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打开虎嗅APP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身边Ourlife,作者:北落师门,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1
2023年11月的一天,赵宁从一辆出租车里下来——他本应该是从一辆路虎揽胜行政版SUV或一辆顶配宝马X7下来的。可如果这样的话,他就不会在此时出现在此地。赵宁一步步登上江桥那曲折的三层阶梯,他曾经无数次驾驶着自己的豪车风驰电掣般经过这座大桥,却从未步行上来过。
我以为自己穿越了。
2025年初春,按老伍发来的地图位置打车过来,出现在我眼前是一大片低矮的平房,这片平房紧挨着林立的高层住宅楼,不走到近处很难注意到这里还有个城中村。破败的红砖院墙只有人胸口高,胡乱生着杂草,有彩色铁皮房盖的就算豪华配置了,大多数还都是石棉瓦的房顶,仅比苫草的好一点,甚至还不如古代的瓦片。
按照老伍描述的样子,我好不容易才找到那间平房,看起来当时房主想用水泥抹墙,干到一半水泥用完了,导致一面墙露出一半红砖。我敲了几下门,是几声闷响,这是木门包的白铁皮,用按钉固定,和80年代我家的平房一模一样,用最低的成本加固房门,要不是今天得见,恐怕这辈子我都想不起来这种门了。
“李鑫吧?我是老伍的同学。”房门开时,我自我介绍道。
“来来,快进屋。”李鑫很热情地把我迎进屋子。
我低头进门,环视屋内——脏脏的水泥地面,双层木头窗框,一座土炕,一个铁炉子,拐着弯的炉筒子从墙里穿出去——既浮出一种亲切感,却又觉得压抑。上小学前,我家的平房也大致如此。我忽然意识到,旧日的回忆是被“美颜”过的。幻想回到过去,不过是潜意识想重获青春罢了,现在的自己早已无法适应过去的艰苦生活了。
我和李鑫是初次见面,稍有些冷场的尴尬。我自个寻了小马扎坐下,就俯身查看起他的“宝贝”来。屋里地面上有几大摞旧书,摞得不整齐,却歪而不倒,活像雅丹地貌。李鑫说有些是他早上刚收回来的,还没来得及整理。
老伍之前跟我说,李鑫原来在本市一家银行工作,后来跳槽到第三方财富公司“明银财富”做理财顾问,现在每天的工作却变成跑废品收购站淘旧书,挂在网上售卖赚取微薄的利润。一天他偶然听到前同事说有个同学爱好收藏“小人书”,才有了我俩的这次见面。
李鑫去废品站“淘宝”的打法和80、90年代文物爱好者到农村“铲地皮”很像,但如今网络和收藏行业都很发达,信息不对称大大减弱,能低价收到好东西的可能性很低了。我愿意穿过大半个城市跑一趟,是因为曾食髓知味——
以前我在银行机关时,同屋的大姐无意间说起她老公把家里的一鞋盒小人书卖给了上门收废品的人。那时我玩连环画收藏有好几年了,考虑到这位“姐夫”有过拿第四套人民币买烟的行为,就多嘴问了句卖的价格。
大姐答:“差不多10本卖了80元。”
按说普通的小人书,10本根本卖不上这个价格,我怀疑里面有猫腻:“收废品的是不是还翻开书页看了?”
“是!”大姐回忆了一下说。
我又问她能不能回忆起每本书都长得什么样?大姐还没说完三句话,答案就找到了——里面有一本1970年的《无限忠于毛主席的川藏运输线上十英雄》。
“下午放你假,回去找那个收废品的,把书赎回来。”我兴奋地说,“这本书‘副统帅’像完好的话,值200元,如果里面2页的‘林题’也完好,就值500元。”
第二天,大姐特意把那书带来,果真如我所料,该有的都有,至少还是个85品,卖个700元左右不成问题,大姐的连声夸奖,让我得意了好久。
“《毛选》多少钱?”我假装随意指着摞在一起的几本《毛选》问。
“20一本。”李鑫回答。
“第五卷有么?”我把拿到手里的4本放回原处。
“第五卷200。之前有一本卖了,看以后能不能再收到吧。”李鑫说。
招,过完了。
玩收藏要尽量压低成本,不然日后出手有亏损风险。我是抱着“捡漏”的心态而来,而“捡漏”是建立在双方知识不对等的前提下,这又与彼此对藏品行情的掌握紧密相关。我和李鑫没啥交情,但毕竟是朋友介绍来的,怕“大刀”砍价砍到懂行的会很尴尬,就试探了一下李鑫的斤两。他知道《毛选》第五卷的价格是前四卷的10倍,证明他懂行。
李鑫有点话痨儿,急于推销自己的宝贝,几乎我每拿起一本书,他便要解说一番。一会儿工夫,我就把他的宝贝翻了个遍——我很失望,这屋里虽然有300多本旧书,但都不值钱,看来这次寻宝要空手而归了。
可我进屋总共也没几分钟,立马拍屁股走人有点不礼貌,毕竟我俩还有个共同的好朋友老伍。我忽地意识到自己老了,要是换到青春年少时,朋友的朋友,只需三言两句,就可达成新友谊的连接。
我站起身上下打量起房子来,准备转移话题,聊几句再走,好显得自然些。
“80块一个月,便宜吧?”我还未找到话题,李鑫便主动解说道。
“冬天咋办?”
