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美食指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孤独图书馆 ，作者：云起

看守所美食指南

文云起

春节大餐

大年三十，我们制作年夜饭。

按照看守所的规矩，年夜饭并不被鼓励，需要提前申请；不能聚集在一起围着坐，还得两排坐好，分开吃。五点必须开吃，六点必须结束。

即使这样，大家也想凑个席，搞点气氛。春节那几天，监室的情绪非常微妙，很多人在喜庆与难过中挣扎，喜庆是外面的，难过是自己的。董宇是前者。她年纪小，很爱吃，也很能琢磨吃的。人一旦肯琢磨，日子就不至于全是硬的。

她做的两道菜，我印象深刻。

一个是关于蛋的。将上好佳的卤蛋对半切开，掏出鸡蛋黄，弃之不用；把楚香村咸鸭蛋对半切开，掏出鸭蛋黄，用醋、糖、方便面调料粉拌匀、拌细，再将拌好的鸭蛋黄，一点点重新装回卤蛋里。整个过程，她的工具只有一把勺子。

董宇做的这活，我总觉得跟《红楼梦》里的茄鲞，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贾府的茄子，有鸡脯肉、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等等来拌它；而这里只有醋、糖，和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调料包。事实上，拌所有菜都是这一套。

另一道菜，是烤冷面。这是一条流水线工程：我负责用水壶将方便面整包砸碎，再倒出；另一人用水杯里的滤网，筛出还没有砸太细的面节；再一人用大宝瓶继续碾砸，将方便面彻底磨成粉末。董宇将面粉和水，揉成小团，再用小水杯擀成一张张面皮；旁边还站一人，负责往面皮上加东西：“要肠吗？加辣吗？”问这些话的时候，一时间竟觉得在地铁口的小摊前。

那天，我会做一个奶油蛋糕。将馒头搓碎，与奶粉、切碎的香肠、剁细的鸭蛋黄混合，铺一层在盆底，往塑料勺子上轻轻倒一点水，细细压实，再撒一层奶粉。如是多层，做完后倒扣出盆，成蛋糕状，奶香四溢。完达山奶粉30元一袋，一般两个月卖一次，一个蛋糕就要用掉大半袋，太过奢侈。

春节还有道大菜，拌咸菜。每天早上，监室可以要一盆大头菜。大头菜粗细不一，没关系，用麻酱盖子“切”短一点，洗净；没用过的垃圾袋，铺在毛巾架下方的地板上，把大头菜放上去，三五日就干了。干了的大头菜皱巴巴，白色的盐霜挂在上面。

拌那天，把咸菜洗净、泡上，早上、中午换一盆水，下午将咸菜挤干，加入醋、糖、辣椒酱、方便面调料粉。秘密武器则是辣椒面！神奇的黄飞红花生，8元一袋，除了花生外，还有花椒和干辣椒粒。用大宝瓶使劲碾碎，就是宝贵的辣椒面。辣椒面一撒上去，味道就出来了。

拌咸菜之所以宝贵，是因为方便面本身就极其宝贵，只能靠管教脸色获得；表现好的话，一个月可能有一两袋，稀缺时两人一袋，甚至一个月都没有一袋，调料包随之稀缺。看守所也不让晒咸菜，偷偷摸摸，风险巨大；还有辣椒面，也要时刻面临被搜走的风险……铺咸菜的垃圾袋，也非常宝贵！有时一周只发一个垃圾袋，不由得佩服自己持家有道，竟然能攒下空袋子。

还有个妹子，给大家制作了饮料——苹果醋。其实就是醋、白糖和蜂蜜水，糖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醋，最后一大盆，甜甜酸酸的，像那么回事。有人还自制了茶水，黄飞红花生里的花椒，与白糖同饮，有菊花茶滋味！

萨拉米披萨

周末可以娱乐的时间，偶尔会制作披萨。馒头若干、豆奶粉一袋、辣酱少许、香肠一根。馒头是打饭时问师傅多要的，按人头每个人有1-2个馒头配额，需要提前统计好。一个馒头可以做两个人的披萨，以此类推。将馒头搁在通风处——很不幸只有厕所旁边——晾干，或者搜集大家中午没有吃完的剩馒头，放进塑料盆里。

