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特的铁路梦#为了幸福专栏08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信睿周报 ，作者：梁捷，原文标题：《梁捷｜李斯特的铁路梦 #为了幸福专栏08》

弗里德里希·李斯特（Fried rich List，1789—1846），德国经济学家。他是德意志关税同盟的倡导者、铁路建设的先行者、国家统一的推动者，也是贸易保护、国家干预、广义生产力、经济民族主义等理论的集大成者，以及公认的“经济学历史学派的先驱”。

在19世纪的经济思想史脉络中，弗里德里希·李斯特（Friedrich List）是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绕开的坐标。今日学界在追溯现代经济学的思想源头时，往往将目光锁定在亚当·斯密（Adam Smith）身上，他的思想在19世纪逐渐演变成蔚为壮观的古典经济学。然而，在这一占主导地位的思潮对面，始终矗立着一位同样具有重要地位的人物，那就是德国的李斯特。他以一种立足于本土视角的批判姿态，完成了对古典学派的抗衡。

李斯特被公认为古典经济学最重要的质疑者与批判者。他敏锐地指出，斯密建构的经济学理论带有鲜明的地域色彩和时代局限，它更像是为经济已然高度发达的英国量身定制的特殊产物。当时的德国在政治上尚处于四分五裂的邦国状态，在经济发展水平上也相对落后，结构上亟待转型。李斯特断言，照搬古典经济学的自由放任原则，无异于揠苗助长，无法解决德国面临的根本性问题。他认为，德国必须从自身的历史条件和发展需求出发，建立一套适应本国国情的经济学理论和政策主张。后世学者将李斯特倡导的这一思想体系冠以“历史学派”之名，虽然历史学派始终未能在影响力上压倒古典学派，但它作为一种重要的理论修正和补充，在经济学发展历程中具有不可替代的意义和价值。

弗里德里希·李斯特传

[德]欧根·文得乐

商务印书馆2019

李斯特出生于德意志西南部巴登—符腾堡州罗伊特林根的一个制革工人家庭。他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和天赋，于1806年以自学方式成功通过文官考试，得以进入符腾堡王国的政府机构担任书记员。此后他逐步晋升，调任至图宾根担任会计检察官等职务，积累了丰富的行政经验。公务繁忙之余，他还利用业余时间前往图宾根大学听课，最终系统修习了法学和经济学的核心课程，完成了知识体系的构建。1817年，李斯特凭借其学识和工作经验，被图宾根大学新设立的政治经济学系聘为教授。1820年，他更进一步当选为符腾堡议会的议员，开始在政治舞台上发声。

李斯特之所以下决心投身经济学研究，与他早期的一段公务经历直接相关。在1816年至1817年间，由于连年气候寒冷多雨，农作物持续歉收，符腾堡遭遇了自中世纪以来最为严重的饥荒。如今我们知道，这种异常的气候现象在一定程度上与1815年印度尼西亚坦博拉火山的大规模喷发有关——火山灰被抛入大气层，导致全球范围内气候变冷，即所谓的“无夏之年”。然而，在当时的认知水平下，人们无法理解这种全球性的气候联动，只能将之归结为不可抗拒的天灾。大量走投无路的难民涌向海尔布隆港，在此搭乘船只，沿着内卡河汇入莱茵河，一路航行至荷兰，再从荷兰搭乘横渡大西洋的帆船。这些帆船因极高的死亡率而被称作“棺材船”，但难民们仍希望通过“棺材船”前往遥远的新大陆寻求一线生机。

当时，作为公务员的李斯特奉内政部长之命前去调查这些移民的真实动机，并尝试劝阻其中一部分人留下来。政府的担忧显而易见：人口大量流出必然导致本地劳动力资源减少，从长远看不利于本地经济发展。李斯特先后访谈了六七百位准备离境的难民，最终只劝阻了三户。普通民众的绝望和无奈让李斯特深刻体会到他们对僵化无能的现有官僚体制的痛恨，也逐步明确了自己未来所要从事的经济学研究方向，即建立一个能够服务于国民福祉和国家发展的经济体系。

担任大学教授期间，李斯特在教书育人的同时，积极投身校外的社会和政治运动。他是一个充满活力的改革者。1819年，李斯特组织成立了极具号召力的全德工商联盟（General German Trade and Industry Association）。这个联盟的核心目标在于推动德意志地区经济活动的统一化。彼时的德意志地区邦国林立，贸易往来如同穿越迷宫，各地不仅设有众多税卡，甚至连度量衡的标准都五花八门，严重阻碍经济效率的提升。李斯特四处奔走，呼吁德意志各邦国政府废除国内各级关卡，统一邦国间的关税，在德意志内部实现贸易自由和统一大市场。