“生炉子。”
“煤从哪里来?”
“自己买呗。”
“上厕所咋办?”
“去附近的公厕。”
“惨吧?”见我一时无语,李鑫长叹一声,“比死还惨呐。”
来之前,我对李鑫的经济状况已经有所了解——负债几十万,兜里不会超过2000元,有时要靠借钱度日。他流落到这般田地,显然有一肚子苦水要吐。
“你认识赵宁吧?”他问。
“不认识。”我答。
“你不也是X行的吗?还是A大(学)的吧?赵宁以前在A大当过X行分理处主任。”
我吃了一惊,脑子里飞快地闪回着各种杂乱片段,屁股不知不觉地又落回马扎上。
那已是20多年前的事了。当年上大学时,我总能看见学校里的X行分理处的工作人员不到下班时间就结账,早早停止办业务,往外轰人。我惊讶国有银行是如此之“牛”,对我毕业后选择签约X银行也产生了一定影响。上班后我才知道,原来是运钞车每天“接所”(去储蓄所、分理处取走尾款、印章、重要空白凭证等)有个先后顺序,第一家和最后一家能差出1个小时,早结账,人家就愿意第一个来接,不然就可能会变最后一家,晚1个小时下班。后来,我当网点负责人时,也常大着胆子早结账、早下班,真是“勇士变恶龙”。
摸清银行门道后,再回想当年,才明白A大分理处可没少利用学生“捞钱”——那时,ATM机是稀罕物,每办一笔业务都给计价,连“查询”都算业务量。当年没有网上支付,A大主楼的3台ATM机,总是排着几十米的长队。学生们习惯先查询一次余额,再取100或50元,分理处就特意往钞箱里装50元面值的钞票。这点钱花不了几天,学生们会再来取。粗略计算,A大分理处3台ATM每个月就能给分理处赚3万,分理处的员工人均能分到2、3千——要知道,彼时普通银行员工到手工资也才7、8百。而且,每逢寒暑假时,学校的业务量大大减少,分理处关起门涮火锅、打扑克都没人管,过得真是神仙日子。
赵宁的事我是刷短视频才知道的,只晓得他和李鑫一样,干过“明银财富”的理财顾问,不知还有一重前同事的身份。我在X行这么多年,市行中层以上干部都混了个脸熟。上大学时,赵宁的网点就在我们A大主楼,4年间我去过不知多少次。李鑫说得没错,我和他应该是见过面的,无论是学校还是单位。只是我没想到,A大分理处这么舒服的工作竟也留不住赵宁。他后来为什么会选择跳槽去了“明银财富”,然后连带造成蝴蝶效应,还有,他那令人费解的最终抉择……
我想起了刚才过手的一本连环画,挑拣出来,拿在手里端详。现实与艺术产生了奇妙的链接,我忽地就改变了主意,决定留下来听听李鑫的说法。
2
生为80后,李鑫和我的经历高度相似:考入省城的大学,毕业就去银行工作。不同的是,我是在国有银行,他是在一家著名的城市商业银行,收入比我还高些。
李鑫在银行10多年没升职,他总结是因为和上层搭不上关系,没送礼。据我所知,股份制银行,尤其是城商行,靠努力工作极难升职,领导岗位一般是上级行下派,或原本就是其他银行的领导跳槽过去,或有政府关系的人来当。
一直当柜员,让有家有娃的李鑫很是苦恼。2019年,他在网上看到“明银财富”的招聘信息,就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报了名,没想到很快就得到了“明银财富”一把手王总亲自面试。就这样,李鑫跳了槽。他后来才得知,凡有银行工作背景的求职者,王总都是亲自接待的,且入职率100%。
李鑫在“明银财富”担任理财顾问,底薪稍高于在银行时的工资,但销售产品的佣金就远远高于银行了。银行需要“纯增”(一个统计时间点的数减去上一个统计时间点的数,比如存款进来1万,但客户取走了5千,是“纯增”5千。不过在很多情况下“纯增”是负数,不挣钱,还要扣钱)才给销售计价,而在“明银财富”,客户续约也像“新增”一样发佣金(1%左右)。这样一来,就算只搞定一个大客户,只要有几千万的余额,每年续约,理财顾问的日子就能过得非常舒服。
这些年来,李鑫的营销业绩始终在公司排名中等水平,虽升不了职,却也不会被淘汰。月入过万元在东北是很不错的收入了,上班点个卯,跟领导说句“去见客户”就能出去闲逛、喝酒、打麻将,比在银行干柜员时要舒坦多了。他对这份工作十分满意,始终觉得跳槽是个英明的选择。
一切变化都是从2023年7月20日下午G集团内部传出的那个消息开始的。收到上头紧急通知,“明银财富”旗下的定融产品全部停兑。定融产品指的是“特定投资者”非公开发行的融资工具,通常用于企业或地方政府在一定期限内募集资金,并承诺还本付息。这个业务是“明银财富”近年来销售的“大头儿”,消息传来,前一秒还在井井有条、各司其职的公司里如同被扔了核弹,大家纷纷涌到大区一把手王总办公室门口询问。
面对员工们不安的眼神,王总神色轻松,安慰大伙儿说没事,可又说他什么情况都不掌握。员工们心里打鼓——领导的逻辑说不通呀,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怎么能断定没事呢?
