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05 17:10
扫码打开虎嗅APP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飞一般自游 ，作者：叶克飞，编辑：二蛋
多瑙河畔的国会大厦▲
无论是在布达城堡或渔人堡上看多瑙河夜景，还是在布达一侧的河边看佩斯，抑或在链子桥等横跨多瑙河的桥梁上看两岸景致，国会大厦总是布达佩斯最抢眼的存在。
国会大厦是匈牙利国民议会所在地，位于佩斯一侧的科苏斯广场上。这个广场得名于1848年革命的领导人科苏特，那场革命亦是匈牙利民族争取独立自由的象征。国会大厦由匈牙利建筑师伊姆雷·斯坦德尔设计，采用新哥特式风格，1902年落成，此后一直是匈牙利体量最大的建筑。
1873年，布达、奥布达和佩斯合并为布达佩斯，七年后，匈牙利国会决定建立一座新的议会大楼，作为国家的权力中心。在最初的计划中，这一建筑的选址就确定在多瑙河畔。在此后的设计竞逐中，伊姆雷·斯坦德尔胜出。在决定者眼中，斯坦德尔的设计与伦敦威斯敏斯特宫有相似之处。
这个选择有极深的政治含义，在当时匈牙利的主要政治家看来，新议会大楼象征着匈牙利对西欧的承诺，也代表着以英国为政治榜样的决心。
1885年，国会大厦开始建设，1896年落成。如今，匈牙利政府仅仅使用了建筑物的一小部分，其余用于展览与活动等。冷战时期，大厦顶端有一颗红星，1990年被拆除。
国会大厦外观呈对称结构，中间有文艺复兴式圆顶。两侧各有一个议会大厅，其中一个至今仍用于匈牙利国民议会的会议，另一个用于仪式、会议，也是游客可以参与导览的范围。它长268米，宽123米，最高点达96米，共有691个房间。虽然主立面俯瞰多瑙河，但真正的正门位于建筑东侧，面向科苏特广场。它的外墙上共有242座雕塑，展示了多位历史人物的雕像。
建筑东面的广场上，可以见到1956年匈牙利革命的纪念碑，还有弗朗西斯二世·拉科齐的骑马雕像。
二战后，匈牙利被苏联划入势力范围，苏联模式随之全面推行，领导人拉科西更是提出了“谁不和我们在一起，就是反对我们”等口号。1949年秋，匈牙利掀起大清洗，几年内共有近130万人遭法庭审讯，其中一半以上被定罪。当时匈牙利人口为950万，被审讯和定罪的比例极其惊人。
紧跟苏联的恶果迅速显现，尤其是经济方面。拉科西照搬苏联以重工业为主导的经济模式，人民生活水平急剧下降，农业生产陷入停顿。早在1948年，纳吉就曾说“强行实行集体化必然要以灾难告终”，这预言在1952年便已“兑现”。
1953年，斯大林去世，东欧各国改革风潮随之兴起，匈牙利几乎走在了最前面，纳吉成为领军人物。担任总理的他提出一系列措施，包括发展轻工业，改善市场供应和职工福利，降低工业品价格，取消对农产品流通的限制，允许小私有企业合法化，取消拘留措施，关闭集中营等。
改革得到民众支持，但在党内引起极大争议。1955年4月，纳吉被撤销一切职务，8个月后被开除出党。纳吉随即埋头从事理论研究，其拥护者们亦形成一个庞大的体制外思想流派，即后来的裴多菲俱乐部。
1956年，改革呼声再起。10月14日，纳吉被恢复党籍。随着波兰的哥穆尔卡复出，匈牙利民众的示威活动也不断扩大，数十万人涌上街头，要求纳吉复出的声音也愈发高涨。
10月22日傍晚，纳吉出现在国会大厦的露天阳台上，面对民众，表示将通过谈判来解决冲突，并呼吁民众冷静克制。此后因为事态激化，纳吉被火线恢复总理职务。可惜此时苏联已经准备武力镇压匈牙利革命，尽管纳吉尽力争取，并希望进行改革，但苏联暗中扶持卡达尔上台，由后者宣布成立新政府。11月1日，苏军进入匈牙利境内，11月4日杀入布达佩斯，镇压导致两千多人死亡。
布达佩斯的每个地标都见证着这场血案，纳吉公开演讲的国会大厦就是其中之一。与国会大厦隔科苏特广场相望的是农业部大楼，1956年10月25日，当民众在广场上集会时，农业部大楼房顶突然枪声大作，手无寸铁的民众纷纷倒在血泊中。
苏军镇压革命后，纳吉躲入南斯拉夫使馆避难。11月22日，卡达尔政府与南斯拉夫达成协议，前者承诺不追究纳吉，后者则同意让纳吉离开大使馆。但当天下午，纳吉等人刚刚乘车离开使馆，便被出尔反尔的苏军拦截，劫持至罗马尼亚软禁。1957年4月，纳吉被押送回国审判，1958年6月16日被处决。