李斯特对实现这一目标充满信心，但这些主张无疑触及当时许多既得利益集团的利益，具有极高的政治敏感性。在领导全德工商联盟的过程中，李斯特不断遭受旧体制的迫害，处处受阻、碰壁。在强大的压力下，李斯特被迫辞去了图宾根大学的教职，随后又被解除了其他政府公职。不过，尽管承受着巨大压力，李斯特仍然没有放弃做出一番事业的努力。1820年担任市议员期间，他再次提出激进的民主改革主张，试图推动制度上的根本变革。这一次，他遭受了更为严厉的政治打压，被符腾堡政府判处十个月的监禁。为逃避惩罚，李斯特不得不开始了颠沛流离的流亡生涯，潜逃到法国和瑞士，东躲西藏了两年。两年后，他抱着对祖国的深切眷恋悄悄回国，希望能够继续完成这一事业。然而，他旋即被发现并被再次关押。符腾堡政府对这个危险的、永不妥协的改革分子也感到头疼，为了彻底摆脱这一“不安定因素”，政府同意他以刑期折抵为条件移居美国。

1825年，李斯特与家人抵达美国。在美国的五年流亡生涯中，李斯特尝试了多种谋生方式：他种过地，也开办过酿酒厂。在此期间，他取得的三项重要成就为其思想体系提供了实践基础：首先，他在一家由德国移民创办的报社担任记者和编辑，通过舆论传播自己的经济思想；其次，他在宾夕法尼亚州成功开办了煤矿，并亲手规划和建设了一条用于运输煤炭的铁路（这段通往伊利湖的运煤铁路于1831年开通，是美国最早的铁路路线之一），积累了大量关于铁路建设、运营和工程学的专业技能和知识；最后，他积极参与了美国的政治活动，尤其是深度卷入了当时国内关税保护派与自由贸易派的激烈争论。李斯特凭借深厚的理论功底和强烈的民族主义立场，很快成为美国关税保护派阵营中的一位知名战将，并将自己撰写的一系列论战信件结集出版，这便是他后来的重要代表作《美国政治经济学大纲》（1827）。

Outlines of American Political Economy

Friedrich List

Origami Books 2022

彼时，全世界的铁路事业方兴未艾。1825年，英国工程师乔治·斯蒂芬森（George Stephenson）成功地在其设计的铁轨上运行了蒸汽机车，这标志着现代铁路事业真正起步。紧接着在1830年，连接英国利物浦和曼彻斯特的铁路正式建成并投入运营，这被公认为全世界第一条具有现代意义的、完全以蒸汽为动力的商业城际铁路。身处美国的李斯特，一直密切关注着英国铁路事业的进展。他坚信，铁路不仅仅是一种交通工具的革新，更是引导未来经济发展、重塑国家地理格局的重要力量。

1832年，李斯特终于以美国驻莱比锡大使的特殊身份回到欧洲。莱比锡地处萨克森王国，不受符腾堡王国管辖，这为他提供了难得的活动空间和政治保护。李斯特一回来就投身于推动莱比锡—德累斯顿铁路建设工程，并为此在各地奔走募款。李斯特之所以如此急迫地推动铁路建设，其核心目的在于通过建立系统化的全国铁路网络，推动德意志在政治和经济上彻底统一。李斯特的野心并非局限于局部线路，他还提出了一个宏大且富有远见的德意志十字形铁路网构想，这成为其“民族经济学”在基础设施上的蓝图：东西向主干线旨在连接莱茵河畔的工业城市科隆与德意志东部的政治中心柏林；南北向主干线则计划连接北海和波罗的海的港口汉堡与德意志南部的经济腹地，并进一步延伸至奥地利。这个宏伟的十字架网络以莱比锡为核心，李斯特之所以选择莱比锡，正是因为其位于德意志地区的地理中心，并且拥有悠久、成熟的贸易传统。

李斯特后来在其思想的集大成之作《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1841）中，系统阐述了铁路这种新型基础设施对于尚处于发展阶段的国家的战略重要性。他认为铁路的优点是多维度、全方位的：首先，铁路能够打破德意志各邦国长期存在的地理壁垒和经济隔阂，促进人员、商品乃至思想的自由、快速流动，从而在物质基础上加强国家认同感和民族凝聚力，为德意志最终的政治统一奠定不可或缺的社会和经济基础；其次，铁路建设并非孤立的工程，它需要消耗大量的煤炭、钢铁和机械设备，因此是带动煤炭开采、钢铁冶炼、机械制造等一系列重工业发展的“龙头产业”，进而通过产业链来刺激整体国民经济高速增长；再次，铁路的快速调动能力能够极大地便利军队的快速集结和物资的紧急运输，对于提升国家的军事防御能力和战略反应速度具有无可替代的价值；最后，铁路促进了不同地区思想、技术和人才的广泛交流和传播，有助于提升德意志国民的教育水平和文化素养，加速现代化进程。

