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9 1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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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EnsightEdu ，编译：临渊，作者：看教育编辑部
你是谁？你的内心深处正在发生什么？你是如何理解自己的心智的？围绕这些问题，古代的思想家曾展开过激烈争论，而如今，现代神经科学正在帮助我们逐步厘清答案。
被误解的大脑
大约二十年前，当我这个业余爱好者开始对神经科学产生兴趣时，科学家们似乎花了大量时间试图弄清大脑的不同功能具体发生在哪些区域。这种研究取向在大众讨论中逐渐演变成一些过于简化的说法，比如“情绪在杏仁核”“动机在伏隔核”。在那个年代，一些管理咨询顾问甚至可以靠展示脑部扫描图来谋生，一边指着幻灯片，一边郑重其事地说：“你看，这里的顶叶被点亮了，这就证明……”
但在过去几年里，神经科学领域似乎已经逐渐远离这种“模块化”的思路，也就是不再认为每个脑区各自承担固定而独立的功能。研究者们更倾向于把大脑理解为一个由多个区域相互连接而成的网络。他们更常讨论的是规模庞大、不断变化的神经元网络，正是这些连接，把大脑中彼此相距甚远的部分联结在一起。
马里兰神经影像中心主任路易斯·佩索阿最近提出了一个比喻，帮助像我这样的外行理解这一变化。他在为《永世》杂志撰写的文章中写到：让我们想象一群椋鸟在天空中盘旋、翻飞。没有哪一只鸟在指挥这场“舞蹈”，但每一只鸟与周围同伴的局部互动，却最终形成了高度协调的整体运动。
图说：因为研究椋鸟飞行，乔治·帕里西发现了从原子到行星尺度的物理系统中无序和波动之间的相互作用，因而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
当大脑试图应对日常生活中的复杂情境时，它会生成佩索阿所说的“分布在多个脑区的神经元组合”。这些组合就像空中的鸟群一样，通过集体的整体行为，形成一个统一的模式。
这在我看来非常合理。生活本身就极其复杂。面对无数突如其来的情况，你不会希望大脑只由几个区域、各自完成几项固定任务。你更希望大脑能够即兴生成大量网络化组合的系统，这些组合可以灵活结盟、动态变化，从而协调出合乎情理的反应。
为什么标准化教育“行不通”
佩索阿的比喻启发我做了一个小小的思想实验。想象你是一名教师，望向教室里的学生。如果把班里的每一个孩子都看作一群椋鸟，会发生什么？
学生的大脑并不是等待被填满的空容器，也不是冷漠计算的机器。相反，每一个学生都是一个不断变化的旋涡，其中包含着思想、恐惧、情绪、欲望、冲动、记忆以及身体感受。这些因素彼此交织，共同形成一个完整的心智，指引着学生度过一天中的各种经历。
如果你这样看待人，首先会注意到的一点是：个体差异极其明显。如果你把孩子的心智当作容器，或把大脑想象成电脑，那么每个容器、每台电脑看起来都差不多。但如果孩子是“旋涡”，那么每一个旋涡都有自己独特的运动方式——自己的节奏、性格和独一无二的舞步。
然而，我们的教育体系却高度标准化。正如托德·罗斯在他的优秀著作《平均的终结》中所写，当我们给人打分或进行分类时，往往只依据少数几个指标，然后把所有人排在同一条线上：有人是A级，有人是B级，也有人是D级。传递出的潜台词是：你要和别人一样，但要更优秀。
但如果你把人看作椋鸟群，就会意识到这种排序方式有多么非人化。如果你要教导、训练或照顾一群椋鸟，你绝不会满足于工厂式、千篇一律的做法。你也不会想用单一尺度给人排名。你需要的是个性化教育、个性化医疗，以及个性化的管理方式。
我认为，你还会注意到第二点：变化，才是人的常态。在我们的文化中，我们习惯于用几个标签或特质来“定义”一个人，仿佛这样就能概括他是谁。但鸟群始终处在运动之中。一个可能在家里外向健谈的人，在宗教场所却可能内向克制；一个在牛市中过度激进的交易员，在熊市中也可能变得异常谨慎。
行为更多体现的是“如果—那么”的模式。如果我处在这样的情境中，往往会产生这样的心理旋涡，并做出相应的行动；但如果换一种情境，我的心理状态和行为方式就可能完全不同。如果我们把人看作椋鸟群，就会更关注一个人适应变化、不断调整的能力，而不是那些看似固定不变的性格特质。
第三点是，我们用来理解人的分类方式，反而常常妨碍了真正的理解。我们习惯把心理活动划分为知觉、理性、情绪、欲望和行动。这种划分方式与“大脑模块化”的观点非常契合：视觉发生在后脑，理性发生在前额。
但如果你把人看作一组旋涡，就会直面一个事实：这些心理活动高度交织，构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过程。你感受到的情绪会影响你看到什么，正如你看到的事物也会反过来影响你的感受。这些心理类别之间的界限开始逐渐消解。正如神经科学家丽莎·费尔德曼·巴雷特在《情绪是如何产生的》一书中所写：“情绪原则上与认知和知觉并无区别。”
身体比大脑更理性？
最后，如果我们接受“椋鸟群”的隐喻，就可以把西方长期以来用来理解心智的一个并不太恰当的比喻丢掉。这个比喻可以追溯到古希腊：理性被视为一位睿智的御车者，而激情（也就是情绪和欲望）则是拉着战车的骏马。在这个寓言中，理性冷静、聪明、成熟，而情绪和欲望则愚钝、原始。人只有用理性压制并控制激情，才能过上良好而理性的生活。
这种“御车隐喻”高估了纯粹理性的力量，也严重低估了激情的价值。事实上，情绪并不原始，也不愚蠢。积极的情绪会鼓励人冒险；敬畏之情会促使人跳出狭隘的自我视角；悲伤则会推动人改变思维方式。
欲望同样如此，它们并不愚蠢。欲望告诉你什么值得珍视，也指引你该去向何方。身体本身也蕴含着智慧：皮质醇会提高警觉性，肾上腺素会让身体为迅速而果断的行动做好准备。
正如安妮·墨菲·保罗在她的书《延展的心智》中所写：“最新研究提出了一个相当惊人的可能性：身体，有时比大脑更理性。”
如果我们退一步，从整体上审视人的心智，就会发现：在可以区分这些能力的前提下，理性、情绪和欲望其实都是人们用来判断下一步该怎么做的资源。每一种能力都有自身的优势与局限，而当一个人能够把它们协调起来时，生活往往会以一种优雅的旋涡方式展开。
作为一个有意识的人，你的任务并不是成为一个主宰一切的理性驭手，而是去解读情绪、欲望和身体向你传递的判断。在这些判断合理时顺势而为，在它们失控时加以引导。
有些人被“御车手神话”严重误导，以至于没有培养或运用自己的全部能力。他们过分迷恋自己的高智商，却忽视了情绪、欲望，以及身体发出的信号。这正是为什么一些极其聪明的人，常常会做出令人震惊的蠢事。
有意识的心智书写着我们人类的自传，并赋予自己主角的地位。而把人视为椋鸟旋涡的观点，恰当地将注意力引向了那些我们应该每时每刻依赖的、更深层的过程，即使它们可能来自意识水平线之下。
现代神经科学的一个可贵之处在于，它提醒我们重新重视那些深度主观的过程。正是这些过程，让我们成为真正完整的人：我们如何赋予事物价值，如何渴望超越当下的自己，以及在一切顺利时，如何优雅地走完生命这场朝圣之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