“明银财富”风平浪静经营了10多年,非要说有一点不对劲的苗头,还是2022年时金融监管部门突然要求公司把销售的定融产品准入门槛提高到300万元。但这与很多消息一样,既可解读为好——提高准入门槛是为了更安全,更正规;也可解读为坏——再也无法从中小投资者那里吸取资金,会失去一部分市场。
这么大的公司难道会倒吗?“明银财富”是G集团旗下的一家财富公司,G集团规模很大,要知道,国人尤爱“大”——大房子,大汽车,当大官,挣大钱,笃信去大到不能倒的单位工作有保障。而G集团拥有数千亿资产,背后有央企上市公司做股东,还投资了很多上市公司,谁也不信如此粗壮的大树会突然栽倒,难道天是一下子就塌下来的?
定融停兑后,公司里一直有“定融暂停,信托没事”之传言。对此,李鑫既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又有一种过虑的幻觉。直到1个月后,幻想彻底破灭——公司的信托产品也停兑了。一股风暴猛地扑向理财顾问们,损失惨重的客户情绪激动,指责自己的理财顾问是“诈骗犯”。辱骂,报警,甚至死亡威胁,奔涌而至。有人不停地打电话,有人找到理财顾问家里来,还有人干脆在公司大堂打起了地铺。G集团总部急令旗下各财富公司成立留守委员会,全力安抚客户,除了安抚客户的员工每月给发5000元的工资,其余员工全部解除劳动合同。
骗子永远是反应最快、效率最高的职业。各种骗局闻风而来,打出7折、5折收购的旗号,试图趁乱骗一笔钱。随着时间的推移,负面消息越堆越多,有媒体爆出G集团销售的产品多数汇入了“资金池”,或投向房地产变成了烂尾楼,或购买垃圾股正摇摇欲坠地等退市。
对寻常人来说,除了命,最重要的大概就是钱了吧?
客户的疯狂可以理解,但基层理财顾问、中层管理者,甚至分部一把手,对募集上来的资金的真实去向是不知情的。销售产品的底层资产是什么?上面怎么培训,理财顾问们就怎么向客户介绍。李鑫说,“三道红线”(指2020年8月由中国人民银行、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制定的房地产企业融资监管指标体系,旨在控制房企杠杆率,防范金融风险。该政策设定3项核心指标:剔除预收款后的资产负债率不超过70%、净负债率不超过100%、现金短债比不低于1倍)出来时,公司还培训大家向客户宣传,说G集团早已大幅减少对房地产的投资……
理财顾问们对公司的宣传非常信任,最有力的证据便是很多理财顾问都自掏腰包买了公司的理财产品。李鑫听说刚传出停兑的消息时,2个外省财富公司的中层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竟想凭自己的力量挽大厦于将倾,一个买入100万元的产品,一个买入200万元的产品,结果自然是被套牢锁死。
数月之后,G集团总部向全部投资者发布《致歉信》,称集团已资不抵债。客户和员工们只好把希望寄托在与其合作的国企上市公司和各种矿上,大家觉得集团无论是重组还是破产,卖出股份换一大笔钱出来,再加上国企输血,就能挽回大部分损失。然而,失望的后面是绝望,大股东竟然火速退市了——其实,仔细一算,上市股东那点市值只有集团负债的几十分之一,扔到大窟窿里连声响都听不见。
听到这里,我不禁感到惭愧。作为李鑫的同事,我的铁哥们老伍也没逃过这次G集团倒塌的沉重一击。我的领导王副行长早在“明银财富”爆雷的1年前就让我劝他跳槽,想介绍他去一家知名券商工作。可那时老伍年入20万元,正在人生得意之时,不愿离开。
王副行长当时苦口婆心劝我告诉老伍说:“这种公司不是长久之计,早晚有一天爆雷,到时候恐怕会很惨。咱行的存款、理财只给增量奖金,这些财富公司给存量也发佣金,还要给付客户年化10%的收益——他们产品的底层资产是什么?能赚这么多钱?”
王副行长的质疑很有道理,但我总不信这个庞大的集团会轰然倒下,辩称“仅算集团旗下持有的各种金矿、煤矿都能维持很多年”。
王副行长鼻子哼了一声:“矿能等同于现金吗?那我问你,是横矿还是竖矿?不同的矿开采成本有大不同。俄罗斯拥有世界上最大的金矿,为什么不采?西伯利亚的开采成本太高,反倒是要赔钱的!”
现在回想,往好了说是“人教人百言无用,事教人一次入心”,往坏了说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总之,“明银财富”全体员工坠入炼狱。大区一把手,各老总、团队长和明星理财顾问几乎人人都上了“吞金三件套”——房贷上百万,老婆不上班,子女上贵族(学校),有的人还要加个杠杆炒股。原本幸福指数很高的生活,一夜间就断了炊。
最典型的就是赵宁一家,他家里3个孩子都读着贵族学校,夫妇俩各开辆豪华SUV,手里供着3套豪宅。李鑫说,赵宁老婆原来是化妆品推销员,7、8年前加入明银财富,靠在银行上班的老公推荐大客户,一直做到大团队长——原来,这些年来,赵宁一直在银行挂名,直到G集团爆雷前的几个月才从银行离职,来“明银财富”正式上班。
李鑫说赵宁倒霉,但我猜,他更可能是“飞单”多年才被银行发现,在纪律部门的重压之下被迫辞职的。“飞单”这么久,早就够本了,更何况他在“明银财富”的收入水平之高,没了银行的工资,也可以完全不痛不痒——孰料,“明银财富”爆雷来得如此突然。
往事浮上心头,时隔一年多想起来,我仍心有余悸。初闻“明银财富”爆雷的消息,把我这个局外人都炸懵了,瞬间有无数个想法钻进脑袋里。接到哥们老伍的报忧电话时,我心里咯噔一下,心说,他的后半生岂不是要废了吗?
