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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览扶桑 ,作者:吴从周
去年冬天,岳母回国之后,家中育儿人手只剩下两人。妻子严阵以待,反复思考,不惜启用平时勾画论文思路的白板,画出简单表格,左右两列,左边归我,右边归她,详列每日须做的各条事项。

妻子在白板上给我分派的家务事项
具体来说,我的业务范畴大略如下:早上先把女儿收拾干净,喂第一顿辅食,然后送去保育园。辅食要在前一天晚上准备好,通常是各种蔬菜炖肉。鸡肉牛肉不拘,肉要炖得软烂,加一点切碎的牛肝或猪肝,以保证营养均衡。鸡蛋总是要吃一个,白煮之后和南瓜打成泥,或和西红柿碎、菠菜一起蒸,花样得时不时变一变。主食是煮软的米饭,偶尔换成没有加盐的碎面条。此外尚有洗猫碗、换猫水、铲猫屎等育儿之前就归我的事项。
女儿刚满十个月,虽然在吃饭时她已经对争夺餐具的控制权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但尚不能自食其饭,只能一勺一勺喂。吃到中途,她就会三心二意起来,转身去看地上徘徊的猫,或是伸手要拿玩具。若是觉得有什么不合胃口,仗着肚子里有了三四分饱足打底,直接扭过头去,皱眉咧嘴作势哭起来。或着假装要睡觉,揉眼睛打哈欠,好像已经不胜困倦。近来更学会了彻底拒绝的方式,趁我专心地察言观色看她要不要吃,小手一挥,把勺子连汤带水地打翻,然后放声大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好在她涉世未深,不知人心叵测,做父亲的少不得利用她的信任,偷偷耍一些花样。比如拿勺子往她要吃的碗里虚舀一下,再迅速挖上一勺我想让她吃的,陈仓暗度,也能骗她多开几次金口。
有时候她吃得正香,忽然深吸一口气,眼眶泛红,眼神放空,发出点断续的嗯嗯声,那便是不得不换尿不湿的时候。本来满心指望趁着她胃口大好,让她多吃半碗,此刻也只好慨叹时不我与。
如此种种,一顿辅食吃上一个钟头,已经算她十分体谅至亲辛劳。接下来的事情都是为她所讨厌的:擦嘴、清洁牙龈、洗脸、用婴儿护肤乳涂脸。她全程抗议。虽然还不会说话,但呜呜啊啊之声,加上泪珠盈眶、甩手蹬足,足以表达愤怒和控诉。往往此时也到了她对坐婴儿椅的忍耐极限,我不得不暂时无视她的激动情绪,收拾她要带去保育园的东西:至少三套供换洗的衣服,各种清洁用的纸巾,十张盖了女儿名章的尿不湿,装脏衣服脏尿不湿的塑料垃圾袋。一切准备停当,再确认过保育园的联络簿(作息记录表)和新换的安抚奶嘴已经放进书包,这才抱起女儿,另一手搬出婴儿车,送她去保育园。好在路程不远,十几分钟便可走到。我们盘算着等她周岁后买一辆日本街头随处可见的电动助力车,告别推婴儿车登园时代。
剪指甲也是我的活儿,因为妻子说她眼神不好
这些是上午的事。妻子往往一早就去学校,而我上班时间较晚,因此这些午前生活便理所应当地归我照料。妻子下班比我早,便负责接女儿回来,喂她晚上的辅食和奶、一起泡澡,并哄她睡觉。我到家之后,如前所述,要准备第二天的辅食。此时女儿已经睡了,来不及打个照面。本来我还担心这样会让她跟我有些疏远,结果是我多虑,夜里我跟她还有许多互动机会。其中最频繁的是捡奶嘴。女儿还习惯衔着安抚奶嘴睡觉,睡熟之后便把奶嘴吐在枕边,或是拿在手里。夜里听见她在小床上窸窸窣窣而动,然后啪嗒一声,我和妻子几乎同时醒来,一起叹一口气。妻子高度近视,要起来摸黑找掉落的奶嘴,先得摸黑找到眼镜,事倍功半,于是夜班也归我负责。有时候奶嘴是被女儿迷迷糊糊扔出来,掉落位置完全不可预想,绕床三匝不得,只好拿打开手机电筒,拿手捂着,只透一点微光,贴在地上搜索。倘若这时候她开始哼唧,便是已经半醒,很快要发觉心爱的奶嘴不知所踪。若再不能及时找到、擦洗干净塞回她嘴里,一场大哭便在所难免。一旦她醒了,就得喂奶、换尿不湿、哄睡,谁也别想睡好觉。