1988年，纳吉的女儿和其他四位遇难者的遗孀组成“历史公正委员会”，要求为1956年事件的所有受害者平反。次年3月15日，31个政党组织民间活动，现场呼吁为匈牙利事件平反，要求苏联撤军。
5月9日，无奈之下的匈共发布公告，决定在6月16日重新安葬纳吉和他的战友，并认为纳吉是改革的象征。国葬当日，有数十万民众自发参加。
那一年，匈牙利的命运始终与纳吉的国葬交织。6月13日，匈共与反对派开始正式谈判，开启了国家通往民主政治和市场经济的和平进程。9月18日，谈判完成。10月7日，匈共宣布改组为匈牙利社会党。1990年3月25日，匈牙利举行议会自由选举，最终确立民主政体。
如今的科苏特广场上，矗立着一座黑色大理石纪念碑，纪念碑正面雕刻着匈牙利国徽，国徽下刻着“1956”字样，这便是剧变后所建立的1956年事件纪念碑。
科苏特广场不仅见证了1956年的惨剧，还是剧变时的漩涡中心。1989年10月23日，正值1956年事件33周年之际，时任总统苏洛•马蒂亚在这里宣布，匈牙利将改名为“匈牙利共和国”。
农业部大楼旁边则有一座青铜雕像，主角是纳吉。他手扶栏杆，站在桥中央，据说，它的寓意是这样的：桥的一侧象征着旧体制，另一侧象征着人民利益，桥下水域则象征着两者间无法逾越的鸿沟。纳吉在1956年事件中的种种努力，表明他已然挣脱了旧体制的束缚，走到了桥中央，他的头完全扭向代表人民的那一侧。虽然苏军阻止了他的脚步，但一切已然定格为永恒。
如今前往布达佩斯的市政公墓，一路都可见到前往纳吉墓的路标指引，但在当年，为了防止人们前往，官方只公开纳吉墓位于301墓区，具体位置则是个谜。
布达佩斯市政公墓于1886年建立，占地极大，纳吉墓所在的301墓区与入口刚好成斜角相对，得穿越整个墓区才能到达，耗时约半小时。当初匈牙利当局将纳吉墓安排在这里，显然是有意而为之。
如今在301墓区以及邻近的300墓区，可以见到1956年事件英雄纪念碑，还可以看到大量死难者的木制墓碑，每座墓碑上都系着三色旗彩带。此外，还有几座大理石墓碑，上面刻满了死难者的名字，并标明每位死难者个人木制墓碑的具体位置。纳吉墓碑也很简单，刻着“纳吉•伊姆雷，1956年的匈牙利总理”字样，碑前摆放着鲜花。旁边还有一座无名烈士墓碑，纪念所有那些未能埋葬于此的无名殉难者。
就在300墓区入口，竖立着一座木门，上面刻着“只有匈牙利人的灵魂，才能够穿过这座大门。”
关于纳吉墓，曾有一个政治隐喻让当局坐立不安。尽管当局将纳吉墓具体位置列为机密，但从1970年代开始，不断有民众自发将鲜花放置在301墓区周围，他们以这种行动告诉当局：“纳吉埋葬在哪里并不重要，因为他在我们心里。”
科苏特广场旁的自由广场，是我最喜欢的布达佩斯区域之一。匈牙利国家银行、证券交易所宫等建筑都位于此处，古典主义和新艺术风格在此共存。还有一尊罗纳德·里根的雕像位于街心，以国会大厦为背景。这座雕像是2011年6月29日为纪念里根诞辰100年周年所立，创作者是匈牙利雕塑家伊什特万。作为结束冷战的重要推手人物，他始终被匈牙利人所铭记。
广场另一侧则有德占时期受害者纪念碑，但它争议极大，因为纪念碑将匈牙利描绘为天使，被鹰所代表的德国袭击，这一象征意义将匈牙利塑造为受害者，却掩饰了匈牙利曾跟随德国并参与大屠杀的事实。
2014年，反对者在纪念碑前增设了新的纪念碑，他们在栏杆上悬挂了一张张过塑的黑白照片，多是被送往集中营的匈牙利人照片，栏杆下还有受害者用过的鞋子和皮箱，记录着那段历史的点滴。
冷战时期的匈牙利紧跟苏联，热衷建造各种大型雕塑用于宣传，冷战结束后，这些雕塑多半被拆除，少数被移入布达佩斯市郊的雕塑公园，呈现着时代的怪诞。自由广场上的苏军二战胜利纪念碑是少数仍然保留的同类雕塑，它位于自由广场正中，记录着曾经的岁月。
里根雕像和苏军胜利纪念碑在同一广场共存，恰恰证明了一个国家在冷战结束后的新生。广场也不再是见证风云跌宕之地，而是人们的生活日常，记得今年春节时，我再次经过自由广场，印象最深刻的已不是各种雕塑和纪念碑，而是两个各自牵着狗、在广场上聊天的悠闲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