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蔡：在浪潮里找自己的位置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新NewTimes ，指导老师：陈显玲，作者：新新NewTimes，原文标题：《深圳面孔 | 蔡蔡：在浪潮里找自己的位置》

在南山茂业百货的柜台后，蔡蔡熟练地为顾客分析皮肤类型，推荐适用产品。如果不说，没人能看出眼前这个穿着得体、谈吐专业的销售员，曾是东莞电子厂流水线上的普通员工。

这是蔡蔡在深圳生活的第二十年。

二十一世纪初，深圳刚刚褪去改革开放初期的青涩，正处在高速发展的“青春期”。2000年至2010年间，深圳外来务工人口净增加约275万人，蔡蔡正是其中之一。

她与绝大多数打工者一样，为“寻找发展机会”而离开家乡，走向大城市。至于选择深圳的原因，蔡蔡的回答是：“没得选，我就是那种很被动的人，没得选。”

本篇是深圳大学传播学院2024级新闻系《新闻采访与写作》课程作业——「深圳面孔」系列报道中的一篇。同学们将“人物采访”从课堂带向深圳各行各业，形成了一系列人物纪实报道。后续我们将持续推出该系列的更多故事。

被动的人

蔡蔡出生在湖北，在家排行第三，她有两个姐姐，还有弟弟妹妹。二姐考上大学后，在大二由实习转正，没有再继续读书。

蔡蔡则在高中毕业后外出谋生，和姐姐一样，是为了帮衬家里，供弟弟妹妹读书。

对于湖北老家，蔡蔡是“模糊的”，按照她的话来说，自己属于“自生自灭的一代”，“十七八岁就出来了，对家也没有什么特别深的依恋。”

高中毕业后，她南下广东，谋生的第一站是东莞的电子厂。在这里，她学会了组装手机电池和摄像头，也认识了后来的丈夫。2005年，蔡蔡跟随丈夫来到深圳，落脚在宝安西乡的单间出租屋。同年生完小孩后，她开始观察这座城市。

“这边人气很旺，能够找到工作，感觉不管做什么都能赚到钱。”蔡蔡说，那时候深圳的技术培训业务发展火热，大街小巷不少培训机构：电脑班、电工班、摇奶茶班、美容班......交一份学费学到一门技术，就可以开始找相应的岗位上班。

蔡蔡习惯用五笔输入法，这是她在电脑培训班学会的。她在培训班学习使用基础办公软件，练习打字。通过一分钟打100字的面试要求后，她得到了在深圳的第一份工作——文员。

这份经历让她认识到：“只要你有上进心，只要你有足够的学习能力，你就可以很好的改变自己，哪怕你刚出来的时候是打工妹。”

后来，她转向零售行业，卖服装。日子持续了两年，为了挣钱养家，蔡蔡和丈夫开始开餐饮店做生意。

“身体损耗很严重，经常熬夜。”蔡蔡这么描述餐饮工作。八年经营后，出于身体健康和陪伴孩子的考虑，她决定转行。在2016年，碰上销售岗位招聘，她通过面试进入了护肤品销售行业。

新的工作需要蔡蔡到岗位坐班，她向身边人询问如何通勤，才发现自己对深圳的公交地铁系统十分陌生。

在这之前，她在宝安西乡的餐饮工作中两点一线地生活。“我哪里都没去过，也没有从来没有想过公交要怎么坐，地铁要怎么坐。”蔡蔡说，“形势所逼，我不得不学会到达目的地。”

去与留

深漂20年，蔡蔡一直租房住，考虑过回老家买房，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深圳。十年护肤品推销员工作经历中，她辗转四所公司。

十年前，她曾在某国际品牌的护肤品公司工作，那时消费者对产品大多是慕名而来，自行挑选。

“在节假日，人家来买你的东西都要排队买单，我们直接打包就好了。”蔡蔡说。

2020年，疫情爆发之后，她开始察觉到行业的变化——知名的护肤品牌、品类越来越丰富，消费者表现出更高的个性化需求。在经济下行的环境中，人们购买护肤品的选择也更加审慎，销售员再难以仅靠打包产品完成业绩要求。