将晾干的馒头掰开、互搓，将其变成细细的面粉，缓缓加水，面粉又变成面团，均匀按在盆底，就做好面饼了。

多次尝试不同口味的面饼后，我会选择冲一小杯豆奶，成为和面的底子，这样吃起来会有一点点奶香，可以努力感觉是在吃马苏里拉奶酪底。豆奶是正儿八经的维维豆奶，11袋一大包，只需17元。很多人试图通过喝豆奶补充微量元素，包装袋上写了，富含钙和维生素D。

缺钙是非常普遍的情况。只要一动，我的肩胛、膝盖骨就会发出巨大的咔咔声。每周有一天能够发放一个煮鸡蛋，有室友让我把鸡蛋壳砸成粉服下，说，从理论上讲，太缺钙就可以吸收到鸡蛋壳里的钙。虽然我的骨头摩擦声响巨大，但我没有尝试过，感觉实在难以下咽。再说了，大家一般使用鸡蛋壳，是利用摩擦原理来清洗自己的饭盒和水杯的。

用勺子在面饼上涂抹调好的酱。豆奶粉一袋，用辣酱调和，就是千岛酱！发明此味的人，真是太伟大了。再在涂好千岛酱的面饼上放上topping，唯一能放的，就是香肠。

采买的香肠换过一些品牌，后来稳定在齐齐哈尔生产的某哈尔滨红肠上，一包四小根，只要11元，性价比极高。虽是淀粉，堪比吃肉。将香肠用勺子削成小块，放在和好的面饼上，可以努力感觉是在吃萨拉米香肠披萨。

最好吃的披萨，是因为放的是双汇圆火腿。一根火腿肠也是11元，但是有肉粒感，而不是纯淀粉。但是卖圆火腿的时间太少太少了，因此圆火腿太珍贵了，一般人都会分六到九次吃完一根，每次吃饭就咬一点点，剩下的旋好包装皮，装回自己的储物盒里。

千岛酱还可以用来制作土豆泥。极其偶尔，我们能吃到土豆汤。有的人会将土豆挑出来，放在饭盒里用勺子剁碎，然后加入千岛酱，比肯德基的土豆泥还要好吃！可惜，吃土豆的时刻实在太少了，要打到一定量的土豆，才能有机会做土豆泥，限制条件实在太多了。是啊，土豆不易储存，且花费煮熟的时间会比萝卜多很多，谁会愿意给我们这些人吃需要费时费力制作的食物呢？

很可惜，后来不知为什么，看守所不卖3元一袋的辣酱了。每天不变的萝卜或包菜汤，总是泛着隐隐的臭气。那菜，就算是兔子都不愿意吃。

没有了辣酱之后，我一直在努力研发其他酱料。鸭蛋与豆奶粉同拌，有蛋黄酱之味；奶粉与豆奶粉同拌，有奶油味；方便面调料粉与红糖同拌，有牛舌饼味……但是，没有一款，比千岛酱更适合做披萨了。

巧克力蛋糕

一罐火鸟牌麻酱。取出小半罐，倒进以前存下的空麻酱罐里，不断加入红糖和热水，顺时针或逆时针搅拌。很浓稠，这就是巧克力酱。还可以做成白巧克力，不加红糖，只需加入维维豆奶粉一袋。

我们拿馒头蘸着巧克力酱吃。

有了巧克力酱，自然可以有巧克力蛋糕。还是那一套：塑料盆一个，馒头三五个。将馒头晾干、掰开、互搓，将其变成细细的面粉。

跟披萨的芝士底做法不同，做蛋糕需要有大红饼干。之所以叫大红饼干，因为饼干的外包装袋是红色的，包装袋上还印着错误的《约定》歌词。大红饼干很油，但是很饱，听说上访的人在外也特别喜欢这个饼干，量大——一封28片，幸运的话有时会撞见32片；高热量——糖、油、淀粉，我怀疑饼干高温下被太阳直射可以自燃；特别香——还有一层黑芝麻。

大红饼干抽取五片，放在装饼干的塑料袋里用水壶砸碎，和进面粉里。兑一杯红糖水，缓缓倒入，用洗净的双手将面粉揉成面饼。倒扣出来，就是蛋糕坯了。在“蛋糕坯”表面，均匀涂上一层巧克力酱。最后，将花生砸碎成粒，撒在“蛋糕”表面。

月饼的思路也一样。馒头晒干搓粉，加入红糖水，缓缓揉和。将珍藏已久的鸭蛋剥开，只取蛋黄碾碎；蛋白不能浪费，放入饭盒次日早饭吃；花生一小把，砸细碎。将红糖牛奶面团凹成碗状，鸭蛋与花生碎放入一点，捏合成球。