有女儿之前,妻子曾经警告我,要对育儿的忙碌有所准备。我没怎么听身边的男性抱怨过育儿的困难(或许育儿不是男性友人之间重点讨论的话题),因此对此没什么概念,乐观地认为再怎么忙,总归能挤一挤时间,做些自己的事。也曾读过一些成功人士的访谈,如何平衡工作和育儿,如何做超级妈妈(似乎超级爸爸比较少见),经过个人努力,什么也没有耽误。后来才知道,这想法实在过于天真。如果像社会经济学那样把育儿看作社会生产力的再生产,那投入产比约等于1:1。育儿势必要投入一个人全部的精力和时间,如果不是自己,则一定转移给其他人。比如上一辈老人,或育儿嫂。我们身在海外,岳父母在女儿出身后相继过来帮助过我们一段时间,极大地解救了产后身体虚弱的妻子和尚未习惯育儿的我们。日本育儿嫂不太常见,至少我身边的朋友都是亲自育儿,如今在日本,也没有多少参与育儿的上一辈老人。岳母回国前,也对我们的状态颇多忧虑,私下嘱咐我一定要配合妻子的统筹安排,“困难的时候会过去的,孩子很快就长大了”。
如今的我,工作之外,除了夜里睡觉,几乎所有醒着的时候都在回应女儿的需求。要吃饭、要换尿不湿、要抱、要陪玩、要睡觉。早上起来做完全部流程,送去保育园,就到了我的上班时间。下班到家准备辅食,洗漱收拾,照顾猫,已至半夜。一连几天没有打开电脑,没有刷新闻,更谈不上翻开书,连家里订的报纸都没空翻开,这在以前几乎不可想象,现在倒成了日常。负责晚间流程的妻子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削减睡眠时间在所难免,她通常利用孩子睡着后的几个小时处理工作,写点东西,或着刷一刷她告别已久的韩剧。
其实女儿已经算非常好照顾的类型,作息规律,长到第四个月就会睡六小时以上的整觉,七个月以后通常能从八点半睡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以后。当然,这是理想情况。进入保育园,难免要接受一番病毒的洗礼。最开始是拉肚子,医生开了益生菌,先吃一周,没有好,再吃一周,迁延近一月才彻底痊愈。问医生怎么办,对方笑眯眯,说婴儿还小,在调整肠胃功能,慢慢就会好。
猫也一起照顾孩子
入秋后,女儿突然开始流鼻涕,晚上睡下后频频咳嗽,止咳贴、吸鼻器,似乎都不太管用。若是彻底咳醒了,少不了又一番喂奶、换尿不湿、哄睡的固定流程。去医院,医生检查一番,说没什么大事,不是病毒,“去了保育园,难免会流鼻涕,慢慢就会好”。只开了一种控制鼻涕的药,吃了两三周才彻底改善。我们上网查各种信息,向ChatGPT寻求指引和安慰,也没有得到比医生说的“慢慢就会好”更有效的解决方案。
十月上旬,全家人早早打了流感疫苗。然而十一月上旬起,全家人还是开始轮流感冒,毕竟流感之外还有很多病毒。通常是女儿开始,接着是妻子,过后轮到我。这个冬天我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咳嗽,半夜把咳嗽醒来的女儿哄睡着,自己蹑手蹑脚到其他房间昏天黑地地咳嗽一通,回来继续睡觉。去医院检查,女儿什么事都没有,我和妻子被诊断为支气管炎,西药、汉方药开了许多,前后两个月才算过去。
有一天,妻子下班路上突然接到保育园老师打来的电话,说女儿高烧38.9℃,命赶紧接回家。当时岳母还没有回去,速度赶去接回,妻子则预约了医院的急诊,一到家就带女儿过去。没想到是A型流感,医生安慰说,打过疫苗能预防重症,应该无事。诚如医生所说,女儿的高烧很快退去,第二天就恢复了精神。但作为流感感染者,她会传染给他人,因此遵医嘱,要在家休息一周才能继续去保育园,还得带上医生签名的诊断书。那真是令人晕头转向的一周,女儿自己在家呆久了也不乐意,家里哪有保育园热闹好玩呢。