对于普通的东北人来说,有个“正经”工作可能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我打小受的教育是学习成绩大过天,而成绩好是为了上好大学,上好大学是为了找好工作,工作没了就等于天塌了。40多岁的中年男人东山再起,谈何容易,失去经济来源,家庭恐也难以维持。
再往深里想想,恐怕还不只是失业那么简单。在“明银财富”买理财产品的门槛是100万(前期)到300万(后期),“有钱”也往往意味着“有势”,这些客户们面对如此巨大的损失,岂能善罢甘休?
最后才是一阵强烈的后怕。老伍在明银财富工作这几年,我曾有过三种想法:一是羡慕人家这份工作有闲还赚钱,如果我也手握几个大客户,恐怕也跳槽过去了;二是如果我有够多的钱,大概率也会买他们的产品,既能帮朋友冲业绩,又能获得高收益;三是差点推荐亲朋好友去投资——一位副行长曾主动让我帮联系,想把父母养老的100万元投入进去。当时老伍有客户的2、3千万在手,并不缺业绩,而我的原则是不能赚领导的钱,佣金应该会全额返给领导,所以这笔钱真要投,最好用在老伍差100万以内完成“时点考核”时,才能发挥最大作用。但后来那个副行长没再提这个事,我也懒,没主动牵头去办。
如果当时老伍就差100万业绩,也就买了。现在一想,我直冒冷汗,若真买了,将如何面对领导?
彼时,王副行长劝诫之言,我只相信三成。我笃信自己的一套逻辑——G集团有信托、保险、公募基金、私募基金等很别家企业难拿到的金融牌照,运行20多年,销售的产品收益并不过高,低于本地煤老板民间借贷的月1%,尤其是公司修改收益后,年化率只有6%多点,属于合理区间。而我的自信被现实无情地侮辱了,突如其来的爆雷,把一向自诩不容易被骗的我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强烈的耻感令我血涌上头,两边的太阳穴都跳了几下,忽地就理解了“袁绍不听良言,招致大败,不敢见田丰”的心理。
我延迟了1个月才敢向王副行长说出此事。领导就是领导,王副行长没说一个责怪的字,只是说证券公司是进不去了,尽量想办法帮老伍着再找个新工作吧。
3
这座大桥是可以步行的。双层护栏之间就是人行道,赵宁在百安支行时,行里每年举行徒步活动都要经过这里。他冒着严寒在一侧窄窄的人行道来回溜达,像是在散心。东北这个季节已经进入封冻期,江水失去往日滔滔,但冰层并不坚实。本地人每年初冬或初春,总能听到有人贪图抄近路,或驾车,或步行过江,然后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层突然裂开,人跌入极寒的江水丧生的新闻。
李鑫怎么也想不通,赵宁最后的选择。
“真是莫名其妙!”他皱着眉对我说,“出事的前几天他还好好的,还邀请我们几个处得好的同事吃饭。饭桌上他坦率地说,已卖掉了家里的两辆豪车,把两处房产也挂到中介了。说这话时一副云淡风轻、满不在乎的样子。可那顿饭吃完没多久,他就失联了。”
“按他的标准,我够死好几次了。”李鑫说,“公司爆雷之初,来自客户方面的压力确实很大,但和现在一比,根本不算什么。那时候才哪儿到哪儿啊?还没‘上强度’呢,赵宁只被打了一锤,后面还有第二、第三锤呢。”
“明银财富”原来的英雄们一夜间全都成了狗熊了。理财顾问业绩好时被捧到天上,大红花、大奖状、上台演讲、公费旅游,爆雷后,王总翻脸比翻书还快,客户找上门来闹,理财顾问顶不住找领导时,王总会说:“谁让你卖那么多了!”员工为自掏腰包买产品的行为抱怨时,王总则说:“你傻呀,自己买产品!”