停卖多年的李锦记辣酱的桶状小盒，盒底有同心圆设计，便是月饼的模具。将面团放入桶状盒子的约四分之一处，再将另一个盒子压在上面，再倒扣出来，一个蛋黄月饼就做好了。

月饼的制作技巧及李锦记容器，都是方梅给我的。方梅是陕北人，但身材非常瘦小。脸很白净，长发及腰，说话细声细语，做事慢条斯理，极度爱干净。

方梅是看守所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她是24岁才上的大一。方梅说，家里有太多姐姐，要一个一个排队上学，等轮到她上学的时候，年龄已经很大了。她家按梅字起名，白梅、红梅……这样不断生女儿的家庭，肯定是会有个弟弟的。我就问，那弟弟呢？“弟弟叫凯轩。”

方梅的男友对她非常好，每个月固定两三封信，雷打不动。每当管教走到铁门从小窗口递进来信的时候，大家都会知道，方梅的信来了。这里信息极度匮乏，方梅的信不仅仅是她自己看，而是会在每个人的手里进行传阅。

后来，方梅走了。走之前，她给我做了一个巧克力蛋糕，蛋糕用的模具就是李锦记的宝贵小盒。上面涂着一层巧克力。是真的巧克力，来自她一直压箱底、看守所不再售卖的脆脆鲨。她将威化饼干上面的巧克力涂层用勺子轻轻刮下来，涂到了“蛋糕”上。

我还吃过“滚蛋”，是另一位“室友”走之前做的。黑芝麻糊和一点点水，揉成小球，凹成碗状；奶粉加一点点水，调成化不开的炼乳，放进“碗”底；鸭蛋黄半个，加入花生碎、饼干碎，再浇上一层炼乳，将芝麻球封口。浇一层炼乳、撒花生碎、饼干碎。极为香甜。室友是东北女人，她将芝麻球取名为“滚蛋”。她说，希望我吃了，很快就能走，“赶紧滚！”

只有一次的雪糕

有几天，妍和我一直盯着卫视新闻后的天气预报。天气预报称，明日气温将降至零下15度，是未来一周中最低温度。我俩兴奋了起来。

在寒冷的日子，大家会用豆奶粉和红糖兑水喝；妍匠心独运，将黑芝麻糊捏成小球放入，于是我们喝上了珍珠奶茶。冬天，我俩不谋而合，一直在尝试做雪糕，从气温降至零度以下就开始弄，没想到根本冻不上，零度、零下五度、零下十度，通通失败，只能等待最冷一日。

将豆奶粉或者芝麻糊冲稀一点，避免粉末颗粒降低凝固点；将冲好的水倒入麻酱罐，最多到四分之三处，液体太多也影响凝固。

雪糕的成败，并不取决于制作工艺，而是时间。这里涉及看守所的“放风”规则。跟影视剧所展示的并不一致，我所经历的放风，其实就是从小小的监室走到更小的阳台，十几个人挤挤挨挨，缓慢行走。

阳台顶上有天花板，从顶到窗台竖着几十条加粗的栏杆，即使这样，看守所还是怕大家看见外面的世界，又在栏杆外加了密密麻麻的百叶窗。但就这样，大家还是会从百叶窗与栏杆的缝隙中，在缓慢行走的节奏中，偷偷看到——靠近看守所大门的监室，就看人，今天又抓了几个人进来，放谁走了；靠近看守所边缘的监室，就看树，树叶绿了、黄了、没了，又绿了，一年又过去了。

看守所规定一天早晚两次放风，大概是早上九点半，下午两点半，每次半小时。如果是上午做雪糕，到下午时间太短，且是一天中温度最高的时刻，并不能保证雪糕冻足；如果到了次日早上，时间略长，又很容易坏掉。所以，最佳的冻雪糕计划是，下午放风搁置，次日早晨收获。

有时候气温过高或过低，看守所都不放风；疫情那几个月，也不让出门到阳台走走。还好，那天虽然冷，但我们还是顺利放风了。妍和我把麻酱罐放在百叶窗下，避免太阳照射；当晚我在睡前默默祈祷：请保佑一定要零下十五度啊。

次日早上九点半，雪糕成了。稳稳当当、一点水没有。回到监室后，妍舀了一勺正经麻酱浇在雪糕上，又撒上一把碎花生。

我的天，鹿港小镇花生冰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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