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

[德]弗里德里希·李斯特

商务印书馆1961

在李斯特颠沛流离的流亡岁月里，德意志地区也在悄悄发生结构性变化。全德工商联盟提出的统一全德关税的主张获得了越来越强大的政治影响力，实力雄厚的普鲁士王国率先响应了这一号召，采纳了统一关税区的建议：首先废除了其自身领土内所有的内部关税壁垒，建立起高效的统一关税区，随后开始主动与其他德意志小邦国缔结关税同盟。在普鲁士的强势主导下，德意志关税同盟于1834年正式建立，涵盖德意志中南部广阔地区，但刻意排除了奥地利。李斯特对此极为振奋，认为这堪称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成就之一”，他年轻时为之奋斗的梦想终于在经济层面上变成了现实。然而，李斯特想趁势推动的全国性铁路系统计划并不顺利。原因在于，铁路建设需要极为庞大的初期投资，而德意志各邦政府的财政能力普遍有限，或者对投资回报率持谨慎观望态度。因此，德国早期的铁路建设主要由私营企业主导，这些公司通过发行股票、债券等金融手段来筹集建设资金，但在建设过程中，由于需要购买大量土地、进行大规模的土木工程，并雇用大量劳动力，项目的财务风险和工程难度极大。

李斯特设想的全国性铁路系统过于前瞻，超出了当时私营资本的能力和政府的协调意愿，因此无疾而终。不过地方性的铁路建设仍有进展：1835年，德国的第一条铁路——纽伦堡至菲尔特铁路开通，标志着德国铁路时代到来。这个在政治上四分五裂的国家，在铁路建设速度上居然领先于大多数邻国，无疑与李斯特坚持不懈地倡导这种新型交通方式的努力密不可分。

李斯特为更广泛的德国铁路网络所作的设计，发表于他去世后。图片来自Wikipedia

不幸的是，李斯特的个人命运此时却遭遇重创。1837年，他因在美国投资的矿山在突发的银行危机中彻底破产，再次陷入生活困境。他在这段时间里也一直受到本国政府的严密监视，并面临再次被监禁的威胁，精神上极为苦闷。尽管他不断努力，但仍无法找到一份稳定且足以发挥其才能的固定职业。无奈之下，李斯特再次流亡法国。

法国梯也尔政府曾邀请李斯特担任铁路建设和贸易政策方面的要职，但由于法国与德国之间长期存在紧张关系，爱国的李斯特断然拒绝了这份诱人的邀请——他宁愿靠给报社撰稿为生，也不愿充当法国政府的顾问。此外，俄国财政部长也试图聘请李斯特到俄国政府任职，以期推行他的国民经济体系。然而李斯特对沙皇制度深表反感，认为这种制度对经济的过度干预并不利于长远发展，所以最终也拒绝了俄国的邀请。

1841年，李斯特被委任为德国重要报纸《莱茵报》的主编。他原本非常愿意接受这份工作，但由于健康状况持续恶化，最终未能成行。后来接替他工作并由此走上政治舞台的是年轻思想家卡尔·马克思（Karl Marx）——他正是通过在《莱茵报》上撰写一系列尖锐的评论文章而逐渐崭露头角。

1842年10月16日《莱茵报》头版。图片来自WIkipedia

1846年，对李斯特的打击接踵而至。英国议会最终废除了著名的“谷物法”，标志着英国彻底转向自由贸易。这一事件对力主贸易保护主义的李斯特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他提出的建立英德经济联盟的宏大计划没有得到当局的理睬，他渴望参与德意志关税同盟的实际工作、为国家统一贡献力量的愿望，也一直未能实现。

此时的李斯特陷入了深深的、难以自拔的失望之中。他本是一个身体健壮的人，此时却明显地衰老了，已经无法再承受肉体和精神上接二连三的挫折和打击。他看不到个人和国家的前途，加上疾病缠身和长期生活困顿，最终陷入极度绝望。在写给朋友的信中，李斯特曾流露出极度的无助：“如果没有写作所得的微薄收入，就只能依靠我妻子的财产勉强糊口度日，我自己是什么也没有。可是这些收入和财产也不足以维系妻子和孩子们的基本生活，我几乎陷入了绝境。”

1846年11月30日，这位经济学巨匠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以开枪自杀的方式结束了自己57岁的生命。具有历史反讽意味的是，正是在他逝世的这一时期，德国的铁路建设开始进入狂飙突进的发展阶段。到1870年德意志最终实现政治统一之前，一个初步但具有强大运输能力的全国性铁路网络已基本形成。只可惜，李斯特本人再也看不到这个盛景了。

（原载于《信睿周报》第15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