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22 00:14
扫码打开虎嗅APP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非严肃De说 ，作者：梅花十三妹，编辑：非严肃De说团队
2月24日至27日，德国总理默茨将开启其就任以来的首次中国之行。正月初八，也就是马年第一个工作日来华，率超30名德企高管组成的庞大代表团，行程覆盖北京与杭州，这趟被德媒称为“自默克尔时代以来最大规模”的访华团，自一公布便引发外界高度关注。
在中美博弈加剧、欧洲寻求战略自主的背景下，默茨此行意在何为？中德关系能否走出“后默克尔时代”的摇摆，走向新的阶段？一起来瞅瞅此次德国总理访华之行都有哪些看点。
时间节点：美国关税冲击下的“战略伙伴”诉求
默茨将访华时间定在2月底，正值德国乃至欧洲对外政策面临深刻调整的关键节点。
2月18日，默茨在特里尔举行的基民盟灰烬星期三活动上表示，“我们的一项战略利益在于寻找与我们理念相和，行事一致，最重要的是愿与我们共同塑造未来的伙伴，以确保我们仍是一个繁荣且具有高水平社会保障的国家。”并声明他将在访华期间寻求与中国建立“战略伙伴关系”，希望与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中国讨论“欧洲与中国的未来合作”。
这一表态的背景，是美国特朗普政府近期加征关税的威胁及其在格陵兰岛等问题上的强硬姿态。此前特朗普宣布已签署行政令，将在150天内对进口至美国的商品征收10%的关税，此项临时进口关税政策将于美国东部时间2月24日，即默茨抵华当日生效，不仅考验与欧洲的盟友关系，威胁双边贸易，也给德国本已举步维艰的经济雪上加霜。
默茨在18日的讲话中直言：“如果美国认为可以通过关税政策在全球施加影响，那是美国人的选择，但这不是我们的政策。”他表示欧洲人完全有能力捍卫自身利益，欧洲在格陵兰岛问题上的表态，已经证明他们可以团结一致，如果美国再次提高关税，欧盟将作出回应。
“外交政策和经济政策已经不可分割。”默茨的这句话，或可视为此次访华的核心注脚。在跨大西洋关系遭遇信任危机的当下，德国正试图在大国博弈中拓宽自身的外交空间。“我们需要与全球建立经济关系，这其中当然包括像中国这样的国家。”
行程看点：北京之外，为何是杭州？
默茨此行将聚焦经济议题，主要任务之一是为德国工业界争取更好的贸易环境。此次访华，默茨延续了历届德国总理出访的传统，将携带一个庞大的经贸代表团，包括来自大众汽车、西门子、阿迪达斯、奔驰、汉高、DHL等巨头企业高管。据悉，有意向随行的商界高管人数远远超过30人。
除了在北京与国家领导人会面、参观故宫和奔驰中国公司的行程安排，杭州成为此次访问的另一重要目的地。选择杭州，显然不是为了西湖。作为中国数字经济与科技创新的高地，杭州近年来在人工智能、具身智能等领域涌现出一批“六小龙”式的创新企业。在刚刚过去的马年春晚上，机器人公司宇树科技制造的“武bot”的超燃动作帅翻全场，显示着中国人形机器人已经进化到了next level。
德媒透露，默茨一行将在杭州参观宇树科技以及德国涡轮机制造商西门子能源，实地观察中国在智能制造、新能源等领域的真实进展——这些领域正从过去的“追赶者”变为“并跑者”，甚至在某些细分赛道实现领跑。
前不久，默茨在安特卫普举行的欧洲工业峰会上将中国与欧盟对比，并提到，“中国能在几个月内建成世界上最大的太阳能发电站，而欧盟仅是审批项目便要耗时数年。”他呼吁改革欧洲的工商项目许可流程，称过度监管“阻碍”了欧盟经济增长。这种对中国速度和行政效率的认知，或许正是他将杭州列入行程的重要原因。
深层逻辑：矛盾心态与务实转向
