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纹枰路，勿忘聂卫平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馒头说 ，作者：馒头大师

方枰玉格良夜短，

白山黑水旧梦长。

擂台旋风成追忆，

一代棋圣立苍茫。

1

1952年的那个夏天，聂春荣在他41岁的时候，有了第一个儿子。

老聂是个老革命，延安抗日军政大学毕业，一直在机械和工业口工作，当时是东北工业部机械工业管理局计划处的副处长。

那个年代的孩子，起名很多都会带一个“卫”字，比如“卫国”，“卫东”，老聂给这个儿子起名叫“卫平”——“捍卫和平”的意思。

聂卫平从小身体不太好，因为心脏有先天性疾病，所以不能剧烈运动，连学校里的体育课都是免修的。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在学校里就很容易成为被霸凌的对象。聂卫平从小在学校里就受欺负，只能被迫给“孩子王”进贡一些铅笔，橡皮之类的，换来短暂的“和平”。

他最得意的时候，是数学考卷发下来的时候——他的分数是碾压所有同学的。

还有一个得意之处，就是他会下围棋。

2

聂卫平学围棋，有点受家庭氛围的影响。

他的外公，他的父母，都喜欢下围棋。大人下的时候，他和弟弟聂继波就站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无师自通了。

聂卫平9岁开始正式学棋。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聂卫平下不过弟弟聂继波，以至于他一直拿赢弟弟作为目标，拼命钻研棋谱，有一次竟然忘我到休克过去，把父母下了一大跳，从此开始严格规定兄弟俩下棋和学棋的时间。

在他们10岁左右的时候，已经杀遍家附近的各大公园棋摊无对手了，远近都知道聂家有一对兄弟俩，是“围棋神童”。

弟弟聂继波其实成名比聂卫平更早，1962年，他在预赛中以半目优势击败哥哥聂卫平，拿到了北京市少儿围棋比赛的冠军，之后还拿到了全国少儿围棋比赛的冠军。但因为聂继波性格比较直，在一次选拔赛落选后，就发誓再也不碰围棋了，之后就告别了围棋之路。

聂家的孩子都喜欢围棋。聂卫平后来曾回忆：弟弟确实很有下棋才华，但他的心态不如自己，自己是输了以后一定要赢回来，不服输。

而聂卫平的成名，也是在1962年。

那一年，10岁的聂卫平在北京举办的六城市少儿围棋邀请赛中，拿下儿童组第三名。

而那天给他们颁奖的，是时任国务院副总理兼外交部长的陈毅。

没过多久，有一天，正在劳动人民文化宫看大人下棋的聂卫平和聂继波兄弟俩，被姐姐叫回了家。回家后，两个人被大人要求洗澡，还换了一身过年才会穿的新衣服。

一头雾水的兄弟俩接着被爸爸带到了北京体育馆东楼招待所，在那里，笑眯眯的陈毅已经在等着他们了。同时在屋里的还有时任华北局书记处书记的李立三，以及几位围棋高手。

陈毅叫他们俩来的目的，其实就是下棋。

那天是捉对厮杀，先是聂继波和陈毅下，聂卫平和李立三下，然后互换对手。

结果聂继波输给了陈毅，而聂卫平却赢了——这让他非常得意，觉得自己获得了对陈伯伯和对弟弟的双重胜利。

那天陈毅还请他们吃了午饭。席间有兄弟俩平时很少能喝到的汽水，嘴馋的聂卫平连喝十几瓶，结果喝“醉”了，晕在沙发上半天动不了，回去被爸爸打了一顿。

此后，陈毅就会一直叫聂卫平去他那里下棋。陈老总棋瘾大，聂卫平好胜心强，双方经常杀得天昏地暗。有一次，陈毅下了一手后觉得不妥，就想悔棋，被稚嫩的聂卫平一把抓住手，坚决不让悔棋，引发大家哈哈大笑。

有一次——聂卫平记得是1964年——一向嘻嘻哈哈的陈老总忽然表情严肃地对他们兄弟俩说：

“中国现在有了原子弹，就相当于围棋里有了‘九段’，但中国围棋现在还没有九段，日本有。你们以后一定要成为九段，为国争光，要打败日本的九段。”

