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依林演唱会被举报背后：艺术创作要对所有人负责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文刀米 ，作者：文刀米

蔡依林的演唱会被举报了。

最初在社交媒体平台刷到相关视频，有许多对舞台设计的赞美，也有个别说“好吓人”，尽管我不理解，但是这个世界上，有人怕蟑螂、有人怕老鼠、有人怕蛇、也有人怕猫猫狗狗，大家浅浅说说无可厚非。

再后来刷到的评论，变成了一群人愤慨，舞台设计是致敬西方邪教，是在献祭，不少人说看了不适。

1月12日，“蔡依林”演唱会被举报的词条上了热搜。这里引用一下观察者网报道的原文：

据悉，当前举报规模达数百封，已提交至多地文旅及文化执法部门。

在一些评论中，支持举报的人认为，这样的舞台设计不符合大众审美。

对此，主办方公开回应，舞台设计的灵感来自博斯的《人间乐园》，以及文艺复兴时期大量关于欲望、道德与人性的视觉隐喻。主办方还表示这是恶意举报，并已向几个账号提起诉讼。正面硬刚了。

抛开这个事件中，娱乐圈有可能出现的别有用心的恶意举报（这个问题自然有权力机关去调查），我们更应该探讨的是：当艺术创作与大众审美发生冲突时，问题是否只在作品本身？艺术创作是不是要对所有人负责？

“艺术应该尊重大众审美”可能是个悖论

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地方，许多这类事件中，“大众”这个概念很模糊，或者说，站出来指摘某些作品并自诩代表“大众”的人或许不在大众阵营。

大众和小众最通俗意义上的区别在于量，哪边的人数更多哪边是大众。以蔡依林演唱会事件为例，媒体报道进行举报的信件多达几百封，听起来确实可观，但是，没有进行举报的不是更多吗？网上给出差评或者“邪教”评论的人确实不少，但是从现场观众的数量以及相关事件触达的群体数来看，显然没有这种看法的人更多。

那么，在这个事件中，谁是大众谁是小众呢？

我们再看大众审美这个词，‌大众审美指特定社会或文化背景下，多数人认同并模仿的美学标准和价值观‌，其核心是群体共识而非个人偏好。

那么，大众审美有没有真正的标准可参照？并没有。数字媒体时代，其实更难给出一个标准答案，因为大众审美是被臆想的一种视觉表达，甚至有时候带有贬义，比如网红化、单一化、扁平化，那么，网红化的审美代表更多人的审美吗？

显然不是。

在数字化时代的社交媒体上，大众审美很有可能恰好是相对安静、相对低噪音的群体，因为媒体平台的特征决定了它会被动放大“异见者”的声音。

“艺术应该尊重大众审美”这句话，在今天是个很模糊的概念，原本表达的是公共文化要有社会责任感，大众是一个有权共享艺术与审美经验、文化语境相对一致的群体。

但，这有个大前提，这是在数字时代到来前的提法。

在当下，技术高度发达的当下，社交媒体无孔不入的当下，这个前提不存在——没有大众，更没有小众，算法切割出的无数碎片人群。

被数字社会改变的传播规则

被数字社会改变更大的，或许不是审美，而是传播规则。

2020年，我在中国丝绸博物馆的“Balenciaga:Shaping Fashion”大展期间，做了名为《现代传播语境下，巴黎世家如何制造另一种审美》的讲座，其中分析了近几年时尚传播的几大特征，最后一个特征是语境去边界。

这一点非常关键，可以通用在任何领域的传播规则当中，也包括艺术传播。

在数字社会之前，艺术或者说小众艺术有自己的专属场域，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比如画廊、艺术现场、专业论坛，空间如同屏障，其实在一定程度保护了创造者的表达在一个相似的语境中进行探讨，也就是参与者拥有类似的文化和审美背景，即便在喜好上不一样，甚至有冲突，但这种冲突更多的表现在学术碰撞，而不是成为行政争议——我不喜欢你的画，我可以吐槽你，批评你，甚至骂你，但是不会动用行政手法去“封杀”你。

