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本不就是活的吗？：还需要“活人感”这种词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沙丘研究所 ，作者：沙丘编辑室，原文标题：《人本不就是活的吗？——还需要「活人感」这种词吗？》

富有情感，甚至带有出其不意的玩笑、偏颇和瑕疵的真实生命感。

社交媒体上现在不乏这样的账号：头像精致、专业，内容全是精心修过的风景大片、高端餐厅打卡、金句频出的励志语录，更新频率稳定得像设定好的程序。它完美，得像是橱窗里的塑料模特。这时带有“活人感”的账号反而让你更有好感：头像是随手拍的生活照，偶尔发一些背景杂乱、没有后期处理的自拍，吐槽生活中的烦恼，也分享小确幸，甚至文案里还有一些错别字。

“活人感”是中文互联网在长期经历网红流水线化、偶像账号模板化的环境后，自发涌现的审美偏好。它最初可以追溯到2018年，甚至更早。“饭圈”文化中，粉丝开始厌倦明星工作室那套滴水不漏、仅作为广告位存在的社交账号，转而怀念早期互联网，特别是2010年代初的微博中那些会“深夜发疯”、直抒胸臆、展露脆弱的真实艺人。随后，这一诉求在豆瓣、小红书等社区发酵，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讨论和使用这个词。

“活人感”虽然是高度绑定在中文互联网的词汇，但可以和菲利普·奥斯兰德（Philip Auslander）所讨论的“现场性”（Liveness）平行讨论，甚至可以被看作后者在数字时代的变体。它不是生理意义上的活着，而是一种通过不可预测性、情感流露以及对日常琐事的共情所构建的互动体验。网络内容生产从早期的UGC（用户生成内容），到PGC（专业生成内容）占据主流，再到AIGC（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和精准算法大行其道，那些带有“人味儿”的小缺憾、即时性的情绪波动、甚至是偶尔的笨拙，反而成为了证明个体存在、建立心理连接的重要通道。

例句：

比起西装革履的辩论我还是喜欢看更有“活人感”的微博发疯文学。

提出者：

中文互联网网民群体

出处：

2025年12月，中文刊物《咬文嚼字》发布本年度十大流行语，“活人感”一词在列。

相关著作：

菲利普·奥兰德(Philip Auslander)，《现场性：中介化文化中的表演(Liveness:Performance in a Mediatized Culture)》，伦敦:劳特利奇出版社(Routledge),1999。中国大陆已出版，南京大学出版社

共创者笔记：

吕孟汀-人类学

“活人感”指的是在言语和行为上呈现出真实自然、有血有肉、带有情绪甚至是偏颇的“人味”。它强调反对完美、反对完全的正确，袒露情绪化、生活化的烟火气，对抗被精心包装的“人设”，是一种对回归真实生活状态和真实人际交往的渴求。

这个词有几层比较主要的打动人心的原因，虽然没有与之对应的学术词汇，但有与之可以形成对应的一些平行概念。首先，它是对“异化”的回应和反击，身处快节奏的现代社会，面对各种各样的生活和工作压力，人们容易陷入倦怠，“活人感”正是针对这种低能量状态，肯定生命本能的流露，期望重拾活力。

其次，AI时代，语言变得更加机械、人的情感体验也很多时候被机器所衡量、调和（mediated)，AI应用渗透到文字、图像、音视频创作领域，但却时常因为表达得太完美而令人感到不真实、无法产生情感上的连接，促使人们寻找“人味儿”、对抗“人机感”。STS学者Kalindi Vora与Neda Atanasoski提出“Surrogate Humanity”（代理人类）一词，在“赛博格”的概念基础上，讨论了当下机器大规模渗透人类劳动和思维、社交模式的状态。

人们对人工智能及数字交互中“活人感”的渴求，实则充满残酷的讽刺。当我们训练AI模仿人类的温暖、共情与即兴时，屏幕后真实的人类却早在AI大规模铺排之前就被迫像机器般运作——标准化、可预测、少休息。或许，随着AI的使用更加无处不在，真正属于“人”的生命力和创造力将得到新的关注，而“活人感”不仅是对AI时代的逃逸，也更是对资本主义时代的劳工问题的批判。

Surrogate Humanity《代理人类》，一本相关STS书的封面。

共创者笔记：

陈飞樾-沙丘研究所

我跟好友淇森聊到准备做“活人感”这个词条，他的反应是：还有比这荒唐的词吗？我也乐了，并且同意，人是活的，这不是不言自明的？还用证明吗，还用描述吗，还用专门发明一个词出来吗？这个词还火了？要知道，我们并不是用“活人感”来描述电视机或者什么物体的，我们甚至也不用它描述机器人——这个词专门就是用来描述人的。活人。这自然说明了一个问题，很多活着的人并没有活人感。“活人微死”，这个词也火。这种流行文化现象必然折射出一些深层次的社会心理。