1月7日,保育园煮七草粥,这是老师在入口处展示的七种春蔬
天越来越冷,担心女儿在保育园受冻,因为看保育园其他孩子大冷天都只穿短裤、光脚在院子里玩沙子,作为处处要保暖,最怕吹风受凉的中国人,实在感觉不可思议。跟保育园老师提及,老师说小孩子不怕冻,多冻一冻才不容易感冒,身体更健康。是入乡随俗,还是坚守自己的生命哲学?我和妻子很是犹豫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受不了孩子整天挂着鼻涕,决定保持异乡人本色,每天出门都给女儿穿得鼓鼓囊囊,帽子袜子绝不可少。即便如此,感冒还是接二连三,家中咳声不绝,只有猫没事。好在女儿的症状似乎一次比一次轻了些,只好当作是抵抗力逐渐升级。
近来,妻子的日本朋友来家里看孩子,顺便聊天喝茶。聊到育儿的话题,她称赞我是“イクメン”,妻子立刻道:“这是他应该做的!”孤陋寡闻如我,居然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妻子笑说:“你不知道也没什么,省得你自我感觉良好。”的确,本地朋友和保育园老师经常赞美我说,爸爸辛苦了,真是好爸爸!妻子私下大不以为然:“我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只有做得不好的;你无论做什么都会得到夸赞,家人外人都夸不停。”有一次,我们难得同去保育园接孩子,老师很自然地跟妻子聊起辅食的细节,妻子淡然道:“我家辅食都是爸爸做,我不大清楚——”说着把问题转送给我。老师难掩惊诧的表情,自然又对我夸赞不止。有意思的是,当时边上也有其他小朋友听到这话,奶声奶气问妻子:“为什么你不做辅食呀?”老师立刻抚着她的头发解释:“因为每个家庭分工不一样呀,有的爸爸会负责辅食,妈妈呢就负责别的事情。”
做辅食、喂辅食,是一天内非常重要的事
“イクメン”一词从“イケメン”(美男,帅哥)衍生而来,“イケ”即“育”,“メン”原指“颜值”(面),也可以是“man”。那么“イクメン”就等于是“育男”,即“积极参与育儿的男性”,对应的中文词或许是“奶爸”,自2000年代初已开始流行。妻子说,十多年前她刚留学时,正是这个词很流行的时候,常能听人说“帅哥不如育儿男性”。2010年,政府推出“育儿男性促进项目”(イクメンプロジェクト),大力宣传“育儿男性”的概念,鼓励男性改变传统性别观念,积极参与育儿。
十多年过去,“育儿男性”这个词的社会评价似乎并不高。朝日新闻社2019年的社会调查显示,超过七成的被调查者讨厌这个词,其原因是“男性育儿被视为特别”,“明明育儿是男女双方的事,却只有男性被鼓励称赞,实在难以认同”,“‘育儿男性’一词之所以会出现,是针对‘男主外’的传统意识进行的思想改革。希望今后这个词能成为过去,希望世人都认识到,育儿本不分男女”。因为这些呼声,自2025年7月起,厚生劳动省决定把“育儿男性促进项目”改为“共育促进项目”(共育プロジェクト),即改进现有的劳动环境、职场风气,创造不论男女都能平衡工作和育儿的友善环境。
我和妻子现在所处的职场环境都不能说对“共育”很友善,加班多,隐形劳动多。抱怨或许赶不上政策变化,我们的急务是在家庭内部不断协调、通力合作。女儿一天天长大了,我们共同陪伴她的时候,她尤其兴奋,咿咿啊啊不止。这也是我感到格外幸福的时刻。夜深人静,猫和女儿都已睡熟,我和妻子忙完了整天的琐事,终于可以喘口气,随便聊几句。我对妻子说:“你辛苦了,忙了一整天。”
“你也辛苦了。”妻子说,“不过,我们是一个团队,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