李鑫所在团队的队长是一个老大姐,儿子在新加坡读大学,花费惊人。为了多赚佣金,老大姐搞过“拖拉机账户”(多人集资来跨过门槛买产品)。爆雷后,老大姐被客户堵门,说这是犯罪行为,要起诉她,把她送进监狱,她就整天呜呜咽咽地哭。“明银财富”本市分部的负责人自己买了2000万元的定融,一大半都是她婆婆的养老钱,王总直接骂她是傻X。
反转来得太快,大家一时间接受不了。可站在王总角度就很好理解了。原来手下创业绩是往他脸上贴金,还有抽成赚。现在,公司爆雷了,万一被定性为非法集资,接下来便是“罪与罚”。原来功与过竟是同一种东西,跟着领导的个人利益无缝转化,全凭一张嘴怎么解释。
更神奇的是,王总的人(官)设也同步反转了。在掌握升职加薪的权力时,他是大家口中的“完人”——工作狂人、开朗豁达、公正廉洁、处处逢缘……随着公司爆雷失去权力,王总立马成了众人竞相“埋汰”的垃圾桶。关于他贪污,侵占费用,是各大夜总会常客的段子传得满天飞。
爆雷2个月后,王总组织全体员工吃散伙饭。用餐时,气氛沉重,王总还努力端着领导架子,神态轻松,一副笑看风云的姿态。散局后,他却一头扎进洗手间里,大家左等右等也不出来。一位大姐绷不住买了单,王总出来后连连说:“哎呀呀,你怎么把单买了。”却没有任何掏钱或转账的意思,接着就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有同事说,王总之前出手大方是因为那时他是公司一把手,能在单位报销,如今不能报销,便一毛不拔。其实,王总的财务状况恐怕已经变得非常糟糕,很可能已接近破产。他在杭州买的豪华别墅每月要还5、6万的房贷。这些年,他加杠杆炒股的钱是找银行关系贷的,在股市他先赚后赔,损失惨重。原来,他不太当回事,是因为年入最少时也有150万,如今和大家一样收入变成零,连吃个饭的钱都掏不出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混乱后,“明银财富”的前员工们被生计所迫,有的去无底薪卖保险,有的去无底薪卖房子,有的去出地摊、开网约车,还有干脆躺平啃老的。
可惜事态的发展让他们躺不平。
2023年冬,G集团多名高管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几个月后,相关人员被“以各种理财产品名义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涉案金额特别巨大”提起公诉。消息一出,理财顾问们无不为自己喊冤。
“公司销售的产品,都是在‘金交所’(金融资产交易所)核准备案的。”是理财顾问向客户营销时的重要话术。一夜之间,存在14年的“金交所”竟然变成了涉嫌违规违法的“违金交所”,一时间,各地“金交所”掀起关停潮。到2024年8月,多地辖内“金交所”数量已清零。在这之前,网上几乎搜不到G集团的任何负面消息,爆雷后,甚至连老板起家的黑历史都被扒了出来。
本金很难追回了,同年3月份,公安部门发短信要求理财顾问们退赔佣金,大家惶惶不可终日起来——现在不是赚不到钱的问题,而是还得退钱。问题是,谁赚了钱不花呢?买房、买车,生活开销,自掏腰包买产品……整个“明银财富”没一个人有能力全部退赔。就算真的全退了,也未必能逃过牢狱之灾。
理财顾问喊冤是有一定道理的——没人会拿自己的钱打水漂。理财顾问们,起码那些自掏腰包买产品的理财顾问,应该是不明真相的,他们还没有那些赚够了就撤的客户看得明白呢。如果认定为“非吸”,那些中途下车的客户的收益不也是非法所得?是不是更应该追回呢?
人总是习惯凭自己的理解来判断世界的运转,信仰“不知者不罪”,但法律规定远比想象的复杂。理财顾问们总能刷到律师发的视频,说想要脱罪一定要找律师辩护。李鑫找了个律师咨询了几个问题,感觉这律师还没自己专业,恐怕只是为了蹭流量或借机赚咨询费。更加让理财顾问们恶心难受的是,他们的佣金有很大一部分返现给了客户,还有一部分是帮上面领导背佣金以避税,现金返给领导,没什么有力的证据。现在让“全额返佣”,岂不是让领导大占便宜、员工吃哑巴亏?
理财顾问们心中充满愤懑与怒火。全省同行们建了群,一下子就塞满了500人。群里有人提出要去“讨个说法”。可是没过多久,带头的人就瘪了茄子,悄悄退出了大群,再也没了动静。有的理财顾问觉得没希望了,反正也要“进去”,干脆破罐子破摔,把信用卡、消费贷、网贷都撸了个遍。
相关部门要求王总做好维稳工作,管住员工,绝不许再出极端事件。可公司早都崩了,王总恩威权柄皆失,大家凭啥还听他的命令?他只好硬着头皮又组织了一次饭局,苦口婆心劝大家不要想不开,不管多难也不要去走绝路。饭局过后,1000多块的饭钱他还是不付,只好由几个团队长AA付了账。