默茨总理此次访华并非临时之举。去年12月德国外长瓦德富尔完成其任内首次访华，先后到访北京与广州，被外界视为为默茨此行“打前站”。今年2月的慕尼黑安全会议上，默茨已与外交部长王毅举行会晤，中方表示希望推动中德全面战略伙伴关系迈上新台阶，并希望德国成为中德战略关系的“稳定之锚”。
此外，在中国马年春节的第一天，默茨在社交媒体X上祝贺中国春节，并预告访华，称“希望马年能为中德关系带来力量和新的动力。”
尽管默茨此行基调积极，但德国对华政策的复杂性不容忽视。
德国自默克尔时代结束后（2021年底朔尔茨政府上台，后2025年默茨政府继任），其对华政策经历了一次深刻的转型。默克尔时期的德国倾向于将中国视为重要的经济合作伙伴，继任的德国政府则明确采纳了欧盟对华的三重定位，即中国同时是“合作伙伴、竞争者和制度性对手”。这一表述被写进了联合执政协议，成为新的对华政策基调。这意味着德国不再将经济合作视为双边关系的唯一重心，而是更多地将中国视为需要防范和竞争的对象。
在具体政策层面，从默克尔时期高度务实、以经贸合作为中心的“接触政策”，转向了“系统性去风险”框架下的现实主义的接触政策，例如推行供应链多元化，减少在稀土、原材料等领域对中国的依赖，加强对半导体、人工智能、关键基础设施等领域的中国投资审查等。
尽管政策风向已变，但政策的执行效果却面临巨大挑战，呈现出“政治冷、经济热”的温差。
根据联邦统计局20日公布的数据，2025年，中国再次成为德国最大的单一贸易伙伴国，进出口总额达到2518亿欧元。中国曾在2016年至2023年连续八年保持这一地位，但在2024年被美国取代。去年，中德贸易额有所增长，而美德贸易额则回落至2405亿欧元。
而德国经济研究所（IW）的评估显示，在过去一年中，德国对华出口下降了近10%，中国成为德国第六大出口国，排在意大利之后，2021年中国还位居第二。而德国从中国的进口继续强劲增长，贸易逆差约900亿欧元。
这个数字让德国感到冲击，一方面，对华出口的下降抑制了德国的出口总额；另一方面，随着从中国进口的强劲增长，中国商品在德国境内带来的竞争压力也继续大幅增加。
此外，去年1月至11月，德国企业在华投资超过70亿欧元，较2024年和2023年的45亿欧元增长55.5%，创下四年新高。中国德国商会发布的《商业信心调查报告2025/2026》显示，超九成受访德企无意撤出中国市场，半数以上企业计划增加在华投资。
大型德国跨国企业普遍看重中国市场的潜力，不赞成将经贸问题过度安全化，不认为强行“脱钩”应该且可行，也不认为“降依赖”“去风险”能取得充分的预期效果，希望政府能对华维持基本合作面。
这场政府内部与商界的博弈，也让默茨的对华政策从强硬走向务实，在“安全依赖美国”和“经济利益在中国”之间艰难地寻找平衡。
就在刚刚过去的周五，默茨在基民盟党代会上以91.17%的得票率再次当选基民盟党主席，并有意继续竞选下一任总理。假如默茨连任成功，此次访华之行，将会奠定未来4至8年中德关系的基调。中德关系会迎来真正的“拐点”，还是在竞争与合作中继续摸索前行？答案或许就藏在默茨此行带回国的观察与判断之中。
最后，说点题外话。去年我在中国接待了德国一所顶尖高校的代表团，他们从上海沿江而上，深入内陆，切身体验了无人驾驶汽车如何在千万人口的城市里行驶，高铁如何以350km/h的速度连接主要城市，以及中国智能制造产业的快速发展。在参观的路上，一位德国年轻学者悄悄跟我说，“你知道德国的情况，你们的无人驾驶已经在大城市里到处跑了，而我们还在讨论法律框架。”
我感受到了他的痛心疾首，还有其他德国人的沉默和失落。作为工业和制造强国，德意志这艘庞大的钢铁舰船的荣光在慢慢消失，正由于它过于精密和庞大，当新的科技浪潮来临时，它没能及时调头迎上，逐渐被大浪推向了边缘。
相信默茨代表团此行，也会让德国重新定位自身和中国的发展，在动荡的国际关系中找准新的锚点，思考要将这艘大船带向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