新定义了“风险”。自2003年“哥伦比亚”号事故以来，安全文化一直是NASA的红线。但在长期的执行中，这种对安全的追求逐渐演变成了一种规避责任的官僚主义——为了不犯错，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做，或者做得无限慢。
艾萨克曼引入在SpaceX验证过的“加速/修复/删除”哲学。“为了实现NASA的使命，我们必须接受：有些风险是值得冒的。”计划书写道。他提议重新评估内部风险评估委员会，暂停只会拖延决策的程序。这不意味着无视安全，而是要建立一种“健康的紧张感”。
这份计划书向NASA陈旧的行事方式和依靠国会分肥生存的旧太空势力宣战。它激进，甚至显得残酷，但对于渴望在2030年代前将人类送上火星的机构来说，这或许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改革伴随着阵痛，对于NASA来说，切身之痛来自砍预算。艾萨克曼上任前后，白宫发布2026财年预算提案：NASA预算从248亿美元削减至188亿美元，降幅达24%。这对于长期依赖稳定拨款的政府部门来说，是一场彻底的清洗。
削减清单的首位就是NASA曾经的骄傲——太空发射系统（SLS）。这款巨型火箭被讽刺为“参议院发射系统”（Senate Launch System）：由50个州的承包商共同制造以确保政治支持；采用不可回收设计，单次发射成本40亿美元，且进度延误严重。在艾萨克曼和特朗普政府眼中，SLS昂贵且低效。预算提案建议，在阿耳忒弥斯3号任务后逐步淘汰SLS。这意味着波音等传统军工巨头将失去它们在NASA最大的现金奶牛。
原计划部署在月球轨道的“门户”空间站（Gateway）也在清洗之列。“雅典娜计划”视其为不必要的复杂架构。若目标是火星或快速登月，直接的月球着陆——无论像阿波罗时代，还是星舰模式——更符合“第一性原理”。这种清洗甚至波及到了NASA的自有员工。随着项目的取消和外包，数千名联邦雇员将面临裁员。
硬币另一面是商业航天的机会。虽然总预算减少，留给商业合作伙伴的资金比例上升。艾萨克曼明确表示，未来NASA将全面转向固定价格合同。旧的“成本加成”（Cost-Plus）模式下，承包商花费越多赚得越多，导致项目膨胀。而在“固定价格”模式下，NASA只为结果买单——比如运送一公斤货物到月球给多少钱。如果超支，亏损由企业自负；如果省钱，利润归企业所有。这是SpaceX崛起的秘诀，也是现在艾萨克曼要推行到整个NASA的铁律。
SpaceX是新规则下的赢家，但并非高枕无忧。艾萨克曼虽然与马斯克私交甚笃，但他信奉竞争。他在听证会上表示：“对SpaceX最好的事情，就是Blue Origin（蓝色起源）紧随其后。”事实上，NASA已向杰夫·贝佐斯的Blue Origin和Firefly Aerospace等公司授出大量合同，开发月球着陆器和火星通信系统。艾萨克曼不希望看到垄断，他希望看到一个角斗场。只有能以最快速度、最低成本交付产品的公司才能生存。
结尾：太空时代的“曼哈顿计划”
当艾萨克曼坐在NASA局长办公室里，他面对的是一个处于历史十字路口的机构。一边是中国航天的紧迫追赶。中国计划在2030年前实现载人登月，这场新太空竞赛关乎在月球和火星建立永久存在的生存之战。另一边是NASA积重难返的体制惯性。让这头大象起舞，需要的不仅是钱，而是彻底的基因改造。
艾萨克曼的到来，本身就是改造的一部分。特朗普选择他，看中的是他作为“破坏者”的特质。他带着“雅典娜计划”、对火星的狂热、硅谷算法和华尔街资本逻辑，进入华盛顿官僚体系。
未来四年注定充满摩擦、争议甚至混乱。更多项目可能被砍，更多部门可能被关闭，科学家可能抗议。但如果赌赢了，结果可能会是一个真正将视线投向深空的星际舰队。那个作为“就业保障项目”存在的NASA已一去不返。
正如艾萨克曼所暗示的，NASA的野心是执行属于这个时代的“曼哈顿计划”——目标不是原子弹，而是让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
参考文献
[1]https://www.nytimes.com/2025/05/31/us/politics/trump-nasa-nominee-musk.html
[2]https://www.nytimes.com/2025/06/01/us/politics/trump-musk-isaacman-nasa.html
[3]https://www.cnn.com/2025/05/31/politics/nasa-jared-isaacman-trump-pull
[4]https://www.ainvest.com/news/jared-isaacman-nasa-leadership-game-changer-space-commerce-private-sector-partnerships-2512/
[5]https://www.nasa.gov/people/jared-isaacman/
[6]https://www.nbcnews.com/science/space/billionaire-entrepreneur-jared-isaacman-confirmed-new-nasa-chief-rcna248690
[7]https://www.nytimes.com/2025/12/17/science/nasa-jared-isaacman-confirmed-senate.html
[8]https://arstechnica.com/space/2025/11/in-a-stunning-comeback-jared-isaacman-is-renominated-to-lead-nasa/
注：本文封面图片来自版权图库，转载使用可能引发版权纠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