他们需要了解更多护肤知识、懂得分析皮肤类型、熟悉产品成分和优势、能够搭配产品，将知识传递给消费者，帮助他们做出决策。

“在现在的销售行业生存最重要的是业绩。”这是一份“随时都可能走人”的工作，蔡蔡会因业绩要求感到焦虑，她认为最有效的办法只有学习——学习知识，积攒经验，积攒客户，“为自己铺路”。

如果没有跟着学习进步，满足消费者需求，完成业绩要求，就会被淘汰。

不仅仅是学会利用公交系统，在“形式所逼”下，她参加公司培训，了解护肤产品知识，学习化妆、管理身材、总结销售经验......在护肤品销售这个行业一直做到现在。

面对顾客的疑虑和犹豫，蔡蔡向他们介绍产品，帮助他们分析需求与搭配产品。她不再只是推销员，也成为“被咨询的人”。

蔡蔡觉得这是一种“知识的传递”，这份成就感也是支撑她留在销售岗位，留在深圳的重要原因。

尽管多年租房住，她早已把深圳当成自己的归属。蔡蔡认为回到湖北老家安定是不现实的，因为“没法生存”。

她需要工作，她离不开这里的工作场所、孩子的成长环境以及还算有把握的薪资，这些让她有方向感的一切。

“我一从农村出来就来广东了，我对湖北的印象也很模糊。”回到老家带来的不确定感，让蔡蔡感到“迷茫”。“我不知道回去可以做什么。”她说。

在她看来，自己为生存而打工，为生活而结婚，为养家而努力工作，深漂20年“就像个木偶一样，走一步看一步。”

她的故事没有逆袭高潮，也没有停在安全区，像无数被时代抛上抛下的普通人：出生在农村，停止读书、进厂、开店、再转行。

生命体验

在商场的护肤品柜台前，蔡蔡每天要面对形形色色的顾客。

有人坚持抹零、反复比较价格，有的家长不愿意为孩子多花一分钱，也有人愿意分期贷款购买护肤品和医美项目......多年的工作经验让她明白——“人的消费习惯很难改变。”

在以服务女性为主的消费品销售行业中，蔡蔡观察到的，不只是皮肤状态的差异，还有因经济地位差异而产生的窘迫。

最让她揪心的是并不掌握经济支配权的女性——尤其是一些宝妈。

她回忆，曾有夫妻一同进店，丈夫当场付款，几天后，妻子却独自前来要求退货，找尽理由要求退货。

“她不会直接说经济困难，但你能察觉出来她的舍不得。”这些生命经验让蔡蔡相信：经济独立才有选择权。

无论是网络热点、明星八卦，还是两性话题，蔡蔡都更相信自己的生命体验。她说，“我不会因为别人的一两句话，就左右自己的想法。”

在2008年跨栏运动员刘翔因退赛遭受大规模网暴的舆论下，蔡蔡坚定地认可这位体育明星，因为在2004年雅典奥运会，她全程观看刘翔的比赛，备受鼓舞。

蔡蔡从小学时开始看马龙、樊振东的比赛，为运动员的拼搏精神所打动，也从不参与当下粉丝间的论战与攻讦。

工作之余，她也喜欢看董宇辉的“东方甄选”直播，听他在直播间与作家、导演的对谈。

她在直播间下单的第一本书是买给孩子的《高考作文》，后来又为自己买了《相信》、《额尔古纳河右岸》、《杀死一只知更鸟》、《苏东坡传》、《人类群星闪耀时》......其中，她将《额尔古纳河右岸》读了两遍，因为喜欢迟子建的文笔和鄂温克族部落的生死传奇。

下午五点，南山茂业百货的灯光穿过化妆品柜台的玻璃。蔡蔡结束了早班，准备交接，柜台一角摆着她通过考核领到的面部护理证书。这是她进入护肤品行业的第十年，也是她在深圳生活的第二十年。

孩子已经读了大二，下班后的时间里，她的时间完全属于自己：或许是和朋友约好下一次去青海或甘肃的旅程，或者是回到租住的房间，再次翻开那本读了两遍的《额尔古纳河右岸》。

在四十一岁这一年，浪潮还在推着她向前，她依然“走一步看一步”，在生活中体验和学习，慢慢稳住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