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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跑步有毒 ,作者:跑步有毒,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如果你是妈妈或爸爸,一定会有同感:孩子小的时候总担心他们吃不够,吃不饱。后来往往会明白,这些担心大多只是杞人忧天。
但在现在的生活条件和社会环境下,你浑身的毛病都是你吃出来的,挑食的孩子反而更健康一些。至少他们的身体和头脑是清爽的,没有脑雾,身体炎症也少。
比如我近10年,从来不会非要儿子吃什么东西,想吃就吃,不想吃随他的意。他一直非常健康。
超加工食品、精致的米面糖当然也能让人吃饱,但结果是你必须承受肥胖和极其不健康的身体。看看美国的肥胖人群他们都吃些什么?我在Costco里看到,越是胖的人,他们的购物篮里越多堆成小山的包装食品;越是健康的人,他们的购物篮里都是新鲜的肉、蛋、奶和蔬菜。
以前人们视作缺点的“挑食”,现在竟成为一种奢侈。不能不说,这是时代的病,每个人都病了。
超加工食品不仅仅会威胁身体健康,更会影响一个人的感知阈值。那些习惯了糖盐混合、强烈调味的人,很难尝出食材本身的细微味道。许多美国人吃饼干或薯片,必须蘸上各种浓郁的sauce,有时候搞不清他们到底是喜欢吃零食本身,还是吃的是看不出成分的sauce。久而久之,哪怕有机会吃到新鲜蔬菜,一颗番茄的酸甜、一片生菜的清脆,他们一定会食之无感,因为味蕾早已破坏了。
这和短视频、爽文的逻辑也是一样的。强刺激让你对一部安静缓慢的影片觉得不耐烦,除非被“困”在黑暗的影院里,你再也无法常速看完任何一部2小时的电影。
那些“挑食”的人则幸运地保留了低阈值感知能力,能从简单中品出丰富,从安静中感到满足,而不是短暂的多巴胺冲刷。阈值不断被顶高后,人只能追求更强的刺激才能有活着的感觉。
现代人越来越脱离身体的感知。我们不是因为饿了才吃,而是因为到了饭点;不会因为困了去睡,而是非得刷够手机。
挑食是重建这种身体感知的入口。当你开始真正分辨哪些食物让你舒服、哪些让你昏沉,你就在重新学习倾听自己。
小时候,我爸最喜欢给我讲一个故事,里面充满苦中作乐的细节。
他说,解放前,老乡们若要长途跋涉去外地,穿一双草鞋,背一双草鞋,带上一壶水,路上可以找茶馆讨水,家里稍微有条件的,包包里会装一小壶“跟der”酒(四川土话,就是喝醉后会让人摔跟头的劣质酒)和一个松花皮蛋(我们家乡的土特产)。走半日累了,坐下来路边歇歇脚,拿出皮蛋,蛋的一头磕一个小洞,捡一根草枝擦干净当筷子,小心地伸进蛋壳里挑一点点蛋,津津有味地咂摸,再抿一小口酒,瞬间疲惫全无。
这个故事,我爸反复讲过不知多少遍,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极其深刻,我也一生不会忘记。我时常忆起它,不是要歌颂苦难,而是慨叹于如今的我们根本没有机会体验满足到来前的那种渴望。
老乡可能要走上10天才到达,他包里只有一个皮蛋、一小壶酒,正因为匮乏,他会专注品味每一口,每一口的感觉都会被放大。如果他背包里装了50个皮蛋、3瓶酒、沿途买零食,他还会有任何期待吗?或者,他拿出手机下单点一大份外卖,10分钟就能吃到一碗浓油赤酱的预制菜,一边吃一边刷短视频,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吃到嘴里是什么东西。
生命是一个相对论的过程。从来没有饿过,怎知吃饱的幸福?从来不知困为何物,怎么知道睡着的甜美?老爸故事里的老乡,对那口酒、那一丁点蛋的期待,是从出发时就开始积累的,而这种期待是幸福的一部分。
挑食对我们的心灵也是健康的。你不会陷入无谓的社交,不会被算法控制,刷短视频停不下来;你不会整日读到垃圾网文,败坏你的审美。如果你很有选择性,你会听从你身体的感觉,跟着感觉走,倾听内心的声音,而不会全盘接受他人的观点,让自己的身体和精神世界变成一个大垃圾场。
算法时代最稀缺的不是内容,而是注意力。那些还有能力“挑食”的人,很好地保护了自己的注意力不被廉价消费。越来越多的人认同,这种能力在未来可能会成为阶层分化的新标准,一小部分人才能自主选择,大多数人只能被动接受投喂。
“挑食”造就了乔布斯,也造就了iPhone。
当年乔布斯为他的新房子挑挑拣拣,竟选不出一样看得上的家具,最后宁可让房子空着,他每天就坐在一张垫子上,就着一盏落地灯喝茶听音乐。iPhone则是他摒弃了传统手机键盘,放弃了其他无谓的功能,留下了他认为最美、最核心的功能。乔布斯的“挑食”,其实体现了他的“减法思维”。
"All you needed was a cup of tea,a light,and your stereo."-Jobs(1982)