2024年3月中旬,上面责令王总敦促理财顾问们退赔佣金。作为大区分公司一把手,他恐怕难免刑责,理财顾问们退回的佣金越多,越能减轻惩处。王总知道自己早已威信扫地,昔日唯他马首是瞻的员工完全不拿他当回事了,只好再张罗了第三次饭局。
席间,为了引导大伙积极退佣,王总称自己已把多年赚的佣金都退了,甚至暗示没钱可以去透支信用卡,哪怕是撸网贷、银行消费贷也得退佣。理财顾问们马上联想起多年来他为了让大家拉客户、卖产品,打着“多赚钱”的旗号让大家各种投机取巧,现在反过来要求退钱,竟然是同样不择手段,看着他把手下当傻子的嘴脸,都恨得牙痒痒的。
大家料定王总在房子、股票上的投资巨亏,加上他家庭的巨额花费,估计他已经破产,就当场羞辱起他来,让他出示退赔的证据。“公安机关不是要求拍照上传吗?”“转账总有记录吧?银行柜台总有回单流水吧?把照片发群里给大家看看。”“你总不会扛着几麻袋现金去退佣的吧?”……你一言我一语,搞得王总尴尬得简直要钻到地缝里去了,到最后也没拿出他退赔的证据。
散局时王总自然还是买不了单,大家因为出了口恶气,很爽快地AA了。
王总还算好的,李鑫说本市另一家同属G集团的财富公司老总就没那么幸运了。此人应该是G集团在全省所有机构中赚钱最多的人,估计有数千万,“进去”了近一个月,才放出来。
不听不要紧,一听吓一跳,我暗吃一惊——这人不是我们市行前人事处长吗?我做办公室副主任时还接待过她,特意把她的照片放在宣传墙上最显眼位置。没想到这老大姐退休后干了这么个大活——世界之小,总能把一些事和人都关联起来。
被定为“非吸”之后,“明银财富”的理财顾问们几乎都离了婚,净身出户,想要规避财产被收缴。
“人家都是演戏,我媳妇儿可是真的把我撵了出来。”李鑫苦笑着说。
和许多同事一样,李鑫自己购买了200万的定融产品,其中一大半是自己亲戚的钱。爆雷后,亲戚们翻了脸,强迫李鑫把家里的一处房子过户偿债,另一处房产签了协议,产权属于亲戚,只容许李鑫一家继续居住,算是给了点薄面。
从“坐拥两处无贷房产”变成了“无房家庭”,李鑫媳妇气得把他赶了出来,“假离婚”变成了真的。几个月前还悠闲惬意的李鑫变成了无家可归之人,白天去商场闲逛,在书店看书消磨时间,晚上就在网吧包宿度过漫漫长夜。很快,钱包告急,无奈之下,他租了这间平房。这些变故,他一直瞒着在农村老家的父母:“他俩都是农民,没啥钱,让他们知道了也没用,徒增忧愁而已。”
4
桥上的赵宁停下脚步,在栏杆处伫立良久,好像在向远处眺望,没人知道他那时在想些什么。世人常成为赌徒而不自知,任何一个选择都可能产生难以预料的后果。突然,赵宁翻到了栏杆外面……
李鑫说,赵宁涉及的金额很大,把很多银行同事都拉下了水。百安支行有员工一人就购买了几千万“明银财富”的产品。我一问那人的名字,竟然又是市行大名鼎鼎的“贷款王”。他只是百安支行的一名普通信贷员,近几年贷款业绩乃全省之冠。有人说他年入300万,有人说3、4年间他大约赚了2000万。奇怪的是,做出这样的业绩,他却在不久前被百安支行劝退了。当时我还和朋友们议论,挣了2000万,开除也值了,后半辈子够花了。现在看来,应该不只是贷款问题,几千万的投资,恐怕要包含他动员别人的钱,有“承诺收益”和“收取好处费”的嫌疑。
从前,赵宁甚至找过我们新城支行的主任,让帮忙联系有钱的大客户,承诺给很高的回扣。G集团出事后,百安支行也有被扯进案件的风险。“贷款王”被劝退后,有一次给我们行的一位副行长打电话,说自己名下2万元存款被冻结,开户行是我行辖属网点,问能不能打个招呼,帮解冻一下。在银行上班多年,他岂能不知没文件就解冻款乃是重大违规行为?想必那时他应已经济拮据,官司缠身,实在没招了。这个曾让全行人无比艳羡的明星经理,好不容易用自行车驮出来的财富,却被大卡车一股脑拉跑了,到头来空欢喜一场,实在是令人唏嘘。
李鑫目前主要是靠每月1600元的失业金过活,谈到这点,他短暂地露出难得一见的得意神情:“多亏我去办理得早,晚去的同事都没办下来。”但失业金只能领2年,还得想法子赚钱才能活下去。可像我们这些金融民工还会干啥呢?什么“打人的家伙事儿”(技能)都没有。
“明银财富”爆雷后过去一年多光景,理财顾问们无论性别、年龄、学历,没一个人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G集团倾塌,闹得满世界风雨,人尽皆知,从业者也进了行业准入黑名单,正经的金融业相关工作想都别想。老伍在行长级的人脉帮忙下也没找到好工作,最好的活儿就是去做劳务派遣工。
李鑫尝试过一次分拣快递的工作,干了一天就放弃了,少年时代干过农活的他也被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他躺在黑暗破旧的出租房里,被一种绝望的无力感紧紧攫住,意识到自己永远回不到从前的生活水平了。就算累死累活攒一笔钱,搞不好最后还得被强制扣划退赔佣金。
