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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毛丹青 ,作者:人海冲浪
八十年代初,我刚走出北京大学校园就跻身于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的行列。当时,有关真理标准的大讨论余波未平,思想解放的浪潮正以磅礴之势席卷而来,整个知识界挣脱了长期的思想桎梏,弥漫着一种属于青年人的炽热热忱与无畏探索精神。我沉浸在西方哲学著作的海洋中,尤其对符号学、索绪尔语言学等新兴领域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浓厚兴趣。这些思想资源在当时的中国尚属新潮罕闻,却精准契合了我内心对未知知识的强烈渴求,成为我探索思想边界的重要指引。
那个年代,思想的传播打破了过往的沉寂,《理论信息报》等一批新兴刊物应运而生,成为新思潮流通的重要载体与学术青年交流碰撞的精神阵地。回望近四十年后的今天,我愈发清晰地意识到,当时我们这批青年学人尝试把符号学、解释学等西方理论与中国本土学术传统相衔接的努力,或许在方法上尚显稚嫩,在体系上不够成熟,却毫无保留地记录了一代学人冲破思想禁锢、探索知识边界的赤诚初心。
在《哲学译丛》编辑部任职的岁月里,每月都会有大量来稿从全国各地寄来。这些稿件大多是国内学者对西方学术原著的解读与引介,字里行间满是探索新知的热忱。为守护学术的严谨性,避免思想传播中的偏差,编辑部每周都召开专门的审稿会议,逐篇核查引文出处、追溯观点来源,在看似琐碎的工作中完成了大量基础却至关重要的文献梳理工作。这段经历,不仅锤炼了我的学术素养,更构成了我与西方哲学、与世界知识界平等对话的最初一步。
然而,回望那段探索历程,我也清醒地认识到,当时的学术探索大多停留在“从书本到书本”的书斋层面。我们的思考虽活跃于头脑之中,却与鲜活的现实社会严重脱节。研究往往止于理论的推演与逻辑的想象,未能真正扎根于中国社会的实践土壤。这种“知”与“行”的割裂,正是那个思想启蒙阶段难以回避的明显局限。
一年后,我有幸加入中央组织的讲师团,被派往河南濮阳支援基层教育。听课的学员多是当地淳朴的小学教师,他们对知识的渴求令人动容。尽管身处田间地头,远离了都市的学术氛围,我却从未中断对哲学问题的思考。那段时间写下的笔记,重点并非教学内容本身,而是持续梳理在社科院接触的西方哲学脉络。在乡间的绿荫树下、田埂之上,我与乡村教师们围坐交谈,听他们讲述基层教育的困境与期盼,这让我这个久居城市的青年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知识与土地、与普通人的生存境遇之间深刻的联结。这半年的基层实践经历,如同一道分水岭,成为我从“书斋学者”走向“现实关怀”的重要转折,让我对学术的价值有了全新的认知。
返京后,因在讲师团期间的突出表现,我有幸获得中央评审团的表彰,并走进人民大会堂出席颁奖仪式。胡耀邦主席亲临现场颁奖的场景,至今仍清晰地镌刻在我的记忆中。这份荣誉沉甸甸的,它不仅属于我个人,更承载着那个时代对知识、对理想的尊崇,是一种时代精神的生动见证。
重回社科院时,思想解放的浪潮已臻高峰。知识界的译介与出版热潮空前高涨,四川人民出版社的《走向未来》丛书、三联书店“新知文库”推出的“文化:中国与世界”系列等出版物风靡学界,如同一股股清泉,滋养着无数求知者的心灵,深刻塑造了一代人的知识图景与精神世界。与我同期进入社科院的同事们纷纷投身这场意义非凡的译介工作,也热情邀请我参与其中。我慎重选择了原名为《中国禅的成立史》的著作进行翻译,中译本定名为《禅与中国》,由此正式踏入系统性的文字翻译与学术实践领域,在跨文化的思想对话中进一步拓展着自己的学术视野。
如今回望,无论是社科院书斋里的理论摸索,还是濮阳乡野中的教学实践,都是八十年代独特精神气质的生动缩影——那是一个理想主义尚未褪色、思想与行动尚在寻找最佳契合点的时代,一个“读书无禁区”的口号唤醒全民求知热情的时代。它虽有理论与实践脱节的局限,却因那份探索未知的真诚、冲破桎梏的勇气而熠熠生辉。那段岁月里的学术求索与思想激荡,早已沉淀为一代人的精神底色,值得我们永远铭记与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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