日本当时的职业九段，到底是什么水平？

聂卫平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日本的职业五段是什么水平。

1961年，日本派出一个围棋代表团访华，其中有一名叫伊藤友惠的54岁女性，是日本的围棋职业五段。

就是这样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太太，那次横扫中国围棋界，八战八胜，把包括刘杜怀、过惕生、黄永吉等当时一批中国最顶尖的围棋国手都斩落马下。

这件事当时在全国造成了极大震动，有的国手在下完棋后当场掩面痛哭。

伊藤友惠，日本女棋手，1959年52岁时才晋升五段，职业生涯对局82场，胜率40%

那一年，聂卫平9岁，已经学棋，当然也知道这件事。

“打败日本职业九段”，从那时起，就成了聂卫平心底里的一个目标。

3

但这个目标，差点就成为了一个笑话。

1966年，风暴来袭：一夜之间，聂卫平的父母被打倒，家里被抄，搬进了两户“造反派”，住进了最好的房间。父亲被被隔离审查后劳改，期间被“造反派”打成腰椎间盘突出，母亲下放干校，被关进一个六平米大的厕所居住（导致后来精神出了一些问题）。

聂卫平从当初热情万丈的“红卫兵”，变成了“黑五类子女”和“狗崽子”，不仅自己在学校里受到同学的歧视和疏远，家里的棋谱和棋具也都被抄走。

与此同时，围棋被视为“地主阶级消磨意志的玩物”，是“封建余孽”，全国各地的棋社都被查封，而聂卫平的围棋启蒙老师雷溥华更是被迫害致死，给他造成极大冲击。

1969年，17岁的聂卫平主动选择去北大荒插队落户。

因为他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原本是可以不用去插队的，但他认为自己如果表现得好，他的父亲在单位里日子可以好过很多，于是藏匿了自己的体检表，踏上了去北大荒的列车。

在冬天零下二、三十摄氏度的北大荒，聂卫平体会到了从来没体会到的艰苦，也碰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

他因为有先天性心脏病，体力远逊他人。大家割豆子，别人能割几公里，他割900米就累倒在泥里，别人不认他病历，认为他是“藏奸耍滑”；因为打抱不平和人打架，被戴上手铐，关进水房，吃喝拉撒都在里面。

最痛苦的，是不能下棋。

但这也难不倒聂卫平。没人的时候，他就在地上画出横条竖线，用土块当棋子，一个人默默钻研棋谱。有时候为了能够解瘾，他会冒着风雪，步行20公里，啃着冻土豆去邻团场，只为和那里的知青悄悄下上一盘棋。

在插队的岁月里，聂卫平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喝酒，学会了讲粗话，学会了融入集体，也学会了在逆境中守住心志，积蓄力量。

那时候，在聂卫平的知青宿舍门前，有一座“冰山”——天寒地冻，知青出门懒得去厕所方便，就直接尿在门口。久而久之，混杂着生活用水，这座“冰山”越垒越高。

而聂卫平分到的任务，就是要经常铲掉这座“冰山”。

1973年，挡在聂卫平人生道路上的那座“冰山”，也开始消融。

4

1973年，在中国被打入冷宫的围棋运动，迎来了转机。

幕后最主要的推动者，还是周恩来总理。周恩来在1973年表示，无论如何，围棋还是具有外交价值的。以此为理由，周恩来推动恢复了国家围棋集训队。

此时的聂卫平，已经通过父亲的关系，担任了黑龙江农垦局驻京联络员，已经回到了北京。回到北京后，他又有了下棋的机会和土壤，私下里经常和陈祖德等一批顶尖高手切磋，棋力进一步提升。

而国家集训队也征召了聂卫平，他开始可以堂而皇之的参加训练了。但此时他的人事关系还是在黑龙江农场，这还是给他造成了很多困扰。比如1974年，他本来入选了中国访日围棋代表团，但农场拒绝为他出具政审材料，只能放弃。

但这一年的年末，聂卫平下了一局影响他一生的棋。

11月21日，日本关西棋院代表团访华，团长宫本直毅九段与当时中国最顶尖的棋手进行了车轮战，结果两胜陈祖德，两胜吴淞笙，又战胜了华以刚和王汝南，轻松取得“六连胜”。