工作年头长了,人会变成对工作单位既讨厌又依赖的奇怪动物,单位不仅仅是收入的来源,更是一种情感寄托。平时唠嗑大多是单位的事,从前的时间和精力都被任务、开会、客户、活动填满。中年男人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新奇感和探索欲,习惯了生存的意义就是赚钱,养孩子,所谓的“过日子”就是“过孩子”。工作和家庭一下都没了,便无所适从起来。人突然闲下来,时间一长就会陷入虚无主义,不知不觉走进存在主义的荒原。于是“人生没意义”“这世界有没有我一个样”之类的想法充斥李鑫的脑袋。
听到他这么说,一个自私又功利的念头跳了出来——我应该劝劝他,他的现状比我哥们老伍惨多了。
老伍的经历几乎和李鑫一模一样,同样是农村出来到省城念大学,进入银行工作,又跳槽到同一个单位。老伍同样自购了200多万的公司产品,其中绝大多数资金来自他父亲和几个姐姐。爆雷后,几个姐姐虽然非常不满,却无一人有逼债之举,甚至默契地帮弟弟瞒着年事已高的父亲(老伍照常付给父亲利息)。
老伍的母亲故去后,年长的大姐逐渐有了老姐代母的心境,她有些担心这个小弟弟,甚至不惜与几个妹妹争吵,把家族名下的土地种植权暂时都交给弟弟。可惜,第一年种玉米的收益并不理想,老伍意懒心灰,主动放弃了这个权利。老伍的老婆承受了巨大打击,两口子甚至偷偷研究过让女儿从私立中学退学转公。在短暂的争吵后,已做了几年家庭主妇的她决定出来工作。人家是正经大学本科会计专业毕业,持有中级会计师证,还曾有过多年大企业会计工作经验,很快就被一家私企录用,每月4000多的工资,大大缓解了小家庭的经济压力。
两口子商量后,老伍去自家小区里的一家房地产公司做无底薪销售,虽赚不了几个钱,但时间自由,以便他负责开车接送女儿上下学和补课。即便如此,老伍仍免不了终日情绪低落,郁郁寡欢。这时候,老伍的丈母娘瞒着自己老头偷偷和女婿交底:“别上火,千万别得病,我们老两口都有退休金,可以补贴你们,还多少有点存款,孩子上学需要钱时吱声。”简短的一席话,就给了老伍巨大的心理安慰。
大难来临时,李鑫和老伍的大家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人比自己更惨很重要,产生的庆幸感能为坚持活下去提供动力。人到中年,我身边的朋友走的不少,本来就没剩几个真朋友,我实在是害怕再失去一个挚友。万一哪天李鑫也想不开,走了赵宁的路,又会对老伍产生不良影响。
“活着才有希望嘛,”我指着旁边一套《基督山伯爵》,“大仲马不是说,‘人类的全部智慧都包含在两个词里,等待和希望嘛’。赵宁的选择,自己倒潇洒得很,他老婆得恨死他了。欠钱比他多的人不都还活得好好的吗?就算从此往后一分钱不赚,起码还能干点家务活儿吧?他倒是轻松了,所有压力都丢给了老婆。”
我本是悲观主义之人,亦不擅长编织巧妙的谎言,只好端出这样一碗味道寡淡的鸡汤。李鑫说,他从来也没想过“死”这个选项,即便所有人都离弃了他,不是还有父母嘛。
“总不要死在父母前头吧,他俩就我一个孩子,太残忍了吧?像我这么惨都没死,赵宁脑袋绝对是进水了,他的情况比我强上一万倍。人家是‘行二代’,父母都是退休行长,退休金丰厚。没钱去父母家啃老也是衣食无忧。可不像我,爹妈都是农民,勉强养老,哪有钱援助我呀。”他苦笑着。
为避免总是胡思乱想,李鑫说他拾回了自己学生时代低成本的娱乐——读书。一开始去找收废纸的买些书回来看。后来便产生了收旧书、卖旧书的想法,主要是挂在网上卖。中年成为“负翁”,他的心气早没了,能满足马斯洛一级需求(生理需求)已是万幸。凭借收售旧书的生意打一场翻身仗,那是不切实际的幻梦罢了。
国内的两大旧书网站,早就形成固有市场,好货基本都被大玩家收尽了。有人一年收连环画书就花几百万。现在的收藏者不但讲究品相,甚至还要送到专业公司去评级,搏高分,这都是需要大量资金的。现在李鑫靠卖旧书平均每天都赚不到10块钱。时间已过去1年,失业金领完,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他原来还盘算着,自己的社保已交够15年,只要渡过退休前的艰难时期,晚年虽然领得少,好歹有口粥喝,不至于饿死。但2024年通过了延迟退休的政策,养老金最低年限也会加长,这样一来,他还得再交社保。
“哪有钱交?等65岁退休后一次补齐吧。”李鑫说,“最后还不知啥样呢,我一个之前搞P2P(金融)的哥们,被判蹲了2年,出来后发现养老金被冻结,被追索的钱还得还!”
聊到追责的事,市经侦给李鑫打过几次电话,问退款进度,一般都很客气,倒是公司那边催逼得厉害,就像从前催逼业绩一样。
“冬天买煤取暖也不便宜,实在不行了,我就去南方,那边可以睡桥洞、公园、水泥管子,冬天不会冻死。”李鑫说前同事有怕“进去”跑路到外省的。他试过一次,买了张去北京的车票,还没过3分钟,一个电话打过来,问:“你买车票,干啥去?是不是想上访?”
