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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夸克点评 ,作者:王如晨
翻戴斯蒙德·莫里斯《身体语言》(上海三联书店2003年8月第一版),书中相当部分内容都在讲动作禁忌。
有些禁忌与中国民间近似,但差异更多。
比如P79提到,前臂与手掌向前平伸,另一手掌按在肱二头肌上,在意大利,会被视为性侮辱动作。

不想展开这视角。不过,这让我想到老家村庄周边(鲁西南鄄城郑营镇)一带,也有通过平伸前臂与手掌来表达冒犯的手势。更多是带来不祥。不过,另一只手不是搭在肱二头肌上,而是拍打伸展开的咯吱窝。而重心显然也在咯吱窝(腋窝)上。
这动作小时候经常用,始终不明白啥意思。
思考许久,我认为这手势的禁忌扎根于身体认知、方言语义和乡土习俗。历代古籍亦多有支撑。
咯吱窝,直觉里的冒犯性,或者源于人对身体这部位的感性认知。它不止具有隐私性,而且且常有不洁特征。尤其“狐臭”,更是根深蒂固。
古人对这个记载甚多。比如东晋葛洪《肘后备急方》就罗列过多种治疗狐臭、漏腋的药方:“葛氏疗身体及腋下狐臭方:正旦以小便洗腋下即不臭,姚云大神验;又方,烧好矾石,作末,绢囊贮,常以粉腋下;又,用马齿矾石,烧令汁尽,粉之,即差;又方,青木香二两,附子一两,石灰一两,细末,著粉腋中,汁出,即粉之。姚方有矾石半两,烧。”
这印证了古人对腋窝臭秽的既定认知。
后秦《四分律》更将腋窝与大小便处并列为需严格遮挡的“三处毛”之一。而比丘尼剃去腋毛与隐毛,即为犯戒,会生欲,如此就进一步强化了隐私不洁的属性。
在此基础上,腋窝的部位,又常被古人赋予反常与凶异的符号意义。
《山海经・北山经・北次二经》里,钩吾山的狍鸮异兽,生得“目在腋下”,属妖异之相。晋唐民间志怪典籍中的伍相奴、鸟都、猪都等山精,也多以腋下生异为特征。而《京氏易传》“马生人”这类灾异占辞里,“目在腋下”、“首在腋下”皆对应君哭、失地、亡国的凶兆。
正常的五官、头颅本居正位,出现在腋下暗示了人伦颠倒、阴阳失序,咯吱窝成了一种阴暗、反常、凶祸的代名词。
拍打腋窝,或意味着将不洁与凶异通过平伸的臂膊与手掌发射,从而构成了强烈的冒犯性。
唐孙思邈《千金药方》里,有“辟魇方”,就是治理梦魇的方子:“雄黄如枣大,系左腋下,令人终身不魇。又方:灸两足大趾丛毛中,各二七壮。”无形中,左腋下与噩梦就容易关联。
而道教诸多方术里,更是将腋下视作阴阳气机枢纽,认为增添了禁忌的分量。
这一手势的冒犯性,还通过方言语义与乡土社交进一步放大。
老家方言中,“咯吱窝”或“夹(ga)肢窝”,长期使用,会衍生出修辞色彩,尤其带有猥琐、不坦荡的贬义。
典籍里也有一定关联。北宋《重修广韵》将“胠”注为“腋下”,而《庄子·胠箧》则以“胠箧”喻偷盗,“腋下”与不良行为也产生着关联。
北魏《齐民要术》则直接称“腋下有回毛名曰挟尸不利人”,直接将腋毛与不祥绑定,与方言贬义内核一脉相承。
老家语境里,“拍”也有揭露、彰显义,拍打咯吱窝,有点当众将他人与妖异、不祥、失序的关联揭露的味道。这直接就戳中乡土社会最看重的面子,等于当众揭短,冒犯性直线上升。
清人《五灯全书》有“腋下剜襟”的禅语,它就是暗含这破坏体面、揭露短处之意。
从乡土社会学与尊卑秩序层面来看,这一手势更是对传统身体礼仪与神圣秩序的公然践踏。
而唐人《晋书》、宋人《五代史平话》中,还有“祸起肘腋”的说法,又让咯吱窝与整个社会的隐患、失序直接挂钩了。
当然,咯吱窝在古代文化中,也不全是不洁与凶异,它还藏着至高的神圣属性。
比如,《太平御览》引《神仙传》云,“老子母怀之七十岁乃生,时割其左腋而生,生而白首,故谓之老子”。而道家戒律中对腋下也有严格规范,更凸显威仪。东晋上清派典籍《元始大洞玉经》将腋窝视为“失气之门”,需神明守护、不可亵渎。《资治通鉴》亦记载胡服装饰中貂蝉“口在腋下”,以其隐秘性象征尊贵内敛。
佛教里,更是有佛陀右胁而生的神异,记载甚多。凡夫从产门而降,神圣者却从腋下出世,这里的腋窝是清净无染、超凡入圣的神圣通道。佛经里,佛的三十二相中有“两腋下隆满相”,腋毛绀青柔软,它是福德圆满的象征。
不过,相比神圣,人们反而更容易被世俗影响,尤其是负面的禁忌。
这一以腋窝为禁忌载体的侮辱手势,也并非老家鲁西南独有,世界其他文化地区也有相近的存在。
比如,阿拉伯与北非传统社群,受伊斯兰身体伦理影响,它们将腋窝归为严格遮挡的隐私范畴,对他人做拍腋窝,即是越界冒犯;希腊克里特岛等地中海地区,拍腋窝是刻意破坏他人体面,指责对方无能、窝囊;墨西哥玛雅后裔社群认为,腋窝藏有晦气,拍打是将污秽霉运强加于人;印度南部泰米尔乡村与土耳其东部库尔德族群,则将拍腋窝用作阶层侮辱工具,暗指对方邋遢、低贱。
一些共通的东西基本就是由人的身体、肌体组织的官能生发出来。
当然,随着现代城市化发展与人们身体观念的革新,这一手势的传统侮辱性已逐渐弱化,老家很多孩子,早就忘记了这一手势。
而今人身体观念也经历了颠覆。曾经被视作不洁、必须严遮的腋窝,有时反而成了人们乐于主动展示的部位。尤其哪些将腋毛刮至光洁清爽的女子,抬臂展露腋窝简直成了各种社交媒体上的流量密码之一。尽管许多人也有争议,但必须得说,社会确实在演变,大众的身体哲学已被赋予更多内涵。
许多旧的禁忌确实会持续淡去,甚至消失。但新的禁忌也会持续产生。因为,人的身体恰是人类各种庄严、禁忌、秩序富足的生成土壤。这一视角,我想,古今中外的民族,不会有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