我首先想到的另一个词是“存在感”——套用同一个逻辑，这个词当然也荒唐了：存在的东西自然存在，还犯得着发明一个词吗？这个词当然比“活人感”年长，我们也对其习以为常了。我犹记得它先是日语词，查了一下确实是这样。也就是说，“存在感（Sonzai-kan）”是个比较晚近的和制汉语。它大概在20世纪中出现，最初比较多用在体育赛事和文艺表演评论上。《广辞苑》对它的定义是“确切地感觉到人或事物在那里的感觉”（人や物が、そこに確かにあると感じられる感じ）。这个定义和现在中文互联网中的“存在感”基本是一样的意思，但还是有用法和意味上面微妙的不同。

日语中，它好像更接近于一种“主体论的资产”，强大的气场，由内而外散发的气息，让人无法忽视的气质，自然而然达成的影响力。它也更多是以肯定方式出现的，亦不局限于描述人。也就是说，一个演员可以很有存在感，一个精美的雕塑可以有存在感，一座古桥可以有存在感。而这个词流行到中国，大概是在2000年代末、2010年代初（如有更严谨的数据，望指正），是从社交媒体上流行起来的。这是我的猜测：它在中文互联网上传播开，可能因为彼时刚开始流行起来“关注量”、“访客量”、“粉丝数”这样的社媒社交资产。网络名人们、大V们开始涌现，那么我们需要一个用以描述的词。

一些语义重心的迁移似乎也发生了，中文里，它更多以否定形式出现——“没存在感”，需要“刷存在感”。它好像成了小透明的社交债务。而倒回来，“没存在感”在日语中其实更常用“影子很薄”（影が薄い）来形容。在英语中，它更接近于“无名小卒”（nobody）。而原本日语中的那个作为肯定方式使用的“存在感”，在英文中可能也不适于翻译成sense of existence，这太哲学化了。Presence稍好，但也有些不太一样。He's got no presence，也有“他没有到场”、“他老是不来”这层意思。我觉得比较合适的可能是charisma（感召力），或者近些年比较流行的aura（魅力氛围）或者main character energy（主角气场）。或者也可以说She carries her own gravity.她自带一圈引力（好像周围的人都会自动被吸过去）。

我个人感觉“活人感”可以被当做“存在感”的小辈子。并且这里好像有一条若隐若现的脉络——“活人感”是否是“存在感”的进阶版要求？一个场景：2010年代，饭圈文化，粉丝要求自家偶像的经纪团队给点力，热度不要掉下去了，多刷刷他的“存在感”。于是团队开始专业化地运作这个账号，成建制、有模板地发微博。过程中，越来越多明星偶像因为管不住一张嘴塌了房，团队更坚定了，别让自家偶像随意开麦了。那么，粉丝量、阅读量倒是涨上去了，但是感觉不到“人味儿”了。这时候，粉丝要求不再只是“存在感”了，而更要“活人感”。

很有趣的是，日语社交媒体上也有一个词“生身感(Namami-kan)”。它描述的是本该虚幻的、“营业”的、包装的东西，突然有了鲜活的人类气息——比如AI的虚拟主播突然说了一句“好烦今天下雨，袜子都湿了。”当然，“生身感”也应用在偶像明星身上。只是我觉得有必要再次指出中文“活人感”的特殊性——基本就是用来描述活人的。

另一个有趣的观察是，“活人感”在2025年被《咬文嚼字》评为十大流行语之一，而《韦氏词典》将"Authenticity"（本真性）选为年度词汇。当然，这后面动因的相同与不同也很值得玩味。在我的理解里面，英文公共领域对于authenticity的追求也是一种对假消息、谎言、伪造新闻泛滥的反应。而对AI内容蔓延的反对，对流水线网红盛行的厌倦，对职场的面具生活感到的疲惫，这些是全球共享的情绪。

“活人感”在英文世界中的对应词呢？Authenticity肯定算是一个。我觉得同作为比较口语的用词，real（真实的）和raw（生的，不加修饰的）也比较相近。而如果说中文互联网上，“活人感”的反义词是“人机感”，那么在英文社媒上近些年也有一个流行说法比较适配：NPC。也就是Non-Player Character，游戏里面的背景路人，玩家每次找ta都重复着一样的话。

最后，没什么关系也有关系的：我希望沙丘词典的笔记部分总是很有“活人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