尽管陈祖德在1960年代就战胜过日本九段，打破了“日本九段不可战胜”的神话，但长期以来，中国围棋还是被日本围棋远远落在后面，中国棋手对日本棋手更多的是“模仿和学习”，而不是平等对弈——宫本直毅的这次战绩，似乎更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12月9日，是宫本直毅生日。他在这一天迎来了第七位挑战者——一个叫聂卫平的22岁小伙子。

这一局，聂卫平执黑先行，以“对角星+大斜定式”开局，一路缠斗，激战10小时，最终以胜2子的成绩战胜宫本直毅，终结了后者的连胜纪录。

这是聂卫平个人职业生涯中，第一次在正式比赛中战胜日本职业九段棋手。这盘棋对他的个人信心激励极大，后来被他列为自己“人生九局”中的首局。

那一刻，他也完成了当年陈毅副总理对他的期待和嘱托——一定要战胜日本九段棋手。

而这局棋，对当时的中国围棋界的鼓舞也很大，大家开始意识到，中国棋手已经触摸到了可以和日本棋手“平等对弈”的阶段。

这场棋也间接推动了聂卫平的工作调动：1976年，聂卫平的农场关系终于调入了黑龙江省围棋队——他担任队员兼教练。1982年，他的人事关系又转回了北京围棋队，并且入选了国家队。

而在这个阶段，聂卫平已经迎来了个人职业生涯第一个巅峰：

1975年，他首夺中国围棋锦标赛冠军；1976年，在中国围棋代表团访日的对抗赛中，聂卫平战胜了包括当时日本的超一流棋手石田芳夫九段在那的一批日本棋手，获得了6胜1负的成绩，被当时日本人称为“聂旋风”；1981年，在第五次获得全国冠军后，他被正式授予“九段”。

从1975年到1980年，在中国围棋界被称为“聂卫平时代”，这一时期他不仅五夺全国冠军，并且在与日本九段棋手对弈的30局中，获得了17胜11负2和的战绩。

而他很快就会迎来自己人生的最巅峰时刻。

5

1984年，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举行。

这场比赛虽然说是中日棋界共同发起，但主要还是日方更主动一些：中日两国轮流主办，但双方的国际旅费都由日方承担，中方只需要负担客队来访的接待费和场地费。

比赛奖金也由日本NEC电气公司承担：胜一场400万日元（当时大概相当于5万元人民币，而那时全国职工年平均工资1200元不到），输了也有100万日元出场费。

日本人如此大方，不仅仅是因为当时日本的经济发展远胜于中国，更是因为他们对赢得比赛充满信心。

当时日本围棋的水平确实处于世界第一。中国棋手虽然也有过战胜日本九段的成绩，但总体一直处于绝对下风，这从赛前的民意测试也看得出来：

日本《棋》周刊的民意测试显示，3000多名投票者中，只有27个人认为中国队会胜——这27个人中24人是在日的中国留学生。

即便是中国的围棋杂志《围棋天地》做的民意测试，也只有20%的中国围棋爱好者认为中国会获胜。

不过，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开赛后，情况有些出人预料：

日方的19岁实力新秀依田纪基六段上来先战胜了中方的汪见虹四段，22岁的中方棋手江铸久七段随后登场，砍瓜切菜一般战胜五名日本高手，豪取“五连胜”，直接杀到了日方的小林光一九段面前——赛前舆论一致认为，实力落下风的中国队，只要能见到小林光一，就算胜利。

果然，实力雄厚的小林光一上来就把江铸久斩于马下，之后连胜邵震中、钱宇平、曹大元、刘小光、马晓春，豪取“六连胜”，其中四盘是中盘取胜（相当于对手没下完就投子认负了），一盘大胜6目半。

