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看到的万科与王石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深圳主义 ，作者：邓志旺

万科，最近因为巨亏800多亿而成为口诛笔伐的对象。曾经的“三好学生”，突然变成了“坏孩子”。

王石，则更是雪上加霜。

一方面，因为田小姐的关系被群嘲。尤其是其采访段永平的视频，被大众一帧帧地截图分析，演绎出数千篇推文、数万段视频，成为社会热点。

另一方面，因为万科被“批斗”。大量的自媒体从其出生背景与第一桶金、股权安排的失误、选拔郁亮接班背后的暗黑心理、“宝万之争”时的做派等方面鞭挞王石。

作为一个关注房地产行业的人士，相关的文字和视频我都浏览过。但即便各路神仙如此批判万科和王石，我仍对两者心存敬畏。

2002年，我离沪入深，进入一家房地产营销策划公司，开始接触地产。

第二年的春天，当时如日中天的媒体——深圳特区报组织地产考察团前往洛阳参加河南省房展会。

我的老板，作为营销策划公司的代表要在展会做打造房地产品牌的演讲。

我负责做演讲PPT。在买书、上网收集素材的过程中，发现这个行业有关品牌的言论非常少，完全没法和快消品或者汽车等比。

唯一的例外是王石和万科。他们谈到了客户是如何认同万科品牌，品牌又如何实现产品溢价。

从他们公开发表的言论中，我得到不少启发。二十四年过去了，当时做的PPT已经找不到了，但题目和总体思路我仍记得十分清楚。

拟定的演讲题目是“从项目品牌到公司品牌：房企品牌打造的新思维”。

演讲思路从房地产企业当时重项目品牌、轻公司品牌现象入手，提出要向万科学习，加大对公司品牌塑造，以公司品牌带动项目品牌、实现品牌溢价。

令我惊喜的是，王石出现在这次深圳地产考察团。

考察团最重要是演讲环节。开发商方面，王石是当仁不让的代表。他演讲时非常松弛，在没有PPT的情况下站着讲半个多小时，主要内容是他对行业发展的思考以及万科最近的动态。

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提问环节。当时有个非常年轻的记者提了一个不太友好的问题：

地产行业很暴利，但公益心远不如其他行业，在各个公益排行榜都没有地产行业和地产老板上榜，请问王石先生怎么看这个现象？

很显然，这个问题不是预先安排的。我当时坐的位置距离王石大概五六米，能非常清楚地捕捉到他的表情变化。

现场气氛有些紧张，鸦雀无声。我有些忐忑，心想：王石不会发飙骂人吧？或者王石语无伦次，答不上来？事后证明，我对王石太不了解。

王石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然后抬起目光，直视着提问记者开口说话：

记者先生，您觉得哪个行业的公益心比地产更强？

记者支支吾吾无法回答。因为，他一方面只是人云亦云，没有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另一方面，他没想到王石会反问他。

王石取得了第一个胜利。接着他开始阐述他的观点：

行业之间比较公益心很难，我没有做过比较，我相信持这个观点的人也没有比较过。但是，万科这些年在公益方面做了很多工作……。

我们还做得不够，下一步要携手同行共同努力，让地产行业因为做公益而得到社会尊重。

整个回答逻辑清晰，论证有力，且无缝地嵌入万科品牌宣传。王石话音刚落，掌声雷动。

晚上，当地媒体宴请深圳考察团。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见到这么大的围桌，我们深圳考察团20多个成员全部坐在一桌。王石仍是饭桌上的主角，主导着整个交流过程。

他调侃时任世联地产品牌总监程鸿蔚老师：

你写的文章太绕了，本来一句话能说明白的事，为什么要用三句话？是不是因为稿费按字数算的？

程鸿蔚此前曾任职万科旗下的国际企业服务公司（国内第一家中外合资广告公司，后来万科把它卖给冯佳），算是王石的老部下。

程老师为人友善，面对王石的“批评”只是幸福地憨笑。并不反驳。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程老师。

后来，因为瑞桥、叶光等人的缘故，我有幸成为程老师的牌友，时不时一起打升级。

王石还谈到，地产企业的品牌和快消品差距很大，还需要房企联手媒体、公关公司、活动公司等共同提升，万科愿意做探索者。

更深入地认识万科，源于叶光。

我们因在深圳房信网和南方都市报地产版写评论而结识。后来，叶光找我给万科深圳区域做三年计划的市场分析部分。

刚开始，我一直纠结选取哪些经济及人口指标，以达到更精准地评估万科拟进入的21个城市的市场潜力。

叶光告诉我，万科做研究的思路是高效、简洁和实用，不要过于追去全面和精确，不要用模拟两可的学术语言。这一点对我特别有启发。

万科对供应商的态度更是让我佩服。每次到付款节点，叶光都会提前告诉我，让我准备请款，从不拖欠。

万科也是一家非常开放的公司。

2007年，我提出想利用暑假期间去万科见习一段时间。没过几天，叶光答复我“可以”。

我去位于俊园报到的当天，办临时工卡、安排座位、接通网络全部办好。

每天下午三点，公司有下午茶，时间为15分钟。有咖啡、茶、巧克力、饼干、水果等，可谓琳琅满目。员工们也很自觉，每次到点就回到自己卡位继续工作。

公司规定六点下班。大家忙碌各自手中的工作，几乎没有人准点下班。但这种加班是本着对工作负责，而不是因为办公室政治，表演给上级领导看。

我多次参加营销部门的会议。

万科的会议室很有特点，四面的墙面全部是磁性钢化玻璃，这样参会的每个人都可以侧身在墙面上写下自己的想法。

万科的会议室利用率超高。预约会议室使用都有起止时间，比如“9：30-11：30”，前后会议紧密衔接。一旦到点，后一场预定者就会来催促。

尽管见习时间不长（2个月不到），但万科这家公司给我留下非常美好的印象。

我的评价是“表里如一”。

我见习时所看到的万科，和对外宣传的万科基本一致。这一点非常不容易，大部分公司都是“说一套，做一套”，墙上挂的价值观和企业文化与实际工作中体现出来的是两码事。

后来，随着叶光等人的离开，我与万科的交流深度大幅下降。

一直到了2018年。那一年，万科因为“万村计划”（城中村改造计划）遭遇汹涌的舆情，高层邀请业内人士面对面交流。

颇为委屈的执行副总裁张纪文代表公司讲话。其核心想法是公司做城中村改造的初心是好的，通过增加公共设施等提供美好的生活环境。但只字不提改造后租金上涨的副作用，其潜台词是“舆论无理取闹”、“竞争对手中伤”。

我听了后直摇头，完全无法和万科共情。万科的高层精英们已经彻底脱离群众，不了解民间疾苦。

他们不知道，很多低收入的群体，需要的就是便宜的居住空间，对万科描绘的“美好环境”毫不动心。

当时对万科的唯一感觉就是非常失望。

只是没想到的是，有一天万科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然而，我心中的“万科”继续存在。那个万科，既有理想主义的情怀，又有简洁实干的精神。它企图改变中国的商业伦理道德，它倡导丰盛健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