李鑫被问懵住了,后来一聊才明白,他因为自购了公司产品,还有一重“受害者”的身份,来电话不是经侦支队,而是管片民警。
5
2023年12月份,赵宁的尸体才被打捞上来,他的妻子和王总被相关部门叫去辨认。大桥上的摄像头录像显示,赵宁是自己跳下去的,排除他杀。我就是在那段时间刷短视频知道此事的,而相关信息后来再搜索,却只见文字提示,具体内容找不到了。
赵宁选择死亡,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一死百了”的愿望在他这儿是不可能实现的。
“奇了怪了?”李鑫十分费解地说,“赵宁有3个孩子需要抚养,媳妇在‘明银财富’是大团队负责人,他从银行挖来的客户绝大多数都是挂在媳妇名下的,他死了,既不能为家庭保全财产,也不能帮助媳妇脱罪。”
没人知道赵宁的选择是一时没转过弯,想不开,还是经过思考权衡的结果。他曾在桥上伫立良久,是否为多年前的自己感到悲伤?那偶然发现的一个发财高招,竟为他日之死埋下伏笔。
其实,赵宁把未来看得太坏了,或许他觉得无法面对来自投资人的沉重压力,实际情况远没那么严重。坏消息比预期好就是好消息,好消息比预期差就是坏消息。“明银财富”的客户起初闹得厉害,要求把公司所有人都抓起来。可拖久了,他们便渐渐萎靡下来,只偶尔打电话问问进展情况——即便理财顾问们知道的并不比网上的传闻更多。
这些受害的客户里,还有闷不作声、杳无音信的,甚至有不承认自己投过钱的。我的一个同学,是本地一家央企高层,他的同事涉贪腐“进去”了,就不承认自己买了“明银财富”的产品,经侦支队费了不少力气才查到他明明买了300万元。
用李鑫的话来讲:“客户对我们恨得要死,恨不得我们死,但又怕我们死,他们还期待从我们这儿退回些钱呢。”
“1500,你全带走,咋样?”我离开前,李鑫指着一小堆约几十本小人书说。
我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道他拿我当菜鸟,还是缺钱急了。与主流收藏相比,连环画的水没那么深,最高级是玩“原稿”,次之是玩老旧的“一版一印”的套书,如50年代末的《三国演义》。这些我玩不起,我偏好收藏1967年到1971的“一片红”题材,尤其是带“副统帅题词”的。“九一三”后“101”的像和题词被人为大量损毁,导致全品书的存世量大幅下降,好品的一本就要几千元,根本不愁出手。李鑫这些连环画品相一般,存世量很大,属于那种放古玩城地摊上不用戴塑料保护袋、任由阳光直射、任人扔来扔去挑拣的东西,对应的消费者是怀旧之人,或有店铺的商家,3元收,5元慢慢往出卖。
最后,我还是捏着几本旧书坐上了返程的车。一套和我差不多岁数的毛宗岗评《全图绣像三国演义》,一本 80年代辽宁美术出版社的《哈姆莱特》连环画。《三国演义》是警醒自己以后要从善如流,不要再刚愎自用。而那本《哈姆莱特》——李鑫对我只买这本既不稀有、品相又一般的连环画书感到困惑。
他不知道,就是这本书,让我对他与赵宁的不同选择产生了联想。
我第一次知道这大名鼎鼎的著作还是上初中时,学校发的语文课外读物节选了哈姆莱特的吟诵:“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当时我不能理解那段著名的吟诵好在哪里,堂堂的王子,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差了。我自己处在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便觉得连伟大的莎翁也矫揉造作。没想到数十年后,我真的遇见了普通人与丹麦王子面对同样的人生终极问题。
生还是死?
同样处境的李鑫和赵宁做出完全相反的选择。和李鑫交流时,我有很多杂乱的想法快速划过脑海,现在终于有时间理顺思考一下了。我想,同一件事情作用在不同人身上的痛苦指数是不一样的。赵宁自幼生活优渥,习惯了“只赢不输”的人生,自尊心高,羞耻感强。与农村出来的李鑫返贫相比,他失去得更多,落差更大。赵宁出于对进入人生未知领域的恐惧,选择进入更加未知的幽暗寂静之地。
“快到家了。”我望着窗外迅速划过的街景,想到家中我那屏幕常亮的老电脑,柔软的旧床垫和慵懒酣睡的肥猫,心中竟隐隐涌起一种幸福感。
李鑫一脚踏错,什么都没了。“回家”这个再平常不过的事都成了奢望。人的幸福感来自比较,不管混得多差,看到别人比自己更倒霉,痛苦指数便大幅降低。
人生的趋势太重要了,眼下苦不要紧,让人绝望的是未来无光。当意识到这辈子完了之后,拼的就是个人耐受力了。我想,倘若刘邦回沛县当亭长,他是能忍受的,而项羽却不肯过江东,更别说去做一个普通的农夫了。
后记
自打被要求退佣起,“明银财富”的理财顾问们每天都能收到催退短信,每月接到3、4次催退电话。渐渐地,短信很少了,偶尔打来电话也是经侦支队的警察问他们在群里说没说什么?是不是想去上访?
不知为何,赵宁的老婆被拘了一个月,出来后,反被安排为公司留守人员,说是让她可以拿些工资,缓解生存压力。听说她正在积极地找对象——没办法,要拉扯3个年幼的孩子,真心艰难。这么一看,女人果然比男人更抗压。
我打听了一下李鑫的近况,同样没有奇迹,他的经济状况更差了。2年的失业金已经领到头了,他开始和很多前同事一样,破罐子破摔,撸网贷,透支信用卡,把能搞出来的钱都搞成现金。面对即将吃不上饭、住不起房的绝境,李鑫有些茫然。回农村去找老爹老妈坦白一切?还是继续瞒着父母去起码能省去冬天开销的南方流浪?这是个问题。
2025年又一个冬天到来时,李鑫听说其他城市的警方发通告敦促涉案理财顾问投案自首。他突然不想跑路去南方了,想去自首:“还能惨到哪儿去呢?无非是‘进去’多判一两年嘛。其实也不错,到点就吃饭,冬天不用买煤、劈柈、生炉子,也算是温饱无忧了。”
(文中人物、企业均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身边Ourlife,作者:北落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