此时，中方只剩下主帅聂卫平孤零零一人。

而日方除了小林光一外，还有加藤正夫和藤泽秀行两位超一流棋手。

日本方面放出风声：如果这届比赛最后输给中国队，日方参赛棋手全部剃光头谢罪。

而国内舆论也普遍悲观，认为败局已定。

然后聂卫平从容登场。

2目半胜小林光一，4目半胜加藤正夫，3目半胜藤泽秀行。

三名日方超一流棋手，全部被聂卫平斩于马下。

中国队8比7逆转夺冠。

全国轰动！

由于当时中国围棋队没有统一队服，聂卫平特地找到中国乒乓球队，找了一件印有“中国”的红色队服穿着去比赛

中央电视台直播了决赛，当天万人空巷；《人民日报》和《光明日报》都在头版头条刊登了中国队最后逆转夺冠的新闻；聂卫平战胜藤泽秀行当晚，北京群众自发聚集到天安门广场，高呼“中国胜利”，“聂卫平”，“振兴中华”……

而聂卫平的“神迹”还没有止步于此。

1986年的第二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发誓报仇的日本军团卷土重来，很快战胜了8名中国棋手，以8比4领先，逼出了中方主帅聂卫平。

聂卫平上来就是“五连胜”，战胜所有剩下的日方选手，最终中国队以9比8逆转，卫冕成功。

1987年的中日围棋擂台赛，中日双方水平已经非常接近，杀得你来我往，最终由中方主帅聂卫平对阵日方主帅加藤正夫。

聂卫平最终逼迫加藤正夫中盘投子认负，中方再次以9比8的成绩夺冠。

三届中日擂台赛，中方三届夺冠，聂卫平“九连胜”——只要出场，就是赢棋。

从某种程度上说，聂卫平是凭一己之力保证了中方的三届冠军。

在那个中国刚刚才“巨龙苏醒”的年代，“抗日”是被赋予特别含义的。

从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结束之后，聂卫平就成了全国人民的偶像和英雄，“聂卫平精神”是和“女排精神”放到一起提的。

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方毅，亲自去机场迎接从中日围棋擂台赛凯旋的聂卫平

而也是因为聂卫平这一批中国围棋国手的出色表现，围棋在中国从冷门运动成为了“显学”：围棋人口从数万人一下子跃升到了数千万人，无数年轻人乃至中年人开始拿起棋谱，学习围棋。

1988年3月26日，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方毅亲自给聂卫平颁发了一张证书，授予聂卫平“棋圣”称号。

这是新中国围棋史上唯一官方认证的“棋圣”封号。

但即便“封圣”，聂卫平也是人。

是人，就总会有高低起伏。

6

1989年的“应氏杯”决赛，被很多人视为聂卫平围棋生涯的转折点。

“应氏杯”是应昌期先生设立的世界性围棋赛事，冠军奖金高达40万美元——这在当时被视为一个天文数字（国内“新体育杯”冠军奖金是1000元人民币）。

应昌期内心期待的，是中国棋手夺冠，再说明白点，其实就是希望聂卫平夺冠。

事实上，当时风头正劲的聂卫平也确实是一路轻松杀进决赛的，而他的决赛对手，是当时还不算太出名的韩国棋手曹薰铉，他只比聂卫平小一岁。

前三局，聂卫平2比1领先，胜利在望。

但随后就发生了主场更换风波（韩国人抗议后比赛场地换到新加坡），延期风波，后勤保障问题以及聂卫平自己同时还在期间参加了桥牌赛事以及各种应酬。

最终，聂卫平先赢后输，2比3输掉了比赛。

聂卫平输掉比赛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痛哭失声。多年以后他回忆，当时自己“想从十几层的大楼上跳下去。”

应氏杯一役之后，曹薰铉以及他统率的韩国围棋正式崛起，而聂卫平的职业生涯开始走下坡路。1995年，聂卫平在东洋证券杯闯入决赛，但最终屈居亚军。这是他最后一次闯入世界性大赛决赛圈。

之后，他开始慢慢淡出围棋顶级赛事的一线，开始把重心放在培育小棋手上。

聂卫平淡出一线赛事，有他自己心境的变化，也有客观原因：

他因为先天性心脏病，大脑很容易缺氧。在高强度的比赛中，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很难再长时间集中精力，甚至会在对方长考的时候进入酣睡状态，还会传出鼾声。