现代社会最大的问题不是匮乏,而是过载——信息过载、选择过载、刺激过载。当我们面对无限的选择时,乱了阵脚,也失去了判断力。挑食本质上是在训练一种能力:在丰裕中保持清醒,在诱惑面前懂得拒绝。
这里的重点是,你必须真正了解自己的需求,而不是被外界的刺激和压力牵着鼻子走。
但为什么如今我们会丧失这种能力?这要追溯到童年时期的训练。
在中国的传统中,不挑食是一种美德,因为它代表“听话”和“乖”。小时候听父母、老师的话,长大后服从权威的管教,接受既定的社会规则。挑食的孩子就是调皮捣蛋型的,是“烂泥扶不上墙”。
反过来想,这种训练本质上是驯化一个人说“不”的能力。一个从小被要求不许挑食的人,连青春期叛逆都主动省略掉了,长大后很可能形成严重的讨好型人格,不敢拒绝老板要求你无休止加班,不便拒绝亲戚们的催婚催育的道德绑架,不知拒绝社会对你当好牛马的角色期待,自我PUA变成了常态。而挑食,原本可能是一个人最早学会说“不”的机会,是自我意志和外部控制的第一个战场。
但我发现,“挑食”的价值容易被误读。
我读过一本营养学的畅销书叫《救命饮食》。许多人看了之后开始素食,认为这种饮食方式更健康。其实我很不赞同。

如果你留意会发现,这本书是基于1983~1989年间的一次在中国的大型研究写成的(原书名是The China Study),主要观点大概是那时候中国人身材瘦削,爱走路和骑自行车,他们的癌症、心脏病、糖尿病、多发性硬化病、肾结石、骨质疏松症、高血压、白内障和老年痴呆症等西方高发病的患病概率极低,所以柯林·坎贝尔教授主张,要像中国人一样,饮食要以植物性食物为主,最有利于健康,也最能有效预防和控制慢性疾病,即多吃粮食、蔬菜和水果,少吃鸡、鸭、鱼、肉、蛋、奶等。
在我看来,这才是真正的“何不食肉靡”的反向建议。和老乡吃皮蛋一样,那时物质匮乏不是选择而是被迫,要知道,当时中国刚刚走出WG十年浩劫不久,仍处在计划经济时代,吃穿住行不由自己说了算,能吃饱已属不易,哪来鸡鸭鱼蛋奶、天天大鱼大肉?1980年中国的人均预期寿命约为66-68岁(现在超过77岁),还没到患上述与年龄有关的疾病的阶段。研究者和作者犯了经典的“幸存者偏差”错误,就像看到监狱里犯人个个精瘦,就建议大家都去坐牢减肥一样荒谬。
真正有价值的不是不吃肉和有营养的食物,而是在能够随意吃喝的时代选择不过量,是主动掌控自己的生活。就像老乡吃皮蛋,并不是他为只能吃一个皮蛋感到快乐,而是在极端有限的条件下,他依然能从一个皮蛋中找到乐趣。这是一种生活智慧,我们不是要歌颂匮乏本身。
对我们现在的人来说,物质不在多而在少,享受不在奢而在简。即使从进化论角度看,摄取得略有缺口,身体反而更加积极地修复,不会将冗余的垃圾营养堆积在体内。反之,恒温空调、随时进食、久坐不动,身体以为你在冬眠,于是开启了储存模式,囤积脂肪,降低代谢,关闭修复。
为什么人到中年容易变得油腻肥胖和油滑世故?
就是因为饮食上饱不择食,信息上自造茧房,价值观上来者不拒。这样的人,往往健康各种指标报警,家庭各种危机潜伏。
正要写完这篇文章时,我的一位闺蜜突然从微信上发来信息:
“唉,我老公连续几天饮酒过量,肾结石复发了!这会儿送到医院急诊挂水中……真是又急又气又无计可施啊~”
我赶紧安慰了她一番,帮她冷静下来。接着,她开始抚今追昔,问我还记不记得20年前他俩刚认识时,他还是一个清瘦小伙子,我还评价他“仙风道骨”。
我答:当然记得了。你还跟我说,那会儿他最不能忍受男人有个大肚腩,自己要一辈子保持这样的体型。
闺蜜说:没错,我就是认同他当时简单的生活习惯,也被他的精神追求吸引,哪怕家人反对,我也嫁给他了。
她这样一说,我想起来当年她还跟我有过一次抱怨。有天她下班来不及做饭,就在楼下饭馆打包了一份驴肉回家。驴肉很贵,结果他却说他吃不惯驴肉,气得她把一盘子肉一股脑儿倒垃圾桶里了。后来,她也慢慢接受了每个人口味的差异。
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她老公因常年工作压力大和长期外面吃饭,慢慢变成了他当年最讨厌的那种人——一个胖胖的中年人,各种健康问题也随之冒了出来。她虽然是内分泌科医生,帮助了许多病人摆脱不健康的饮食和生活方式,却无力彻底改变身边最需要改变的人。
“现在周围的同龄人都知道要养生了,他也每天出去走几公里,晒晒太阳,但一直改不掉喝酒和熬夜的恶习。”半夜未眠的她,非常难过。
她老公的经历实在太典型了,人要放弃挑食多么容易!不仅是饮食,还有生活方式和价值观。要重新学会挑食,需要对自己重新认识,唤回心底已经隐匿多年的那个年轻的自己的召唤。何其难哉!
于是我说:你问问他,想一想20年前的自己吧,为什么要放弃当初的理想?
隔了半晌,微信叮咚一声:“吃驴肉不会吃出肾结石,喝酒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