而且在现实社会中，艺术圈的相互追捧明显多过恶语相向，尽管我认为文化争论本身是有必要的。

进入数字社会之后，艺术圈没有边界，任何圈子都没有边界，艺术作品完全失去了自己的场域。任何作品都有可能被动进入一个全民观看、全民审判的局面，除非这名创作者只将作品挂在自己家里，即便如此，都有被朋友拍下发到网上的风险。没有所谓的小众艺术，或者说，小众艺术根本就没有可以进行探讨、交流的小众圈层。作品只要被创作出来，就在一个公众领域里了。所以，在这样一个处处被动上网的现实面前，要求艺术要服务大众审美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对艺术的扼杀。更何况，大众审美的标准是模糊的，现有的所有打着大众审美旗号的都无法自证属于大众审美，大众的群体无法进行有效的、确定性的辨别。

所以，审美的冲突核心来源，往往不在作品本身。

而是，语境的错位

即便，所有蔡依林的粉丝，或者说蔡依林演唱的观众都认可舞台的创造，但只要影像被传播到网上，就会产生冲突。因为，不同文化背景、不同知识结构、不同艺术观念，被算法、被数字社会强行拉到同一个评价池。

争论本身不危险，危险的逻辑在于：

我不理解的创作就不符合大众审美；

我害怕、让我感觉不舒服的创作就不应该存在，它应该被纠正、被消失，甚至应该受到法律制裁。

这个逻辑更可怕的地方在于，非常适合别有用心的人用于打击、毁灭某个人或者品牌或者群体。

艺术在失语

对于艺术创造的探讨在明显减少，这是我从业21年来非常深刻的感受，以前的尖锐、理性批判都逐渐远离，甚至于，大众热议的艺术话题，真正核心的艺术人士、专业人士都默不作声。

因为没法说，讲不了，不想惹麻烦，太容易被扣帽子。大众看不懂一部分艺术这是合理的情况，但在以前，大家只会觉得“我”看不懂，不会觉得“我”的审美被冒犯，还是愿意去听听专家说了什么，如何去解释，也许可以补足自己不了解的知识，心态相对平和。

而现在，“我”看不懂的东西就是被冒犯，并质疑：专业人士就一定对吗？艺术家就没有错吗？这是传播的另一大特征——

去权威化。

去权威化有利有弊，不展开说，但放在今天的议题中，会加深艺术没有可以讨论的场域。专业讨论需要有一定的知识储备、需要有共识的语境、需要有时间和耐心，这些东西当下条件都不具备。

当下的传播机制奖励的是快速判断、极端的情绪表达、道德战队。

所以，艺术随时面临道德审判、“立场”审判等等问题。

回到蔡依林这个事件，蔡依林是一名创作者，尤其后期的表现非常先锋，她的粉丝也具有非常鲜明的群体特征。那么，这类创作者是否存在艺术表达的空间？

这个现实困境从来不是只存在单一领域。但是如果所有艺术创作都去风险化、去复杂化、去艺术语境化，只服于于公众艺术，那么，艺术还是艺术吗？

我很惶恐。

这几年，我几乎已经习惯用沉默面对所谓大众对小众的审判，甚至举报，因为我也被审判过。

在一个没有边界、没有缓冲、没有专业场域的数字社会里，艺术创作并没有消失，但它正在失去说话的空间。

而当艺术开始沉默，失去的，从来不只是艺术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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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并不认为事情必然走向最坏的结果。

“大众审美”被误读的可能性本身就很高，现实世界远比网络呈现出的更加多元。今天的传播规则制造了巨大的数字噪音，许多看似激烈的判断，往往建立在被切割、被放大的片段之上，而非真实、完整的情况。

这些问题，我现在无法给出答案。它们只能交给时间，交给更长周期的观察去验证。

但至少，我们需要意识到：当所有表达都被拖入公域审判场，不如看作是讨论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