而精力不集中，就很容易出低级失误的昏招，一出昏招，就基本没有翻盘可能。

这时候的聂卫平，人到中年，“封圣”的光环也渐渐褪去，坊间对他一些方方面面也开始有些品评——他自己甚至也自嘲“围棋九段，生活入不了段”。

聂卫平有过三段婚姻。发妻孔祥明曾是中国最顶尖的女子围棋运动员之一，为了聂卫平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双方因为聂卫平后来与歌唱家王静在婚内交往而离婚，聂卫平多次主动承认“自己有过错，有亏欠”。

第二任妻子是王静，双方婚姻持续了10年，因理念不合而分手。

第三任妻子兰莉娅，聂卫平表示两人非常契合，是自己“下得最对的一步棋”。

但恰恰是离开了竞争激烈的黑白世界，聂卫平也开始活得更洒脱，更真性情。

比如在2006年，作为重度球迷的他就公开说：

“中国足球全身都烂了，必须大手术！”

比如评价自己的“昏招”，他说：

“我没办法，是身体原因。但后面很多人只要输了就说是下了昏招。他们完全是水平不行。”

又比如一次他受邀参加活动，几个领导迟到导致开幕式推迟，结果主持人请他讲话，他开口就说：

“你们这个地方啊，能办比赛就办，办不了就不要办……”

聂卫平开始被人称为“聂大炮”，但他还是乐呵呵地继续率性点评各种事物。

但有一样东西，聂卫平点评得很谨慎，也很认真，因为这是对他一次巨大的震撼。

那就是AI对围棋运动的影响。

7

聂卫平曾坚信：AI绝对战胜不了人类围棋选手。

这个观点，直到2016年“阿法狗”大战李世石之前，他仍坚信不疑——事实上，他就是这场“世纪之战”的中国解说员之一。

但第一盘下到一半，聂卫平就知道李世石肯定下不过：

“我也希望人类能赢，维护人的尊严，但这种情况我确实没想到——我对人工智能的印象还停留在上世纪。”

比赛结束后，聂卫平坦言，自己受到了“双重打击”：当时他刚刚作为直肠癌的第二次手术，身体状态不是很好，再加上他本来以为人类棋手肯定能赢，所以“那场比赛后我非常郁闷”。

但是很快，聂卫平就接受了这一现实。

2017年，“阿法狗”再战当时的人类围棋第一人、中国棋手柯洁。

柯洁是聂卫平围棋道场走出来的学生，但和一年前不同，聂卫平赛前就放言：

“柯洁不可能赢一盘！”

结果确实如聂卫平所料。柯洁甚至因为输棋而痛哭流泪。聂卫平作为老师，走到自己的学生面前，轻轻说了一声：“没事的”。

对于人工智能，聂卫平也有了自己新的看法：

“人工智能没有流派，我觉得它是‘围棋之神’，远远高于人类。人类没有任何机会可以赢它了。所以人类不必过于在意和它比拼的胜负，而是要让它帮助人类围棋进一步提高，拓展思维，那会更有价值。”

作为实践，他的“聂卫平围棋道场”与“阿法狗”签约，用“阿法狗”的软件训练棋手，并且还自主研发AI教学系统，获得了高新技术企业认证，用AI实现了个性化精准教学。

AI的能力固然让聂卫平望尘莫及，但其实还有一点，也是聂卫平做不到的。

作为人工智能，它不具备肉体形态，所以也不会受到生老病死的困扰。

8

2013年，聂卫平被查出了直肠癌。

当时医生确诊的是直肠癌Ⅳ期，由于手术风险过高，医生建议保守治疗。

但聂卫平拒绝了：

“等死不是我的风格，我要像下棋一样争取生机，不能听天由命。”

他自己主动要求手术，并称之为围棋中的“胜负手”——在己方陷入劣势或情况胶着的时候，主动走出冒险的关键一手，打破僵局，决定棋局胜负。

聂卫平的手术最终大获成功。

手术完成后，聂卫平戒掉了自己所有抽烟、喝酒等不良等生活习惯，并且在妻子兰莉娅的精心照顾下，用更积极的心态面对生活。

但多年来的高强度赛事和不良生活习惯，还是给聂卫平的身体带来了极大的消耗。尤其是他的先天性心脏病，埋下了脑梗的隐患。

2025年3月，聂卫平因突发脑梗，陷入了12天昏迷。虽然经过救治苏醒，但脑血管与神经系统损伤不可逆，身体免疫力和耐受度急剧下降。

2026年1月14日，聂卫平因病医治无效去世，享年73岁。

他的女儿聂云菲在1月15日发布微博，称：

“我们将永远怀念他。”

2026年1月18日，聂卫平的追悼会在北京举行。他的对手和好友，韩国的“围棋皇帝”曹薰铉专程赶来为他送行，称“希望我们未来能在天堂见面，继续对弈”。

馒头说

严格来说，我并不是聂卫平那一代的粉丝，毕竟那时我还小。

对我而言，聂卫平就像是绿茵场上的马拉多纳：一直听说过他的威名，等到自己懂事开始追星了，他们已经过了自己的巅峰期了。

那时候，每天都要看《新民晚报》的体育版，不会放过任何一条和围棋有关的新闻。但令人遗憾的是，在我喜欢上围棋的时候，韩国的曹薰铉和李昌镐已经接力统治了围棋世界，中日棋手一直被压得抬不起头。

偶尔能看到聂卫平的赛事新闻，基本都是输棋的，一般也都和“昏招”有关。

但这并不妨碍我去追寻他以及他那一代中国棋手的故事。

聂卫平的棋力是否是第一人，可能见仁见智。但他的故事足够精彩，这是大家都无法否认的。

中国台湾清华大学的校长沈君山曾有过这样一段评价：

“聂卫平是第一个完全由中国‘本土’培育出来的，并在较长时期的比赛中连续地击败了日本最强棋士的第一人……他是一位野武士，在荒山大泽中自行磨炼而出。”

他的“神童”故事，他的插队经历，他的“红墙”经历，包括他的情感生活，“大炮”言论，这些要素聚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完整的他——虽然棋界“封圣”，但他也是一个食人间烟火，有优点有缺点的普通凡人。

当然，我们更不能忘记，在那个急需民族自信心的时代，聂卫平给大家带来的振奋和激动，以及由他领衔的一批中国围棋选手，给全国带来的围棋热。

从这个角度说，聂卫平的故事，无人可以替代。

我一直认为，人工智能当然在棋力上已经完全碾压了人类棋手，但有一点却永远无法超越人类棋手，那就是“故事”。

像聂卫平，马晓春，钱宇平，常昊，古力，柯洁，像木谷实，坂田荣男，桥本宇太郎，藤泽秀行，像曹薰铉，李昌镐，李世石……每一个棋手，都有自己的故事，而他们彼此之间，从对局到对话，又会产生很多新的故事。

说穿了，就是因为他们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

人会有失误，会有急躁，会有骄傲，会有沮丧，会有铤而走险，会有缴械投降——这些都是人工智能可以避免的，但这些也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魅力。

我们只会记得“阿法狗”很强，但它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故事。

但聂卫平们会。

2017年，“阿法狗”的升级版“Master”，在网上和中日韩顶尖高手下了60盘棋，战绩为59胜1和（因为掉线）。

第54局是和聂卫平下的，“Master”执黑7目半胜。

获胜后，“Master”在屏幕上打出了一行字：

“谢谢聂老师。”

这是“Master”在60局对局中，唯一一次单独致谢一位棋手。

（全文完）

本文主要参考来源：

1、《围棋人生》（聂卫平，王端阳，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8月）

2、《专访|“棋圣”聂卫平：人类一盘都不可能赢“阿尔法狗”》（龚丹韵，《解放日报》，2018年1月4日）

3、《传奇“棋圣”聂卫平：面对棋盘和癌症，都不曾屈服》（杨玉卓，《北京日报》，2026年1月15日）

4、《“棋圣”聂卫平离去：他的人生棋局不止擂台》（郑轶，《人民日报》客户端，2026年1月15日）

5、《韩国围棋名宿曹薰铉专程送别聂卫平》（《北京日报》视频号，2026年1月18日）

6、《聂卫平同志讣告》（“中国围棋协会”微信公众号）

7、新浪微博“呵呵轩呀”相关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